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春信;
周檀找了些闲事做,虽然还是不由自主往门上瞧。连门外都能感受到一股炽热的蒸汽,曼陀罗的味道早已消散,生熬,连半点逃避用的麻药都没给。
南郡的头顶还有皇帝,钱不敢明目张胆地送出来,中州商会寄的是钱契,交给周檀签画后再转去凉州城,才能从商铺分号里提来整车的金银锭子。
他的签章半年一换,印章压下,是一枚两角纤翘的水上小舟,边角有不显眼的字号,写作:檀香舟。周檀按下签章,见纸面上铺满印痕,便呼哨一声唤来传信的鸟雀,看着它劈开流云往南飞。
交锋尚未结束,前头的火炮声还稀稀落落,但能用的将军已经够多,一天三班,还能倒个班回来歇半晌,不再需要一两个人顶在城头彻夜不休。
对面似乎也觉得一击不中再打纯属自耗,已经隐隐有往北退后的架势了。
燕山口横亘北漠,传言里总说天地混沌,星辰未烧,而燕山已在,一柱通天。
惊天动地的动静对它来说也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豁口。穷发部的新主子,显然也知道继续南下必将直面沉山与瀚海,这两支耳目通天的悍军。
一旦撕破脸皮你死我活,最后的结果只怕是南边掉皮北边放血,一同化作一摊泥。
没有一击必中的机会了,绝不值当。
穷发部撤去了半边人马,是在率先放出回撤的信号。
燕山还是燕山。卧榻之侧睡着敌军,像是头顶悬着一把利刀,但中帐已经这么安睡了许久,头顶还将继续顶着这把刀。
前锋已经开始慢慢撤回,雪地上几乎没什么人影了,连炸山的豁口都被一夜的雪埋了个七七八八。
“梨花潮在入春前最盛。”燕沉之说道。
他年轻得和纪清河藏在舆图下的画像如出一辙,二十年过去,连燕山下狂冬的风雪都没影响他那娇生惯养的一张脸,眼尾上挑,连细纹都不分明。
昨晚的雪显然是到了最高・潮的尾声,跟着嚎叫的风,压垮了几间临时搭起的帐子。
军械部的人哼哧哼哧路过,肩膀上扛着用来更换帐篷顶的篷布。
“该入春了。”周檀在窗口探出半个脑门,心里转了几句话,还是没问。事已至此,唯独鼻尖上那股气味还凝着,久久未散。
雪中春信。
南郡的公子郎君们常熏的那么一味香,常人用了多半容易显得厚重矫揉,这一味却不怎么一样,淡得自有章法,混着雪水滴落的冷气,在窗户内外浮动,像是几十年前用旧方子做出的雪中春信。
“命硬着呢。”燕沉之微微扬下巴,意有所指。
——
清扫已经开始,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线索也终于被摊上桌面。
济州妃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用毒浸泡出的红粉骨,见了光直接化成灰,也算是跟心上人再不分你我。
她拿这看家本领拿捏这一宗教众,最终也捅破了天,掉下来半块山,通通埋葬。
那所谓的祭祀庙看似宏阔,实际上更像个没支架的草棚子。
支撑山洞的石头都已被挖空,取而代之的是细小的木质结构,但凡抽走狐像下方的木质支撑板,整个框架接连受损,山洞便会轰然倒塌。
这却也是她算好的,没打算活,更不打算留活口。这个为情癫狂的女子对儿子没怎么上心过,坐上皇位的儿子却对她心心念念,只当她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才要一路复仇。
剩下的线索都扎在南郡,周檀懒得分神去管。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吃吃睡睡等着这扇生门洞开。
夜里只有他一人睡在外间,没什么人来打搅,房里飘着一星烛火,温度攀升,静寂无声。
无声持续了许久,周檀似乎连时间也不怎么记得,手里的杂书翻了半页,配糕点也觉得没趣儿。
“吱——”
一声拉锯似的响声,那扇老旧的铁门洞开,先扑出来的是一股热浪。
热浪如有实质,空气中都泛起扭曲波纹。玉爪被燎了半边毛,唧唧叫着扑腾翅膀冲出去了。
有人影踩着热气挪出来了,步子缓慢。
周檀半梦不醒撩起眼,手支下巴,眼里一片蒸红:“出来了么?”
