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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托玉珠

作者:予椽 当前章节:3979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2:22

——披红挂绿窈窕棋——

赏月赏景是个风流事,只不过肩背硬了脚也酸麻时,难免要生出些后悔。

周檀拖着腿要起身,被地上铺成一滩的氅衣绊了个半跌。肩背被硌得直不起来,连右腿都像是路上捡来的的刚安上去,浑身上下没一处得劲。他抓着栏杆一路跳,一捧白衣在风里呼啦地晃。

密函被他七卷八卷,熏了香的精贵纸页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宋文敬胆敢在官府眼皮子地下做这腌臢事,必然是有人开路。”周檀一把扯上身边人的袖,终于在跌倒的边缘稳住了身。

昌州陆氏,赫连允一时又兜兜转转念起这么个门扉。

昌州陆,箭锋铸,搁在北地也是常谈。天下名将不算少,数来数去多的是陆家的名姓。

只不过一把硬骨戳得高了,总要惹眼,总要挨些零零碎碎的敲打。

再天真的纯透心思,也明白君主情分是个笑话,听着听着,便不能信。

燕沉河的柳色搔得人骨子懈怠,老将军卸了任脱了甲,转着锄头回了昌州,半点也没回头。

昌州的菊苑被他从东捯饬到西,姚黄魏紫死了大半,又快活地抛下菊园换橘园。

早春的昌州冷得人抖树也抖,被硬生生薅下来的青橘苦得好似一泡泪。

宋青菏挽了衣袖去灶房,路过一地的嬉笑打趣。衣衫未整的男女在唇舌间交换烟土,口津混着碎屑流,她阖了三分眼,只回头接着走路,把浪声浪语全抛身后。

“玉姑……”卷起窗扇,她冲着灶火里的佝偻背影唤:“你这里可有些南地产的樱桃?”

“自然是有。”人影深深浅浅地向外踱,皱纹微显的面上还沾着半丝烟灰。

她推来半筐润着水的樱桃,指上隐隐约约落着蔻丹,斑斑驳驳不见旧色。

接过筐的人轻言轻语地谢,又掠过门框回首:“玉姑,你,要和我一起走么?”

玉萧只缓缓摇头,疲累地拂上她的袖:“姑娘此去,莫要回头。”

郎君多情,她望着走得已远的人影想,只这多余的情分,又能留多久?

奔总是妾不是妻,妾是掌上一时的玩意儿,哪有什么天长地久。

菩萨蛮听着了微末人声,从阴影中拔出身,他像个泼进黑影中的松墨点子,凑近了也分不出这一堵是墙还是人,宋青菏骤然看见个人从墙中跳下来,被惊得上身后仰,柳眉斜飞又倒竖,脚底踩着滑着要撞进江上去。

斥候忙不迭越过围栏牵走食盒:“姑娘放手便是。”一手端稳了盒,才又匆慌拖住她腰,将人从摇晃的栏杆一畔隔着袖子拉回。

越过落门过珠帘,一双人竟在桌前靠得歪斜。

周檀伏在案上,侧脸下枕着半道臂,两手垂在桌下,捧握住冒烟的手炉。

撞进门的斥候不知所措地探头,搅破了私密心头一震,慌里慌张踏上身后姑娘的青罗裙。

连波起的响声打破了满堂的寂色,赫连允只用一双眼动着扫视,右臂还放得稳当。

宋青菏挂着轻笑铺桌,又轻轻巧巧落了座。她片刻便认出北地的主君,却也稳得连额上的珠钗都不曾颤:“周郎君总好去琅玉坊逛,满城姑娘都想着去玉馆候着您,想着说不定哪日能偶遇,结果啊,没曾想,满街的玉石您不看,要去小铺找樱桃煎。”

她似有似无地瞟上赫连允,看见那人有些松懈的神色,终究落了半分心。

拈酸贪甜似乎是本性,周檀搅着果肉,连眼睫都张得慢了些:“宋文敬若是供那位驱策,只怕宋先生也不安稳。”

“宋文敬那厮心眼大,脑袋却不过是个空葫芦。堂兄在太学生中也算有望,在家中也是说得上话,他暂且动不得。只是宫里那位,为何要这般磋磨陆家将军?”

宋青菏张手去斟茶:“郎君若在玉川江上有个三长两短,先不说陆家要在明面上吃挂落,这南北界河都未必能稳当地流。”

“若是昌州的箭伤了我,陆家同周家或许得争上一争。我那舅父,念着南北的约,总归是不舍得容我去死。”

他张着唇吮,薄唇上浸了一线红:“坐宫观虎斗,总比墙里的戏本子好看。”

而这陆上行舟,虽也艰险,总比帝王心稳当。

玉京宫里刚落了些雨,花叶坠得凄凄切切,台上唱着折《打金枝》。

周槿途偎着金线氅,听得似乎正起兴致,一柄玉如意不声不响被塞进指缝,抵住她血色褪去的掌心。

丽华贵人七八岁的独子举着小绢过,童言童语念得肆无忌惮:“有我在,以后定然没人敢这么待郡主姐姐。”

她掩着巾帕笑得颤,连耳下的半点明月珠都几乎落下地:“九王爷,省省吧。”

