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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旧芙蓉

作者:予椽 当前章节:3422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2:22

春庭月、赴良宵;

来路上,一路都是精心绘出的壁画。周檀回忆来路上看见的东西,眼底浮起一层灰雾。

吃什么喝什么,打什么杀什么,他懒于关注,只拼命回忆那边边角角是否燃烧香料,天妃降世往往脚踩流光,祥云一飘也看不清楚是人是鬼。

烟雾中绘制顶礼膜拜的人群,似乎人人头顶都有一丝香雾吹出的线,缠绕着延伸直至天妃指尖。

清心丸药,那所谓的好东西,几乎能断定是把控人心的机巧玩意儿。

但壁画上不会绘制她提炼药与毒的过程,也不会留存什么管用的线索。能开口的,似乎只剩眼前半人半鬼的这位。

这位似乎觉得泥巴比人更有趣,依然低头不语,指头上一片猩红。

“祭祀,然后呢?”周檀安下语气,缓慢地问话:“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什么?”他歪头,索性在地上用指头涂抹起来。

朱砂和泥水混杂在一起,周檀示意身后挤着的人去前方探路,等军械部的人飞檐走壁似的没影了,才蹲下身仔细端详泥地上的划痕。

刀剑的形状只刺神像下的女子,那女子被指头狠狠涂抹朱砂,抹出了一层血一样的衣裙,周檀懒得管的事情一向吝啬记忆,他全不知道济州妃姓甚名谁,但玉川江畔的一见钟情,他似乎当故事听过一耳朵。

玉川江上的造香世家也不过几家,在脑袋里翻翻拣拣似乎还能摸得出端倪,纪青对宋家的旁支似乎多有偏颇,他那一腔百转千回的懦弱心思,或许是在记挂亡母。

但宋家不酿香,周檀微微咬唇,看着那人走指飞快,在地上铺开了鲜血淋漓的一副图景。

谁家酿香?

暗河中漂浮着的气味远远传来,这地下的香气被驱散些许,那气味腥涩得令人发指,连这劈头盖脸的香气都难以遮掩。

“硫磺?”周檀遽然起身,他认得这味道,又腥又浓重,像战场上常年弥散的味道。

地下怎会有硫磺?

他听见急促的水流声,原来神像崩塌,机关直接放开了暗河中隐藏的货物匣,那里藏着数不清的硫磺,能炸翻天的剂量,就这么寂静无声地,掩埋在暗河之下。

那浓得如有实质的气味,或许也是为了,掩盖这弥漫得遮不住的硫磺味道。

地下的图案越铺越大,那人在手绘上或许颇有天资,流线表示暗河,凫水冲进来的那群人携带武器,中断了正攀向高・潮的祭祀仪式。

惊慌失措的人群被毫无道理地砍杀,血和肉变成滋养泥地的堆肥,但神像底下的女子并不动弹,甚至在等待有刀剑冲她刺来。

寥寥几笔,画出了四处奔跑逃散的人群,但那枚鲜艳至极的红色影子,始终呆在红狐神像的脚下,云髻高耸,两手抱着一枚细长的梅花瓶,珍之爱之。

——

中州商会,烟阁。

城里这几天来,最为热火朝天的话题竟是拐杖,金明卫在街上鸡飞狗跳地找杀人的拐杖。

年轻的术士被送进了土,筑起矮矮的一道墓碑。坟前一堆土,插上两枝不应季的粉芙蓉。

陆承言捏下指尖的一层红,在浮着一层暗香的洒金纸上涂抹出一层似红非红的浅色。

后・庭中撒了香粉铺子似的,乱纷纷地散了一地,他蹙起鼻尖,只觉得地砖缝里都飘着一厘千金的香。

香得牙疼。

“闻香识人……”商蘅芝说,从信函中洒出又一捧粉末:“各家有各家的秘方,一闻便知道——”

话音未落,她疯狂打起喷嚏,骂骂咧咧地合上信函:“下三滥。”

味道确实是难以洗去的一重线索,那死去术士身上奇香无比,左右不能所有人都上街大张旗鼓地找拐棍,陆承言摸了几家的香粉,也没报什么希望,试探着开始比对起味道。

商小姐闲来无事在家敲碗,被抓了壮丁,只觉得蜜蜂都没自己这么勤劳不休,她顶着传说中能品千家香的灵敏鼻子,从早到晚,头昏脑涨。

“说这是香,确实是,但这味道实在离奇……”她一手抠着算盘头:“闻起来既不身心舒畅,又不怡情助兴,什么用处?”

“等等……”她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毒!”

