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亭烟榭,琉璃三万顷;
海州道终于解禁,沉山骑松松散散列队进幽州,疫病的阴影暂时驱散,幽州城热闹如旧。
街上摊贩云集,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热腾腾的蒸汽和人声交缠在一起,蒸出万丈雪地里的一捧人间烟火。
赫连聿窝在城头等人,执一柄花架子的绢面伞,作南郡仕女的打扮。
额前的长发整齐向后梳,涂一层浓香的秋桂发油,窄袖长裙拉扯平整了,簪一朵丝绢织成的花,连唇上都有不浓不淡的胭脂,塞思朵望见她,愣神半晌,歪头问道:“怎么了,这好好的怎么犯病了?”
“这城里人人叫我大公主……”赫连聿从牙缝里呲出一句话,双手规规矩矩背在身后:“总不能衣冠不整到处走,太丢面子。”
“哦……”塞思朵说,幸灾乐祸道:“忍着吧,亭烟公主。”
赫连聿有自家的南郡名字,燕沉之一视同仁,托人算过,也缺水。
水亭烟榭,琉璃三万顷,这名字起得柔婉,水快要溢出来,一看就是个南郡小娘子。
只是人和名字实在搭配不起来,她也不是不喜这名字,只是被人撵着叫「大公主」,实在有点头疼,南郡的帝姬们各个柔婉似水的,她也不能太过嚣张,天天披头散发抓鸡撵狗。
两道紫底幡旗走在最前头,鹰纹欲飞,路上不知谁叫了一声,满街的热烈眼神都投过去,燕沉之的手腕搭在车架的窗边,扳指熠熠生辉。
别家的典故说的是「掷果盈车」,他接了半车才出炉的包子油饼,车架的前半部分全堆上了食匣子。
“父君……”赫连聿欠了欠身,一张脸扒在窗口,她使劲向里瞧,没见别人,语气也散漫起来:“您要去中帐,还是去……”
"去营中,"燕沉之道:“你先回去,不必等我,我待上几日。”
“是。”她潇洒翻身上马,拎着缰绳呼哨一声,先行一步。包子油饼带走一大半,马背上拥挤得快要没地方坐。
城中热闹,一众人都下马步行。驻地要走东北角,出了幽州城,还有一通好走。
沉山骑是私军,人数不多,花枝招展。荒郊野岭,山头彩旗飘飘,跟沉默而规矩的中帐比起来,像山匪窝。
塞思朵一马当先,从围栏上玩笑似的一跃而过。马匹四蹄着陆,仰颈长嘶。
瀚海战马们都睡在围栏里,听见声音,各个仰头回声,人仰马翻叫成一片。
帐篷里的人也都冒出头来,热热闹闹地嚷嚷起来,不知哪位左腿绊到了右腿,嘴里声音还不见小:“东海铁,听说昨晚来了一车东海铁,在中帐那垒了个山。”
小道消息走得快,两个驻地隔了个幽州城,平日里各自占据一个山头,军械部被夹在中间,像是坐拥两位泼辣娘子的老地主,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稍微厚此薄彼,必要被撵着打骂。就算自己十分公平,两头总要不满。
“东海铁?”燕沉之闻声,轻微眯起眼,碎雪落在他睫上,勾得睫毛微微打颤:“哪里来的?”
“中州商会……”塞思朵道:“人家现今是坐拥金山呢。”
铁甲在这地方是金贵货,比钱值钱,比肉来得香,燕沉之不着痕迹地露出一丝笑,拨弄手中珠子:“怎么?羡慕了?”