一派天真的美人笑似乎总是薄淡,这美人张狂地掀掉了半丝皮囊笑,竟有些像停在宫禁里的一枝海棠,沤烂了都还遮不住的艳烈。

陆承言遥遥看她,神色自若。

世家婚约,父辈的骰子帝王的棋,京城里谣言只多不少。周郎君前脚上了北,郡主的名字便开始在高门风浪里左右滚动,像个披红挂绿的窈窕棋子。

孤身一人的高门女,花落谁家被谁折,金枝玉叶往谁家院子里摆着做妆点,在赌坊里都能热火朝天开上几局。

赌桌上风向日日变,近几日却成了骠骑将军与清河郡主的二三事,不是月上柳梢人相会,便是君主授意定终身。

陆承言合上街头话本,在摊贩惊疑不定的眼神里披衣朝烟阁走,烟阁独占两条街,朱漆大柱比皇宫也只矮上个一两分。

他绕过正门,沿后院一路兜转,悄无声息闯入飘着温泉烟的院落。

半只脚踩在门槛上了,却倚门磨着不进去,他在大漆槛上踩靴底的泥,不防被卡住一把腰,拖了个踉跄。

商衍之倾身看他,发梢还流水,连中衣都敞得坦荡。毫无收敛的欲念混着近在咫尺的鼻息扑了人满头满脸,甚至有些呛人。

这帷帐后打着算盘掐算心机的商人,站直了竟然要压过将军几厘。

他用一只手擦过肩又握上喉,声音压得极沉:“你倒是敢。”

陆承言被一把掂起,甲衣还在的沉重身子,被颇有余裕地抬。

他无意闪避,也自知避不得,商衍之那一双狐狸眼张开仰视他,些微温存浮了上来,打破了一池精于算计的邃色,手上的力却是一点没减。

他默默垂下头,不戴冠的鬓发垂了几分,鸦黑羽毛一般扫到人脸上,又像往火上浇了油。

两双眼对上了片刻,陆承言微微错开:“你该去辎重部抬车,不该在这儿,卖你的金玉南红。”

“将军肯坐,自然要抬。”

商衍之架着人往屏风后走,白玉墙在后头立着,玉川的脆白玉不要钱样地堆砌成墙,几乎顶到房梁,白花花晃成一片,镂着雕些纹路。

人被一把抵了进去,露出的胸腹在白玉里颤,托着两珠隐隐约约的红。

陆承言拿背抵披玉的墙面,后脊发凉。重力叫人吃痛,痛感伴生的却是难得的松垮。

一线喉咙始终毫无警戒地散着,鼻息缠着鼻息绕,意乱神也迷,四只相对的眼都盛着烧起来的狠,像盏子要烧不烧的酒。

春江花月嗅起来有些湿淋淋,连串水珠顺着商家主的额上滑,没进缓缓相撞的鼻尖里。

是对峙里难得的缠绵。

但将军犯了阵前惯病,又要践踏这半刻温和,不知轻重地去争高下。

他踮了脚,先发制人去捉那片忽远忽近的薄唇。走了半道反击突发,一时丢盔卸甲不提,连鼻尖都撞得翻起酸意。

烈火自下而上烧,摩擦也开始毫无间隙。

“我要,送承芝回昌州。”陆承言在唇齿交击的间隙里断断续续轻声言语,下一瞬便被舌尖上的疼痛绞到蹙眉。

“陆将军……”商衍之折掉半挂的腰甲,东海的生铁在他掌上像不护主的轻巧玩意儿,他顺着一线脊骨向下滑,是片被常年遮得隐秘的温软,生涩又紧绷得很:“够心狠的。”

心狠到孤身赴这单刀会,要像个断线风筝在这城里飘。他挑开系扣绕了几绕,随手丢落便发力去埋,恨意里掺着不清不楚的怒火。

甲胄是个冲着旁人的壳,剥尽了剖作两半了,里面的身子竟然滚得像正煮沸的水。

这滚水由着他推,由着他弄,卧得坦荡,但也并不敞开。像守着道门也守着道心防,摩擦间火烧得烈,总还有一线绷着的理智。

商衍之撑在上面,要缓慢地看进榻上人汗湿的鬓发,再发狠地擦过,最后带着无从说起的复杂心意抵落上他的额头。

罢了,他在静默但热切的又一轮拉锯里想,总要依他。手掌攀在他肩背上,累极了也不曾放下,像捉着块浮木。

上了岸的周檀两条腿捣不直,撞到平凉侯眼里又成了一段百口莫辩的故事。

亦真亦假的故事传得快,口不择言的赫连聿再度被他掂着长棍一路逐。

北地的战事停了许久,久到「箭平凉州」的传言都被人忘。

凉州熙熙攘攘地立在血肉之上换妆点,春风一过,诸事皆新。

驿馆里鸡飞狗跳成了常事,赫连允立在廊下,拨弄未拆封的邸报。

耳中只听见人叫马也叫,庭院不窄但总是不宽,打马球的人在逼仄的转不开弯里,撞得人仰马翻。

周檀驭的是矮马,一身傲骨的白马至今不肯挨人骑,却还要每天缠着人打滚,眼馋得周檀心中愤懑。

马矮好在人高,彩毬被击打得四处飞散,在墙外都瞄得见一片兵荒马乱。

赫连聿抓刀的手劲使不好细窄的画杖,挥得像是擀面。周檀抓着佩剑作球杖,剑穗抖抖索索地动。

剑头撞上木杖,一触即分。两匹马慢腾腾地跳,又慢腾腾地停。

过不多时,平凉侯连人带马被抛出了门,周檀束起发蹲回箱上,他在带了一路的箱笼里翻拣,似乎没摸到新的有趣话本,旧的一沓子被喜新厌旧地随手扔下。

他又仰起脸看人:“凉州城里,总该有些新鲜事,去街上一看?”

“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并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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