“去睡吧。”赫连允按他的发顶,低声说道。
——
周檀煎饼似的翻醒时,是在里间的床上,脸着床,肩头压了几层毯子。
燕沉之垂头看他,脸上似乎藏了点想说的话,必然是有话要说,他是玉京城里的一滩污血里,仅剩的全乎人了。
皇帝无数次试探过他是否当真死了,最后却都或多或少地,软了一腔毒心肠。
“东舟一战……”周檀终于问道:“为何如此伤损?”
那些不成气候的海寇,轻而易举凭借几只舢板冲上沿海的怀银城,再顺畅无比地直捅怀银府,烧杀劫掠三天三夜,甚至不着急退去,等着与人多势众的援军硬碰硬?
燕沉之松下手掌,却不答话,替他挽出个公子发髻,用公主旧簪穿发冠,手里还带着一阵温度。
“降妖镇魔,多福安康。”燕沉之道:“前尘旧事,人心鬼蜮,莫再记挂。”
想想也实在没什么要记挂的,小时候会想舅父分明是亲切的一张笑脸,为什么半点情分也不留,如今再想只是没趣儿,中州军当年还是爪牙俱在的猛虎,今日中州铁壁为己所用,改日呢?改日要是不念旧情翻脸,军旗一举山呼海应。
坐皇位的人,什么不怕?连儿子多吃几碗饭都要疑神疑鬼。
周檀回想,他好像从没梳过这么规整的公子发式,纪清河显然除了扯他头皮什么不会,周涧安也是个整日侧帽的风流德性,披头散发上街下河。
郡主的发髻自小全由熟识的宫妇梳起,自个儿练出一双巧手后,倒也不会梳这种男子发髻。
“睡一会儿罢……”燕沉之说,声音温和:“没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了,周檀微微盖住眼睛,一阵乏力的疲惫。
——
玉京柳章巷,陈记丝绢坊。
过了允许泼污水的时间点,这条街上却没人管,脏水被成桶地扔进净污沟,咕咕噜噜还冒泡。
陈羽柔吹熄烛火,按动手腕。皇帝一天三次拉扯她的姻缘,除了朗州陈不缺钱花,更因她这稀罕生辰,不多不少没差,跟周檀同月同日同时刻生。
贵女的生辰本来只有家里几个粗枝大叶的父兄知道,没事儿不可能外传。
但宫里的贵妃,总爱张罗婚事,手里不知道捏了多少适龄姑娘的生辰八字。不知情的,还当这是偏爱与荣宠。
一尾燕在她梁下歇息,羽毛还沾着夜露。夜过三更还有军刺斜拖在地上的声响,临近盛典,京城是越发密不透风了。
更夫被替换成军士,显然不是为了敲梆子,高门显贵们都爱扎在一处住,互相走动聚会,只管捏紧两头的巷子口,就能把这一条街上的人都塞进布袋子去。
金阊门外搭建高台,夜里也赶工准备,工期压缩得相当短暂,只为了让那新物件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鸣惊人。
陈家的丝绢坊卖得贵,却不挑人,并不设在达官贵人挤成一锅粥的几条巷子中,反而扎在不为玉京所喜的——柳章巷。
这巷子是京都的一块疤疮,做一样营生的章台街都要跟着唾弃一二,同样依傍河堤上的十几里柳色,同样朝歌夜弦不停歇,这里头的人却都是贱籍乐官,打打琵琶卖卖身子,真碰上有心郎也抬不上台面,户籍写一贱字,终身低头。
金阊门是中轴线上靠近宫城的第一道门,进了门就是宫禁内城。
在这没几寸地的地方搭建一个体量不小的高台,更是显得拥挤局促,半点挪不动步子。
北面有山,怀里有河,这地方终年没什么雪,下一场扑扑簌簌的薄粉末就算是过了冬,如今天气已经转暖,地上的残雪已经快要留不住,融化成一滩滩的稠水。
陈羽柔提起腕子碾碎钵子里的香片,一阵浓郁的气味炸裂开来。
雪中春信的味道一变再变,各家香铺似乎都没什么定式,只是她手里这片,居然混着一星火药的味道。那绝不是什么香料。
“将军……”她不回头,忽然开口道,语气缓慢轻柔:“这玩意儿在闫造办手里乖得像条狗,换了别人捏,还不把自己炸成肉片?顶个酒囊当脑袋。”
没什么声响来回应,唯独身后的窗微微摇晃。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
这几天可太冷了,窝家喝酒保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