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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燕宜家

作者:予椽 当前章节:3472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2:22

长风浩白,故人踏雪来;

赫连允前头去泡池子治病,没人管,后脚周檀就跳下城墙跟人一对一,塞思朵牙根咬得几乎泛起血腥气,但她知道周檀必定会应,一则是,阵前喊话本来赌的就是士气二字,二则周檀没什么能挂在心上的事情,赫连允是一位,纪清河,也是个心头的结。

哪怕是死了这么些年,也是个结。往纪清河身上泼水,总能激怒这看似没心没肝没烦事的郎君。

雪照山越众出去,跑成一道白色的影子,在雪地上不大显眼了。

周檀攥紧刀,穷发部用的也是刀,两马对冲擦过,刀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嘶叫。力道打得手麻,手刃亲爹的,确实不是个善茬。

他伏低身子,踩紧马镫,掂掂自己的斤两,力打力是没多少胜算,他手腕被震,对方的眼神却颇有余裕,直直从头盔缝隙中投射・出来,显然是个习惯硬碰硬的货色。

雪照山退后分毫,心领神会开始兜圈子。对方居然也没悍然追击,反而配合似的兜起圈子来。

周檀拖着缰绳向山原下奔走,两方大军还没动,僵持地互相试探。

雪地上就两人在那儿兜圈子,大军列阵像两团黑云,偏偏一直不动,死了似的。

阿骨雷根本不在意这单兵对战会不会赢,他在拖着周檀进陷阱!

他跟南郡做交易,照样觉得能过河拆桥,杀一个周檀,不妨碍杀一群南郡的使者。

杀一个杀一双没什么区分,穷发部要的只是这枚灌了照夜白的炮!

埋伏的成批弓手已经冒头,他们汇集在山脚,用白狼的皮毛披在身上作为掩护。

完整剥下的狼皮能灵活包裹身体,直到这时塞思朵才在千里望中窥见端倪。

一个、两个……倾巢而出的弓手。

没机会犹豫,她一脚蹬在城头上,拧身挂在城墙上,硬生生先一步拉开了那把重弓,重弓收缩张开,箭头唰一声扎进周檀左手边的雪地上,是个示警。

但周檀没动,甚至于头也没转,似乎一向灵敏的眼睛什么都没看见。

塞思朵无声痛骂,手势还没打,就看见眼前翻起冲天的白浪。

周檀扯着缰绳迅速回头,将将避开这浩大阵势。雪块在他身后炸开,黏黏腻腻粘在衣摆上。

而埋伏的弓手没来得及向前走,被雪浪一把轰上了天。这千顷雪原炸开了花儿,像个煮沸的锅,满眼只能看见翻涌的雪浪。

螳螂捕蝉,后头居然跟了一群黄雀。穷发部有的硝石,中帐竟然也有存货。

海州的援军根本没走那条众人皆知的大路,大路上的埋伏对他们毫无影响,他们……直接财大气粗炸穿了山。

人马都被卷在其中,跟一锅涮汤饺子似的。没等饺子上桌,东面那覆压山峦的厚雪轰轰隆隆落下。

那面雪墙轰然倒塌,山口被活生生炸出来一片平地,鹰群的振翅声先一步响起,紧接着一骑穿风挟雪,从那茫茫不见光的雪原中纵马而来。

马蹄踏过长了杂草的界碑,一柄陌刀斜在马背,粼粼如水。

燕沉之,故丰宸公燕沉之。

长风浩白,故人踏雪来。

周檀自然听说过丰宸世子的响亮名声,家破人亡跳河了结,皇帝心心念念追封丰宸公,连祭牌都和文渊帝睡在一个院子里,他也知道这个名字被纪清河格外在意,但再好事的闲话也不会胡点这两位的鸳鸯谱,实在没想到,会在这千里之外的地方,看见这位据说英年早逝的风流人物。

援军已到,僵持的线被彻底打破。

“玉京燕……”他仰头,雪片从脸颊一侧簌簌落下:“燕归宸。”

“清河周……”周檀答:“周远舟。”

