太过难缠,太过隐秘;
碧绿色的结晶体被周檀翻出来,一枚又一枚地放置在容器中,他屏住呼吸,不敢闻嗅,也不敢直接触碰。关于疫病,他几乎没有记忆,只在多年前,撞上过一次。
瘟疫在玉京城外散布,城里迅速按住了将要炸裂的「锅盖」,将未成蔓延之势的瘟疫扼杀在萌芽阶段。
但那依托的是足够多的熟练医师和遍布城池每个角落的医寮,周檀虽对疫病的病发与处理一知半解,也发觉中帐对此,更是毫无经验。
他们一向强壮康健,天地无畏,养上几位军医,已经算是尽心了。
周檀捏着鼻子送走来询问情况的人,将手掌心的长条铁夹握得更紧,乍一看只觉得诡异,仔细看下去也觉得处处都有文章。
这匹战马身型偏大,看不出遭受过什么病痛,周檀翻来覆去思索着,将更多的绿色晶体放置在灼烧得发烫的容器之内。
那绿色明亮得很,分明是从死尸中剖出,却带一股活力,昂扬的绿意几乎要喷出来。
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按照医书所讲,中毒而死,骨头上或许会出现这样的东西,但战马的头颅早被切开,那是必死无疑的手法,它撞进中帐时,是死是活,是毒发,还是致命一刀,居然都难以分辨。
陆承芝走得太急切,半句话也没留下来。周檀发觉自己看不出更多的东西,摘下手腕上的羊皮薄套,将一地零碎的皮和肉安置在角落的空房里,等着饱学药理的医女回来接手。
温度上升,雪停了那么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泛着薄淡光晕,不显眼。
周檀在帐前坐下,摘下头顶覆盖的风帽,风不算小,吹散他束得不整齐的鬓发。
他听见转过帐子去,有人在耳语,今年的雪,在习惯了梨花大潮铺天来的北地人眼中,居然属于不常见的大雪了。
“今年的雪,很大吗?”周檀在漫天白茫茫中问道。他自然是知道雪大,南郡没这么大的雪,但有多大,周檀实在是想象不出,也没个比照。
“大啊……”于锦田吃了一嘴风,开口说道:“我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往年也就埋到膝盖,今年这雪,再高上几寸,直接盖腰啊。到时候只怕路都走不动了。”
话罢,他掐着算盘,补充道:“都说啊,上次下这么大,还是二十几年前。”
“是么?”周檀往远处瞧,能看见的地界已经不远,反倒是耳朵先捉到了不甚明晰的马蹄声,细细碎碎,继而连成一片。
瀚海战马腿长身架高,在雪地上也跑得不慢,他瞧见赫连允的影子驮在马背上,马上双腿踩地站起身来。
他迎上去,赫连允弯下腰,擦过周檀沾了雪砾的发梢,几根发丝缠在他指缝中,婉婉转转地,还不肯走。
周檀的脸扬起来,眼里装着问句。发丝撩开,拇指按了按那薄而软的唇缝。
“没事……”赫连允按住他的肩膀:“没什么大事。”
他跃下马背来,衬在甲胄下的中衣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音。赫连允环住周檀的肩膀,低声说道:“先回去。”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雪照山踢踏踢踏地,路过,顺带朝着周檀喷一响鼻,表示饭点到了,自行去吃饭了。周檀搓下一把白毛,在手上闲散地甩了甩。
世上的暗箭千万种,防过一种,还有的是后手,左右担心没什么用,周檀窝回他常用的软椅上,在新鲜的牛乳里,灌了半杯茶。捧在掌心,过一会掌心也热起来。
“新增了几道卡……”赫连允说:“该封禁的,已经封禁。”
“好……”周檀小声应了一声,啜着杯中的味道:“那就好。”
帐子中来来往往走了几部的人,也「迎来送往」了众多文书。
赫连允忙了半晌,坐在椅上始终没挪动,从文书案牍堆起来的缝隙中,还能看见对面椅子上歪着的周檀,他坐成一团,膝盖压在下巴下面,双腿折叠起来,像个汤包,包子褶都皱起来。
让人总想戳上一戳,再咬上一咬。
落了几笔字,赫连允放下文书站起身来,绕过去,扯了扯周檀发软的脸皮。周檀惊醒似的,脑袋一昂,声音泄出来:“怎么了?”
