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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击本阵

作者:予椽 当前章节:3468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2:22

该是「鎏金之血」……

陆承芝嘴里的草茎还在簌簌发响,她从城头跃下,当头劈开一只飞来的头颅。这泼脏水一般的行径终于停下,重骑近在眼前。

穷发部的骑兵不比瀚海铁骑人多势众,战马也低矮,行军慢上些许,何况王庭深入雪原之中,调动大部分兵马对他们而言,无疑自寻死路,但赫连允打眼一扫,对方这架势几乎当得上一句——倾巢而出。

连常年不出苦寒之地的中央驻军,都缀在重骑的尾部,向前一路推进。

事出反常,必定有后手。这倾巢而出的胆量究竟从何而来?!

他从周檀身上收回视线,那道身影踩着砖头上城楼去了,胸口翻涌的血气平稳些许,赫连允被磨了这么些年,也知道这点痛什么时候碍事,什么时候只是皮肉痛罢了。

没什么工夫去问前程,他单手旋起那柄长刀,远远地打出个手势。

这不过是短兵相接的第一日,对方竟然就大军压境,像是决意要一击必中似的,菜全上桌了,全不管什么顺序什么章法,只一个开席。

火炮轰碎西翼的女墙,又一阵鸡飞狗跳。南郡的军机秘要提过一嘴这新鲜出炉的铁玩意儿,比火铳声势浩大得多,但南郡花钱如流水耗尽心血,前脚才产出的铁家伙,自己还没用上,后脚就被穷发部推上前线,里头什么意思,一清二楚。

这战局本就是一滩浑水,何必再管谁比谁脏得少些。周檀鼻头泄出一点气,倒不意外,那操持火炮的人,看起来可不像北面的,连穿的靴,都精巧得很。

南郡人,八成还和京郊的中军造办府有瓜葛。

“赶尽杀绝啊。”他默不作声,剑花一闪,人头落地。一捧污血洒在他脚背上,热的。

已死之人的血还这么热,热得能烧起来似的。

神思没转,雪地上已经烧起了火,大君单骑在前,肩膀上翼展惊人的海东青低低盘旋,连穷发部都知道将君主拱卫在安静的本阵之中,唯独这群脑子煮浆糊的,不分将帅,但要搏杀。

谁见过这样不长脑子的打法?

“塞思朵。”

周檀远远喊一声话,从城头一跃而下,雪地上早混成一锅粥,但他能看出阵型稳固,赫连允头顶的盔折射金光,此时便是个指路的标志。

弓握在手中,周檀绷直手臂挽弦,箭羽直冲那层层庇护的本阵。

一个半死不活的君主,却必定要被拖上前线,这里头必定有什么他一定要在场的理由,一个足够扭转战局的理由。

只靠弓自然是打不破那围拢在一起的防卫,雪照山撒开四蹄躲避对面的横冲直撞的战马,力道冲击,周檀坐稳,矮下身子。

城墙上的箭雨也不吃素,照着几个动手操纵的直冲过去。投石的操纵火炮的这时候是没什么功夫了,塞思朵钉在城头没动,手中的千里望不停左右扫动。

她又没瞧见那位神出鬼没属蛤-蟆乱跳的医女了。

赫连允还在头阵当靶子,那柄王刀名叫退雪波,却是个金闪闪的模样,挥动砍杀,抛出一串串血珠时,竟然还撩起几缕金光。

不过这战局最苦的,还得算是城头打信号的,塞思朵接连几天没睡,眼睛还瞪得铜铃大,信号由她发出,再经过城头的旗帜打出,没多久,穿了盔甲的手臂就被这铜质的千里望坠得生疼。

“实心货。”她啧啧赞叹,手臂上青筋迸出,指头尖上的刺青像是活了,微微打着颤。

——

风息一刻。

陆承芝鬼魂似的再出现时,居然已经凑近了那层层护卫的本阵。

她身量小,贴在战马肚子下头,一路都没被人注意到。那匹灰毛瀚海马也是个娇小玲珑的,跑起来四蹄如风,跟个灰皮耗子似的,丝毫不引人注目。

本阵有「金钟罩」,刀剑都冲外,全围绕着中心的主君转动。

那位主君坐着木质轮椅,眼睛紧闭,两腿下垂,半死不活。

周檀的弓跟着陆承芝走,他远远就看见医女打过来的手势。

灰毛小马兜兜转转蹭到了离本阵不远的地方,它前面还在人仰马翻地厮打,陆承芝忽然拧身而起,挥动手臂,扔出了一个小小的不显眼的包裹。

她口中的南芷草随之发出一声悠长的哨声。

周檀离得远,但弓架得稳,他一瞬间便读明白意思,长弓一拉,箭头直冲陆承芝扔出的包裹。

“砰——”箭头和包裹物两者相碰,惊天动地。

一场红雨从那包裹中泄出来,那竟然是磨成粉末的一整包辰砂!