他算是闹明白,赫连允为什么比自己还懂南郡的复杂礼节,玉京燕玉京燕,冬去春来燕还家,春无价。

春无价啊。

这铺天盖地的风雪里,鼻头居然都嗅到了一丁点浅淡的春味。算算过几日,竟然已经到北地的北历年了。

“父亲……”塞思朵呼出一口气来,从墙头站稳了脚跟,她自己有盘算,当面喊殿下背后喊爹,但援军来的相当及时,踩点踩到了最后一刻,严丝合缝,不早不晚。

——

中帐歪了几天的锅终于重新被支棱起来,门口凄风苦雨蹲着的两位也挤出了点笑来迎。

沉山骑的小娘子们各个花里胡哨,盔甲上还带花纹,瞧见周檀又是一串戏笑,笑得人心头上忽然一轻。

周檀垂下眼,心想燕沉之当年自顾不暇跑路,居然还能捡一路的孩子,养成姹紫嫣红的一园子奇葩。不知道是捡孩子还是往地里种韭菜,一茬茬的。

一个裸着肩头的小娘子从马上滚下,细窄的脖颈上能看见刺青的痕迹,她没什么遮盖的意思,反而自报家门似的,朝着周檀撩起半边头发,她耳下有两枚造型罕见的硕大金珠,刺青却是四条规整的方块形状,那是刺给罪臣家眷的烙印!蹭了点不知何处来的脂粉,颜色也泛着点儿微妙的红。

二十年前……这地方果然到处都是秘密。

门被封紧,陆承芝没给他细说如何解毒,但想也知道是苦熬,还只能一个人苦熬。

周檀中毒时根本年纪不大,半大孩子又是皇亲国戚,没觉得进一趟宫会招惹什么东西,少年意气本来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一朝毒发,四肢都会开始软绵脱力,好像不再属于躯干,活脱脱行尸走肉。

他脸朝上在家里躺了几日,昏昏沉沉发了一阵高烧。最后还是翻起身来,捏着他那从此变得弱柳扶风的指头尖,重新提起了纪清河的剑。

没人查出毒从何来,甚至没人发觉毒,只知道国公家的郎君年幼大病一场,消瘦了点,再鲜少去鞠场上同人玩耍。

难熬是难熬了点,周檀没再回忆什么前尘旧事,南郡的日月被一把抛在身后,他在脑子里滚了一串各路神仙的祷祝词,最后自嘲一声,只坐在外间,重新翻开许久没看的杂谈册子。

隔一扇门,生死不明。

铁池子做得跟个铁锅似的,赫连允在闷痛的间隙还嘲讽军械部的手艺。

陆承芝重新合出的春庭月已经不比原方子猛烈,尚且如此难熬,当年那半大的郎君,该是怎么熬……

雪盲是视力衰减,能碰触却看不见四周,那种难以把控自己的危险感在赫连允年幼时早就习惯,但燕沉之从天道手里夺回了这双眼。

四肢脱力却不一样,看得清所有细节,却无法触碰,却也不知道哪一种更残忍。

他合拢双眼,一阵冰冷之后又是一阵轰炸筋骨的燥热感。他忽然想起周檀脖颈上那枚藏在发丝下的痣,指尖微微一拢,居然能使上些微的力气。

生死难料,搏也不搏纳头认输,那不是赫连氏的德性。连南郡都说,中帐的德性,是命硬。

——

锅烧开,饭上桌,两家骑兵被有条不紊地编织在一起,重新调动。

“这是……”燕沉之掀开帘,只放下一件物什:“纪清河的簪。”

留簪是什么意思不言自明,周檀抚摸光滑的玉面,果然有凸起,一张保存合宜的纸就这么飘飞到他的脚面。

一张遗文。

“去他娘的天道……”清河公主写道,笔尖撇出两块巨大的墨团,歪歪扭扭狗爬大字:“下了地狱照翻风云,勿念。”

没头没尾一句话,那混不吝的语气都跃然纸上。字是真丑,不忍卒睹,一看就是纪清河丑得扬名玉京内外的笔迹。

燕沉之会意,说道:“当年中州军的令纸,都长这个……模样。”

说模样都是贴金,那根本就是一团墨。纪清河明明跟陆家将军挨过同一个习字老师的骂,陆家的笔迹是一脉相传的恰到好处的筋骨感,单看中州商会的内家签纸就知道,皮肉饱满,筋骨笔挺。

但中州军,伪造都伪造不出来这丑得一枝独秀的令纸。

周檀舒出一口气来,竟然觉得多年的郁结烟消云散,他抗拒、避而不谈,拗着性子藏了满心的话,想要的无外乎一句告别。

好叫他自欺欺人地觉得,那人一把火把自己烧成灰时,处境还没那么……绝望。

“够狠心。”他抚摸肩膀上温热的鹰羽,低头泄出一口笑来。

中州军的德性谁人不知,一把火烧了也干净,省得不死不休。

元嘉十一年,海寇犯境,东舟怀银沦陷,帝姬为帅,自清河东去……自焚怀银城楼。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算是连将带帅统统枯成灰。

自此,只剩玉京禁军,再无中州军。

周檀攥紧手里的簪,盯向紧闭的没什么动静的门。陆承芝披头散发挂两只青黑眼圈,屁股坐在鞋尖上,只说:“等。”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

总觉得收束得仓促,但再拖可能也不会有变化,就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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