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好上路——
赫连允是没什么事了,被从闭关的「铁锅」里捞出来时还滚烫。
但床上不空反倒多个人,周檀觉得脑门上顶了块炭,在这冬春之交,甚至热得难以入眠。
“太热了。”他嘟嘟囔囔,拂开胸口扼紧的手腕,只是用手指松垮地勾着。
“惯会说好话……”赫连允道,埋在发丝中发笑道:“冬天里扯着不放,入春倒嫌热。”
确实是太热了,周檀甚至感觉丝丝缕缕的蒸汽在山中蔓延。
窗外传来不停歇的敲击声,军械部似乎又在上蹿下跳地挖地洞。巨大的机械车被推上平地,已经忙碌了几天。
“做什么?”周檀指向窗外。
“那里才是《冶矿图》的中心。”
《冶矿图》描尽千里,唯独中心是一片虚空似的空白,省笔墨。
“什么矿?”
矿种尚未可知,这里的土质,根本不像任何一种矿藏的产地的土质。
泥土湿润呈块状,甚至有些粘腻感,冬天里的积雪被堆成小山,地下挖掘了不浅的坑,热火朝天,忙忙碌碌。
面前是坑坑洼洼的地面,和不断喷吐的热蒸汽。雪地被他们凿得一片狼藉,一步一小坑,三步一天坑。有极小的水柱从地下喷・射・出来,像是泉眼?
这地方为什么会有山泉眼?
没几天小坑就连成一片,往下狠命深挖后,更多的水涨上来,一股股地,汇成溪聚成河,再从高往低地四处流淌下去。深坑里泉水越涨越多,最后漫过脚背,积到脚腕。
年纪轻的直接甩掉外衣跳进去泼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欢喜,泼水的闹架的,水是越积越多,冒着热的雾气也越发浓厚,整个坑像是煮沸的锅,单差几根葱便能上汤。
“哪里来的一群憨货。”塞思朵拎着两把擦洗干净的铜锤,睡眼惺忪路过,眼里已经松懈下来。
水珠溅到她靴尖上,一阵响。
——
“竟然……”周檀脸上顶了半张信纸,收回视线,轻声慨叹道:“连泉眼都有。”
“什么都有。”赫连允的气息涂在他耳廓上,染出一片暧昧的红。
酒暖饭饱无战事,足不出户的似乎都在忙着讲私事儿。人人都知道头抵头挤在一间房里能有什么事情做,不着急忙的「正事」全当废纸似的,一张张摊在前厅桌上。
天下银路中州会,单单翻一把这些被冷落的信纸,就能瞧见花里胡哨的一片家主印信,蓝的绿的姹紫嫣红,花纹更是千奇百怪。
钱,周檀是没什么功夫管,他眼前似乎被汗蒙上一层虚无缥缈的水雾,连过度剧烈的摇晃也没能看清楚些。
这南郡的汤包外皮被磨去了大半,明晃晃地露出胸腹给人看,空门大开全不设防。
“侧过去做什么?”赫连允吻他的发鬓。
“热。”周檀挣扎几下,挪出去半寸,后背扯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怎会可能不热,热得三魂七魄都已经烧出来。地上的纸上谈兵,是打赢了,真换到这地方,周檀满心都是拔腿逃窜。
这是以往绝不敢想的,受制于人的境地,肌肉似乎还有点握刀的直觉反应。
但像中毒,又像是醉酒醺醺然,四肢发不出什么力气,刀自然是没握,有别的热东西占地方,还一定要他亲手来握。
实在要命地近。
“停……停之。”
“叫我么?”赫连允攥住滑下来的手掌,重新安置在自己的颈侧,那里跳着火一样的脉搏,烈火燎原的温度。
他明明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纪清河……”周檀被按压得彻底,像个破了馅的可怜汤包子,面前正对壁角,身后更是铜墙铁壁似的桎梏,手腕没处支,艰难落在榻上的手肘都磨出一层显眼的红。
但他没舍得放开人,最后只是翻转过身去,拢住上方的脖颈,低声喘骂了一句:“你个不争气的文盲。”
——
接近年关,有别的事情需要忙,燕云楼的消息也稍许迟滞,也没什么文书着急处理,难得的偷闲时光。
摞了一年的旧单子被重新排列梳理,三三两两的燕展翼滑行,或向南去,或一路向西。
周檀清楚地知道南郡风雨欲来,东舟、昌州、乃至被严加看管不许驻军的清河邑,都被牵进一场新棋中,玉京城里的勋贵各有盘算,连一贯温和退让的朗州陈,都忽隐忽现地探出几双手来。
朗州陈,菩萨像,现今连菩萨都怒目,还能有什么好事情……
与我无干,周檀不作声地想道,至于宫里那位郡主,脱缰野马早没有了顾忌,心里的野望见风就长,由她去吧。
“砰——”
烟火照亮玉京的黄昏,几尾流星似的火聚合又飞散。金阊门前推出一尊硕大的新物件,它通体泛红,宛如一条烧到正旺的火蛇,只待张口吐涎。
两边都有护卫列队,不过不是号称玉京门面的金明卫,每个人都穿得黑不溜秋,脸都没露身披麻袋,以致满街凑热闹的都没升起什么心思看人。
脱下生铁制作的外壳,调试、拉升,那红彤彤的火蛇被绳索提拉升至半空,没有预兆,一声巨响——
一枚火炮竟然在玉京城正中心被投射出去了!
