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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卜生死

作者:予椽 当前章节:3406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2:22

——这生死未卜的一条路——

赫连允没再丢什么话,拴上水囊箭袋,打马往前去,没多久就在遍地风里瞧不见影子了。海州城里点上了灯,成了遍地昏暗中,独亮的一片火色。

他带走三尺水,冰凉的剑头正贴着胸口的里衣,脑子里飞过无数这几日听见的只言片语,居然发觉这剑上在摩擦里慢慢热起来,心跳似的。

这里毕竟离燕山口还是太远了,有备而来的穷发部,又会留给中帐,多少时间?

没多少时间了。

“果然去了……”赫连聿说道,脸上神情不定,眉毛挑了又挑,最终还是慢慢地舒展开来:“一模一样的死性子。”

风卷着吹上三层阁楼,帏帘后的烛火噗嗤一声熄灭,有人拾着廊下的落叶,抬头喊道:“大公主——”

赫连聿没搭理,撮了撮牙,肩膀耷下去一会儿,又重新绷直了肩上的盔甲:“扫你的街。”

“收拾收拾吧……”她回头冲陆承芝说:“都这时候了,拦着他有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刻意松弛了下来,手指却不断摩挲着脖颈上的一条链子,银链子穿金线,下头坠了一朵小小的,精细的——琉璃芙蓉。

粉色的料子,打了九瓣,每一花瓣上都有錾刻的字迹,竖排,像是什么安康经。

她嘴里念念叨叨几句,盯着远处漆黑一片的燕山口,山路崎岖,她慢慢沉默下来。

这生死未卜的一条路。

——

燕山口下的交锋时断时续,底下的人抛累了,总会休息上一会儿,上头密不透风的墙眼看微微裂开一道缝隙,他们正等这道缝隙,慢慢扩大。除了举起铁盾来防御,似乎没什么能做的事情。

周檀皱了皱鼻尖,觉得嘴唇连带着鼻腔都一阵干涩。燕山口上的寒风实在诡异,又湿又燥,一边湿得膝盖抽筋,一边又燥得唇上丝丝血迹。

不休不止地刮起来时,头昏脑胀,能像一把螺刀,直直钻进脑门去。昏昏沉沉,一阵眩晕。

他沾着雪水擦拭自己僵硬的脸颊,城头上恢复了走动的秩序,铁盾被层层垒起,越来越多的投石和箭羽被运送上来。

但周檀直觉不对,那群人退得太快了,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他脚下踩着的是城头的砖,明明该是水平的一块地,他的左脚,却似乎比右脚高了那么一些。

那是极其难以察觉的一丁点差异。

城楼在歪斜!而运送上来的一袋又一袋的东西,加重了这倾斜的程度,周檀意识到了目前尚不明显的晃动,这动静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不再迟疑,拎着家伙事,只说一声:“跳!”

话音未落,轰鸣声乍然响起,整个防御城楼噼里啪啦碎成了块儿,生铁铸成的防御虽然坚固,这时候也没扛得住摧山裂地的硫磺,原来那地下暗河的终点并不在红狐像处,而在……这里。

周檀的眼前一片火光,他动作快,在轰鸣声还未开始的时候就跃下了城头,好在这只是最前头的一重关卡,里圈的城楼上听见了动静,忙不迭地举出了随风招摇的幡旗——敌袭。

周檀就地滚灭身上沾染的火苗,从轰轰隆隆的砖块中发现了灰头土脸的塞思朵。

她没有来得及破口大骂,风风火火地开始从当头掉下的乱七八糟的碎片中捞人。

那爆炸毕竟来自太深的地下深处,军械部这群掘地三尺土拨鼠都没发现的地方,隐蔽确实是隐蔽,但伤损到底有限,太深了,传上来的力量被削弱过,虽然震塌了第一重城楼,但尚有余地。

尚有余地,周檀咬住干涩的唇,当即出剑,格挡住了射来的箭羽。

城头上的旗帜微微摇动,发出了试探的询问。

“别开城门。”塞思朵说,压低了嗓音。骑兵卷土重来,速度变得……更快了。

扑扑楞楞的声音再次响起,黑漆漆的鹰群在头顶盘旋,像是一团行将降落的乌云。

鹰群鲜少成群结队地来,这群不似凡类的鹰却有秃鹫一样的作风,像是闻见腐肉的味道,直接俯冲而下。

骑兵没到,先要射猎鹰,周檀的弓尚未挽起,玉爪从远处的城头上直直撞来,血珠滴到周檀的鼻尖,他才意识到,这只贪玩的憨厚幼崽,翼展远胜对方,叫起来也不再是叽叽喳喳的清脆声音,它裹着风声伸开双翼,从周檀头顶掠过,像一枚打磨透彻的白色羽箭,撞得对方血液飞溅,羽毛成串成串地飞散开来。