“如果想到幽州避一避……”赫连允弯下身子,正视他的眼睛,眼里温和:“要等一等。”
“避什么……”周檀拱了拱身子,懒散地挪了点距离:“幽州没什么意思,跑马都没地方跑。”
“好……”赫连允贴住他的额头,轻声说道:“那便不退。”
他自然是希望周檀退回去,退到尚算安宁,也有庇护的幽州城中去,但周檀几头牛也拉不回来,脖子一梗,认打认罚,说了不回铁定是不肯回。他自然没什么办法,也做不出什么强逼的事情。
周檀在软椅上窝久了,额头上漫了一层薄汗,赫连允沾了一手湿,忍俊不禁:“这么热?”
“是……”周檀挪了挪,领口扯得七零八散,露出一片红:“怎么还有那股要命的香薰味道?”
再浓的香也早消散了,他纯属心里有想法,胡言乱语。赫连允掂他起来,一只手就能承重,塞进软毯里,人还没离开,衣袖被扯住,周檀虽然常有撒娇放泼的时候,也不会这么直接。
赫连允坐下来,贴住他的侧脸,安抚地说道:“没什么事。”
突发事件像个插曲,过去了便没声响了,周檀窝在熟悉的臂弯里,算是放了半边的心。
陆承芝和其他人一道,骑马骑得慢一些,在路上四处游荡过后,才踩着人迹罕至的小道回帐子来。
她摘下头顶的风帽,眉毛里还皱着一股气,直接朝着自己的小药柜摸去。
被剖开的战马由她接手,医女拎一盏小灯,铺一面羊皮在地上,叼着清醒心神的药草,挑灯夜战。
夜里的灯灭了大半,犹有一半亮着,照得帐中半明半暗。
——
周檀在软毯里滚动了一会,从缝隙里,把看了一半的文书抛出去,落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接着去扯滑脱的中衣,团了一团,随手一丢,让裹紧的床褥里串进来一丝风。
脸对着脸,周檀矮一些,鼻尖正撞着赫连允的下巴,他无赖似的,朝上拱了拱,伸长了脖颈,先是下半截撞上了,接着鼻尖正抵上鼻尖,微微偏头,是恰好亲吻的角度。
赫连允意识到他的意思,「贴心」地滑下一双手,沿着脊背上流畅的凹谷一路走:“怎么了?”
先碰上来的是唇,粘粘乎乎,带着点茶水气,赫连允知道了周檀身上那股香的来处,原本是心里吊着一根线,但听陆承芝说旧毒已经全消,这像是浸在骨头缝里的味道,闻起来倒舒爽多了,尤其是,凑得没缝隙的时候。
“不如做到底?”周檀含含糊糊,意有所指,两条腿没力似的,非要往不该挂的地方挂。
“不……”赫连允却说,一本正经:“要过婚典行完礼,才可以。”
“谁家的公子啊……”周檀阴阳怪气,不轻不重地踢上他一脚:“比宫里七八十岁的师傅还迂腐。”
赫连允闷声笑,没答话。
周檀知道那也不是拒绝,虽然心里泛着气闷,过一会就消散了。
他弓着身,委屈巴巴,脸皮又皱成包子褶:“好了,不再激你了,别这么用力。”
下头的力道总算卸了点,周檀没筋骨似的瘫下来,向前去,脖颈贴在一旁的肩头上。
两处都是湿浸浸的热汗,他没避开,微微扬起头:“如果有事情,记得告诉我,刀也不是不会耍。”
赫连允钳住他垂在腰间的手腕,轻轻滑落:“不必担心”。
周檀又想起什么闹心的事,老话重提,嘴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恼劲,半张脸都是通红的:“什么规矩都要守,显得我多急不可耐似的。”
“不急。”赫连允答道,挂着点纵容的笑意,手掌按着,胸口相依。
夜总归是长,闹了半晌还没睡意,周檀撑起身来,去瞧方才揉成一团的文书。
海州的人已在返程路上,只等危机一过,封禁一除,便能在半日里抵达中帐。
周檀的下巴还垫在赫连允肩上:“那家杂货铺子,怎么会一夜之间变成一座楼?”
“问过铺子的主人……”赫连允答道,声音近在咫尺:“他贩售丝绸,那是他的最大客户,只是收了钱,将铺子出借三月,出价极高,几乎不会有人拒绝。”
“倒是有钱。”周檀轻哼一声,不再继续问话。
海州的铺子是已经被查了个底朝天,但那兴建的楼阁,虽然富丽堂皇,却也空无一人。
钵头摩华的人,像是游弋在国境上的筑巢虫蚁,他们假借一只壳,在搜索的手还未触及之前,便离巢远走。
太过难缠,太过隐秘。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