没人知道战场上泼狗血似的撒朱砂是什么意思,连前方撞在一起的一群前锋都怔了神,显然没见过这手段。

没曾想本阵忽然响起一声杂音,这声音还越来越大,越来越折磨耳朵。

刺刺啦啦,不绝于耳。

有人追随声源去看,坐轮椅的那位忽然站起,两只手臂抽风似的四处伸展,他不断地嗬嗬喘气,两脚没动,也没法子动——脚下系着上百斤的生铁链子!

众目睽睽,最后他居然像个血包似的,轰然炸成了粉末。红黄色的粉末四处乱飞,一股陈腐味道跟着蔓延。

场景太吓人,连战场上的风都哽咽了片刻。本阵喧嚣一阵,一位穿重甲的武将逾众而出,他出声呵斥,平息片刻波动。

“真没意思……”陆承芝撇着细眉毛道,手掌拍两下:“成鬼了还要分个三六九等,统御百鬼啊。”

她脸上被箭矢刮了几道碎口子,身上穿的也是不合身的盔甲,肩膀一抖叮铃咣铛,本阵被她搅浑了水,但骑兵训练有素,又不缺濒死搏杀的经验,不过一息,便整列冲刺。

周檀也终于看见了那位,藏在已死主君背后的“真主子。”

穷发幼主,名为——阿骨雷。

灰皮小马嘶鸣一声,拔腿便往回跑,身后追着连串的追兵和刀剑。

它专找崎岖不平的坑往下跳,居然还顺畅地溜回了接应的人马里,一转眼又没了影子。

——

玉京城,燕沉堤下。十里烟柳没了叶子,光秃的软枝却还能甩出点柔情似水。冬日有冬日的好,除了磨刀霍霍似的湿气。

于锦岩沿着游廊疾走,镶铁靴头铮铮作响,他没将游园新妆放在眼中。

初雪时节,本宜赏景,街上的郎君仕女一群接一群,嬉笑打俏,他没心思看,闷头径直往中央池子里去。

宽池子的水面已然结冰,残荷载了一叶雪,冒出头来。陆承言裹银狐裘,脖颈露出,里面竟只穿了单衣。

燕宜园,银装素裹不缺,温度却高,连另一侧的湖中央都冒着煮沸似的热气。

没人听说玉京还有这稀罕的温泉眼,八成又是人工开凿,富得流肥油。

一边是冰冻的水面,一边是蒸腾的热气,显得这冬天没什么存在感,结冰结得只是个过场。

“穷发部……”于锦岩站定道:“主君已死。”

“死了多久?”陆承言问。

“一月有余。”

“将军……”于先生走了三步拧回脑袋,欲言又止:“脖子上,多少遮点。”

“如今是哪个主事?”

他敷衍地拎了一把自己的领子,柔顺的狐狸毛被打散,语气也敷衍,像是问个菜摊子谁管钱。

“最小的……”于锦岩言简意赅:“阿骨雷。”

阿骨雷,放在北地话里,该是“鎏金之血。”

陆承言微微偏头,脖颈上衣衫下滑,露出一点红,红得显眼又缠绵。

这穷发部的主君显然对最小的孩子偏爱多了点,剩下的儿女们一水儿「铜柱」「野草」「树枝枝」,这位低微侧妃所生的孩子,却敢叫板赫连允,名为——「鎏金之血」。

赫连氏里的名字起得各随心意,全看父母爹娘的心情和大阏君天马行空不靠谱,偏偏北面都知道赫连允的乳名就叫「凭金」,这话里话外都有文章,穷发部虽说储君没定,意思也差不多到了。

只可惜,这位曾驰骋苦寒之地的狼主实在没曾想到,有人,没甚耐心……也等不住。

被自己的亲儿子一把拧了头,还做成了这么个阴诡的——活神像。

主君被轰成了碎渣子,连收尸都没地方收拾,穷发部先行鸣金收兵,阵势严密地退回雪原深处。没人追击,小旗一打,中帐的兵马一样退回。

周檀勒住缰绳,在城头下兜转一时半会儿,一匹驴子似的小灰马撒丫子跑出阵列来,摇头晃脑不着调,嘴里还不知道从哪里叼出根骨头似的东西,它跟周檀擦肩而过,背上驮包袱一样,还驮了个人。

白茫茫的雪原上转瞬便恢复空荡,雪地里横七竖八埋下人头和兵械,收拾战场的车从城头下拖出,去翻捡那雪地上遗留的尸首。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

最近可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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