“吃这么胖……”塞思朵说,有些惊讶:“也不是没点用处。”

穷发部的猎鹰全是乌漆麻黑的羽毛颜色,逃离的时候也成群结队,羽毛还在不停地掉落,活脱脱快要变成秃毛乌鸦。

身后的城墙门在示意中迅速开合,周檀撑住盘旋而来的海东青,它啄着自己染了雪水和血迹的尾巴毛,哼哼唧唧左右跳了跳,最后扒在周檀肩膀上,团成个团。

人和鹰都困得不轻。

“下去歇一会吧……”塞思朵说:“已经派人去探了,这地底下没什么文章能做。”

“好。”周檀应答一声,沿着小路,回去找他许久未见的床榻。

——

转过小道,落着几顶帐子,比别处安静些。周檀挨着塞思朵的帐子,她那半张床已经落了一层干灰,帘子也半挂着,显然不指望等人回来睡。

周檀放下沾了水沉重的靴子,动手去卷起积雪里的帘子,却发现它塞得密密实实,透风的漏雨的缝隙全部被裹紧,没等他发问,一豆灯火映入眼帘。太亮,照得他眼底蒙了一层雾水。

有人在,这影子的轮廓很是熟悉,倒映在屏风上。

周檀站在门口,一时愣住了,他摩挲两只手,甚至有些不知所措。靴子倒在脚背上,倒出来一汪雪水。

“不认得了?”赫连允站起身说,将他轻而又轻地举起来,又按进怀抱中。

“不……”周檀忽然笑道,将下巴搁在熟悉的舒适位置上:“风停了。”

漏风的缝隙被修整过,没什么寒风再抽筋拔骨地吹进来,连风声都变得不怎么明显了。他被拢在怀中,有热度源源不绝地传递过来。

赫连允身上有极重的一层草药气味,周檀能闻出来几味猛药留存的味道,陆承芝没有欢喜雀跃地寄信来,想必这位,是撇开了「看管」的人,一意孤行地要向前闯来。

“只有你来了?”周檀说,垂下脸。

“不够?”赫连允却没回答,只用一种在这境地里有些轻佻的语气反问。

周檀没再说什么,他太困倦,何况有人抱着当枕头,于是缓缓地露出一丝笑意:“足够了。”

“别再看……”赫连允按了按他明显疲累的眼睑,说一不二合上他手里摊开的文卷:“他们没什么新鲜的心术可玩。”

周檀像是立马卸下了什么背在身上的重东西,没多久就蹭着脑袋昏睡过去,连盔甲还裹在腰上,冰凉的一片。

疲惫是看得见的,连轴转了几个大夜,没人能体体面面地出现,周檀的眼下挂了一片明显的青黑色,但除了这一点突兀的颜色,他浑身没沾血,身上还带着一丝干净的干燥的撕碎雪夜的香。

那是长年的春庭月遗留下来的气味,是毒不是熏香,味道却比熏香悠长。

赫连允微微叹气,沿着铁绳扯开那依然有些空荡荡的甲衣,把人卷成个蚕蛹塞进毛皮中间,又扳正周檀耷拉下来的脑袋。

他刚想抽回自己冰冷的手掌,没想到周檀下巴一耷拉,半梦半醒,还拿下巴尖夹住他的掌心,磨磨蹭蹭。

“又要走?”周檀问。

“不……”他说道,在床榻一侧坐下来:“睡吧。”

灯火扑灭,呼吸声安稳,雪地也算是良夜。赫连允盯了他侧脸一时半刻,轻柔地摊开手掌,依然放置在周檀侧脸的位置上,要留不留的搭在柔软的皮肉间。

这人明明是个软芯子的汤包,赫连允心里一边觉得疼惜,一边却又知道,周檀太在意看中的东西,他眼里没有的人,再怎么大张旗鼓地蹦到他眼前,也会被当作蚊虫抚开,当若是有人入了他的眼……

婚书上写了自己这么一个生死未卜的,真是「祸害」。

周檀的手腕动了动,在皮毛里翻了个身,彻底把放在身上的手掌按在了身下,半点逃脱的机会没给。

陆承芝是天半亮的时候抵达的,跟了几个侍从随身护卫,几个人全骑快马,身后拖着装满药材的轻马车。

马车在雪地上蜿蜒出几条线,最后停在帐子的边角处,裹着一股弥散的浓烈味道。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冬天可太冷了,漏风的窗外面嗷嗷的。

搞完这一堆杂事就能尽量多更新了。

秉烛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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