“不……”塞思朵哼弄一声:“自己又不是没有。”
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的委屈快要溢出来,从昨晚开始便不停有人翻山越岭去看热闹,回来了啧啧称奇:“东海铁啊,还是上乘的。”
这年头车马贵人力贵,燕沉之往海州逛了没几个月,整个沉山骑都像是断了奶的婴孩,军费捉襟见肘,更不用提换新衣的事情,去中帐呜呜嚎哭,又觉得丢脸,毕竟自家富久了,从来都不用看,中帐打算盘的什么脸色。
燕沉之意识到她的意思,发觉整圈的灼灼目光全定在自己身上,他忍俊不禁:“好,年终大比,若是赢了,都有。”
——
议事厅卷起半道帘。
周檀仰坐,两眼没聚焦,他困得脑壳向下点,议事厅中人来人往,热闹得人声鼎沸。他微微前倾,凝视铺展开来的舆图。
要事不避嫌,这早已是共识,没人把周檀当外人,他要过问的事情畅通无阻。
但他一贯不出面不动弹,窝在帐子中懒懒散散,这算是第一次出面,在议事厅落了坐。
他倾耳听,并不发话,先走的照样是钱粮的事儿,于锦田嘴皮子一碰喋喋不休,骂完了东家骂西家,直到赫连允点头答了话。
《冶矿图》就铺在手掌下,周檀仔细看,心里漫上来一层近乎荒谬的可笑。
江湖传言甚嚣尘上,所谓的「瘦金体」说的永远是人,连纪青都笃定这「霜雾之交,瘦金之体」,说的是霜雾之交出生的人。按照生辰抠这八字,倒教周檀直接踩上去了,条条都中。
但如果瘦金的传言真的指向冶矿地点,当年,为何会有人在忽里台草场前,留下这么一卷详细标注的图纸,引诱中帐去挖掘深埋在地下的矿藏?这一份好心的赠礼来处不明,未免叫人忧心。
赫连允批示文书,文书成沓,他走笔很快。他眉宇冷静,似乎从昨日的突发病症里全然恢复,抬头瞧见周檀的眼神半晌没走,轻微地回应了一丝安抚的笑意。
“不必担心。”他无声说道。
周檀收回眼神,指尖按上舆图上的燕山之口。燕山形状如锯,在舆图上拉出一长条,暗藏无数别道,用红线标注在暗黄的纸面上,周檀眼神轻扫,暗暗记清楚所有线条。
他脑子中的弦始终绷着,直觉总说,风中的腐臭味道,尚未驱散。
有备总是无患。
有人提及钵头摩华,声音很低,周檀闻声抬眼,面生的文士冲他躬身示意:“在界桥上卡住了几位,也查过旧宗卷,他们内部分化太强烈,我们捉住的,姑且只能说是——最外层的蚁虫。”
世人往往不愿自视为蝼蚁,钵头摩华的教义却并非如此。他们有相当多的虔诚教徒,自称为蝼蚁,愿为红莲转生的真佛驱使,无孔不入地散进各地,过上和普通人无异的生活,直到接受一纸「神启」。
“蝼蚁接受神启,方能成人……”那文士的声音温和:“人也有三六九等,一步步向上爬,让教徒们能看得见未来。”
“但他们不会爬到教首……”周檀说:“是么?”
“自然,教首天生有灵,没人能替代他的地位,爬上去的蝼蚁,顶多能成为教首行走俗世的代表,再要往上,不可能了。”
有希望,希望却有限,周檀支住下巴:“还有什么讯息?”
“没有了,旧卷也有限,传闻虽多,未必可信。”
“是……”周檀点头认可道:“未必可信。”
钵头摩华转移在无数城池之间,拥有密集如蛛网的落脚点,居无定所虽然漂泊,但无论南郡还是北地,都无法及时找到他们的驻地,击毁他们的巢穴。
他们漂泊、转移、借庞大至极的关系网络吸纳钱财,容纳灰暗血腥的交易,尽管目前没什么大的乱子传出,以他们兴风作浪不吝杀戮的作风来看,迟早会捅破天去。
南边的信函又拖慢,只怕调查也没什么突破性的进展。但蛛丝马迹汇聚在一处,总要指向一座滨海的城池——东舟。
赫连允的生母,赫连允的胎里毒,东舟那一场死伤惨重的剿杀,那传说里不知来处的鬼兵,无尽诡异,尽在东舟。
鬼兵究竟从何来,又是谁在豢养,周檀沉思一阵,发觉树敌实在不少,甚至能说个个有嫌疑。他吐出一口气来,忽有一阵热意传到指腹。
“东舟……”他嘴里尚在喃喃自语,赫连允刮过他的指尖,说道:“别再费神,歇一歇。”
议事厅里走光了人,外头的灶房正飘着热烟,人人闻风而动。
周檀回握赫连允的手,指尖上不怎么老实,左右微微搓:“不费什么神。”
赫连允坐卧都如常,腰板笔直,脸色也没什么波动,没有丝毫的病气,周檀从上到下看过一遍,暂且放心去。
熟悉的热度传递过来,周檀直起身来,忽然意识天放晴:“今日倒没下雪。”
“是……”赫连允说:“会停一阵子。”
梨花潮的前章算是过去了,它虽未停止,大潮来临的前夕,总要给人留有一线喘息的机会。
今年的雪格外大,在初来之际就堆积到了人的膝盖,辎重部忙碌着加固房屋,囤积柴火,灶房也忙着收集粮草,喂人喂马,忙碌的人群在营帐中四处游走,彼此之间大声呼喊。
周檀纵目远望,燕山矗立,无声无息。
云如织带,漂浮环绕在山脊四周,放晴后的天,吐露出一丝鲜丽的淡蓝色。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
东舟府:我们的城市口号是:无尽诡异,尽在东舟。
来晚啦来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