既有毒,又有刀伤,脑门上还被拐棍闷出了个致命的坑,这杀人的也不嫌繁琐,还要细细磨刀佐味下锅。

除非,除非杀人者,不止一位!

商蘅芝炮弹一样窜出去了,背后要是长了只狐狸尾巴,必定会甩开花儿来。

她一边嚎,一边撞进烟阁转角处的藏书之处,扑扑通通顶翻了一架书。

过一会,一只胳臂颤巍巍举高了,手里抓着一册泛黄的小卷。

“找到了。”她说,吐出满嘴的浮灰。

这藏书地看来许久没人造访,满屋子浮动的灰尘,在阳光下清晰可辨。

城里说万贯家财不如藏书万卷,万贯家财是有了,收书却像捡垃圾,统统是不上台面的私密话本,讲的全是离奇的前朝密辛。

似假还真。

商家的藏书楼建在城外的别庄,烟阁里只有几架子的杂书,总归没人看,灰尘都能埋没书皮。

那小册子在她手中高高举起,封面上歪七扭八写着什么传世奇毒,商蘅芝抖下一屋子灰尘,言之凿凿:“美人香,穿肠毒,春庭月,赴良宵。”

“是被毒死的……”她说道:“只有这一种味道,和那死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

“这里有方子……”她说:“这味道拼凑起来,一定一模一样。”

她说得确切,陆承言虽然半信半疑,也清楚商蘅芝的狐狸鼻子能闻到几里地外的「鸡」,他对折起信页,半晌不语。

“不查了?”

“像有人……”他说:“引人来查。”

办案多少仰仗直觉,宫里翻涌的血潮从未停息,一条命往往能牵扯出几家隐蔽的心事,何况内政司前头插了一脚,直接提走了在证言里最为可疑的对象——章丽华。

内政司是皇帝的鹰犬皇帝的爪牙,而皇帝不会这么不留情面地打宋贵妃的脸,即使他要袒护得宠的贵人,也要用个无损颜面的迂回法子。

他向后仰靠,唇齿间吐出一口气,混着个人名:“阎霄辰。”

“谁?”商蘅芝竖起耳朵,再次吐出来一口灰尘,她死命咳嗽,问道:“阎什么?”

哪怕是商小姐这没心没肺的单调脑子,都嘬着嘴喷起气来,儿子们的名字各个清心寡欲,拎出来当法号都不违和,偏偏赠了这么一个张扬的名字,来配那张过分耀眼的脸皮。

也难怪京中风言风语多。

“阿,阿不是阿兄……”她擦去鼻尖上沾满的灰:“城里那传言,真还是假?”

“假。”陆承言答道,便不再言语。他直觉阎霄辰笑脸之后有盘算,偏偏猜不出他盘算的是什么,恩宠加身风光无两,但京中新贵似乎别有谋划。

窗被风抚开,终于驱散浓厚的香雾,商衍之从马背上跃下,顶一头月色,拎二两烧鸡。

他神色自若地轰走桌前翘首以盼的商蘅芝,只说:“有眉目了么?”

——

献祭,献祭……

天妃为何不逃,她分明是打定主意,想要一同去死!

干瘦的手指反复圈涂红色的女子身影,反复说道:“天妃。”

图像的最后,她撬下了轰隆作响的机关,将杀人的被杀的纷纷埋葬在这山口之下,没人知道她想什么,在巨大的冲击中存活的人,接着便在濒死之际,闻到了浓厚的香气。

那香气乍闻怡人,莲花佛国袅袅薄烟,那是极乐之地,顶着超度人的假皮。

春庭月,赴良宵。

难怪那些志怪传言中,都要说这春庭月,是见想见之人,完心间遗念的由头。

搁在从前那是一笑置之,周檀心里忽然发苦,他捏着鼻子想起自己一片空白的婚书,站直身来,踢开了满脚的硫磺粉末。

求死的保障是一层接一层,山崩地裂时没死的人,会被掺在炉灰中的春庭月毒死,命再大,出也出不去,哪里讨活路?

那人往表示自己的人形的脑袋上比划了一只莲花冠,意思是自己,就是受祭拜的真佛,他在狐狸肚子下躲过了杀人的刀,崩塌的洞穴也因为提前的设计没有危及神像,至于春庭月,周檀并不关心如何去解,但他凝视这百毒穿心的「真佛」,却忽然有一种极度荒谬的喜悦的心思浮上心头。

若这春庭月,是那「清心丸」的解药呢?

他闻惯了的春庭月里,分明就掺着点南芷草的味道,未必不是,没有可能!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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