它以摧枯拉朽的势头穿越中轴线上的朱雀大街,眼看就擦上烟阁的琉璃边角,飞过粼粼波光的燕沉河,在城郊远远可见的荒山上轰然炸裂。
地动一样的阵仗传到城中来,原本热闹喧天的人群瞬间静默,像是被掐住了扁嘴的一群鸡鸭鹅。
那里虽然人迹罕至,却毗邻清凉寺!
清凉寺香火不旺,但总是有人居住,僧侣居士少也有百人,如何能一声不吭直接烧火?这究竟观的是哪门子火?!
城外,半个山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掉落,像是人被硬生生揪拽掉脖颈。
抽气声此起彼伏在城中响起,大张旗鼓大兴土木,看的却是吓人的热闹。
“平沙王……”城头,皇帝忽然垂下眼皮,不疾不徐说道:“平沙王论政有方,想不到能歌善舞。”
“陛下果然是陛下……”那被护卫环绕的西沙舞女柔声笑道,从珠子串成的面帘里斜着看人,细碎的珠子泛着莹莹脆光,她的眼珠竟然带一丝猫眼石的色调:“手腕硬不说,眼神尖呢。”
“单刀赴会?”皇帝甚至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天色。轻飘飘地问询道。
“杀百人突围不敢说……”宴平沙随手扯下面帘,露出一丝笑,作势要近前来:“杀一人足够。”
显然是带兵器了,皇帝只是扫了她手腕一眼,心里有计较。
“两败俱损渔翁得利,何必……”皇帝回头便放轻声音,说道:“阿辰,靠过来些,站那么远做什么?”
阎霄辰站在城楼靠下的一层台阶上,神情不明。皇帝次次都能稍微猜出他在做什么,大动干戈地威慑一两句话,却都不会再有后文。出乎他意料的……心软「好说话」。
不该如此,皇帝早没什么软心肝了,绝不可能如此放任。
话音落下,第二枚火炮直冲荒山,这次它在半空炸裂,一团熏红的云升腾半空,照亮了大半个城郊。
近黄昏的时刻,煮鸡蛋似的太阳还没陨落,那红云粘稠又鲜艳,像是又一枚,新鲜出炉的剥皮煮鸡蛋。
两个「太阳」并排当空悬着,诡异而扎眼。红云片刻消散,但弥漫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掀起一阵烟尘。
整个朱雀街上不再有人声气饭菜香,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雾一样的气息,它从呆滞的人群的脚下渐渐升起,停留在半空,久久才消散。
远处的清凉寺里砖瓦乱飞,只有那棵上千岁的雷击木还耸着半朽的枝叶。
一旁的半个山头眼睁睁泼水似的不见了,底下的清凉山轰轰隆隆一阵抖,最后艰难定住摇晃的身子,似乎被削去了一层薄皮。
好在没起火,拎着桶的僧人们驻足远看,水泼了满地,但没等议论出个章程,庭院中心那年久失修的破烂黄钟刺啦一声响,轰然落地。
山门前的匾只剩半边身子还挂在梁柱上,风吹过,晃悠悠地抖动起来。
有居士裹起包袱出山门,脚下快走嘴里呼喊:“顾娘子,什么时候了还端饭碗!赶紧走了——”
“酒足饭饱好上路。”有人从瓦片堆里轻飘飘地应了句话,脸也没露。
良久,气味沉降,烟雾消散,城郊多了个显眼的灰坑和一座剃头的秃山,头顶是秃得半点毛都没有了。
“这里才看得清楚。”皇帝说道,指尖摩挲过左手上陈年扳指,上头有一线不明显的紫色纹路。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秃得没毛的可不就是我自己。
深夜码字,实在想吃汤包。
纪清河:??这都能跟我有关系吗?!摔碗!
燕云楼:年终总结冲业绩中,不接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