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被穆淮章牵到了次卧,他熟稔的打开柜子,让穆淮章伸手去够顶上的棉絮床褥下来,又接着和穆淮章一人扯一角,把床铺好。
柴扉坐在床尾,看着穆淮章:“要不晚点儿我回我自己家吧。不然叔叔阿姨见了……”
“你,出去受风了怎么办?刚好的病,别又折腾了。”柴扉看着穆淮章边说边凑近自己,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了几圈,柴扉不自然地僵坐着,等了一会儿才问道:“我?是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有,就是看你今天脸上有血色了,让我亲下?”说着穆淮章低头吻在柴扉仍然冰凉的唇上。
柴扉眯了眯眼,魇足地抿抿嘴:“那也是因为你刚刚说的话臊的。”
“我说什么了?”穆淮章不明就理。
柴扉本来想反驳,又仔细想了想:穆淮章确实没说什么,嘴巴里提的也都是些生活琐碎,连叮嘱都算不上的关心,但又带着点甜分,让柴扉总觉得有些腻歪了,尤其是在长辈前面。
“没说什么,就是,不太好吧……”
“哪有什么不太好?”穆淮章跟着坐在柴扉身旁,手在柴扉泛红的耳朵上摩挲了一下,“比你在医院做的那些,应该……怎么见到我爸妈,就变了?”
“走开走开,”柴扉推了推靠过来揶揄他的穆淮章,又正色道,“晚点送我回书店吧,穆先生。”
“不行,”穆淮章这次义正词严地否定了,“书店那门一开一关的,你病还没好完!”
柴扉低头,移开目光:“那,送我回我家吧。伯父伯母好不容易松口了,至少你,好好地谈谈,比留我在这里,要好一点?”
穆淮章沉默了起来,目光却是落在柴扉这里的。
柴扉就像是刑场上等待判刑的罪人,他不敢开口阐述更多,也没法直面穆淮章的目光。有些事情,是可以两个人一起面对,有些事情,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去走,就像今天穆先生和他的父母,一如那天他和他的母亲。
双方都需要一个空间,一个没有“外人”插足的空间。
只做彼此之间才能做的博弈,妥协还是争执,也只有双方可以决定。
“一会儿,多穿点。趁太阳还没落山出门吧,明天早上我再去接你?”
“也不急,你们多聊聊。”
柴扉站起来,和穆淮章去了衣帽间,挑了算是厚重的衣服笼了起来,穆淮章取了帽子给他戴上:“要把老猫带上陪陪你吗?”
柴扉摇摇头:“那还要搬他的猫砂盆猫粮,太费事了,你明天上班前把它丢到书店去吧,它对那里环境熟悉一点,免得抓到伯父伯母,也不太好交代。过几天再来接我就好了,我家里书挺多的,要打发时间很容易的。”
穆淮章改变不了柴扉的决定,只有顺着他,和他一起去了父母面前,打了招呼,才带着柴扉下了车库开车。
柴扉坐在副驾上,摘下了身上裹得严实的围巾和帽子,看着穆淮章把车开入车流:“之前,我妈来的时候,我,其实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怎么开口。毕竟我知道她做了什么,也知道她对我父亲做了什么。我有给你讲过吗,穆先生?”
“应该没有。”穆淮章瞟了眼柴扉,前面刹车灯的红光落在了柴扉的脸颊上,让他的面容都沾了点红,多了点人气。
柴扉的手指在自己的大腿上敲了两下,才开口:“我母亲在我父亲死后带着我嫁到林家,其实她可以放掉我的,但她却带上了我。而林家还接纳了她要带着拖油瓶改嫁的这个条件,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穆淮章搭腔。
“因为我父亲的遗嘱,是立给我的,她带着我,就是带着我父亲的所有遗产,和这个公司最后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柴扉絮絮道。
“但你手上只剩百分之十五了?”穆淮章皱起眉头。
柴扉点了点头:“本来差点一点都不剩了,程海风帮我打官司,抢回来了一点。但是,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为什么她当初,不杀了我,这样,她就可以直接继承了……”
穆淮章挑了挑眉,这中间的缘由肯定是有很多的,穆淮章不知道柴母当初因为什么没有做这样的事情,但穆淮章知道,柴扉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大概,是因为,虎毒不食子吧。”柴扉抿抿嘴,“我毕竟是她的儿子,或许她作为母亲的不忍心,让我侥幸活了下来。”
穆淮章开着车穿过拥挤的车流,上了高架,车变得稀少,道路也畅通起来,
柴扉继续说道:“穆先生,可能你不知道,之前我母亲来医院找过我了,她说让我跟她出国去,她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给我最好的医生,眼里写满了担忧,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把对待我弟弟的表情放在我身上。你知道原来我是既羡慕又失落的,那天看到的时候,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觉得自己可怜。但,我总觉得,她是真的在担心我吧。如果我当时答应了……”
柴扉看了看穆淮章,他想说,如果他当时答应了出国去治疗,可能穆淮章就不会那么累了。但这话他不敢说给穆淮章听,也止步于想想。
“那可不行,外面那些医生,多半比不上我的同学用心。”穆淮章边说边嘚瑟,“而且没我在身边,还不知道你要受多少苦。”
柴扉睨他一眼,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穆先生,到站了,别在我家小区下面转圈了。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吧。”
穆淮章当然不会把他随便放下,他把车停在了柴扉家楼下,人跟着柴扉一起上去,帮他收拾完了,才走。
临走前,柴扉在门口叫住他:“穆先生,慢慢谈,我等你好消息。”
柴扉还特意和穆淮章站在门前拥吻了一下,算作是Lucky Kiss。
但柴扉自己怎么也没想到,在他等来穆淮章的好消息以前,他先收到了坏消息——书店的小工发了一条消息给他。
、:老板,实在要打扰你了,老猫好像走了。
彼时刚端起新买的蛋糕坐下来的柴扉急匆匆地皱起眉头把电话打了过去。
“什么叫好像走了?”柴扉语气里都沾着急切,“走了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消失了,”电话那头的人微微发抖的音泄露了他故作镇定下的紧张,“前几天穆先生把猫送过来都好好的,一切如常,老猫它该吃吃,该睡睡,放猫条就飞快过来了。昨天晚上,我收拾书架的时候还看到它了,它就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呢。后来关门前就没看到它了,我还以为它应该是在哪个书架上睡了,喊了几声也没理我,应该是睡了,就没管了。”
柴扉脑袋有些大:“然后?”
“然后,今天早上我看到猫粮没有少,水也没少,我以为它不舒服,就都找了个遍,也没看到猫,拿了猫条摇了摇,也没见猫出来,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可能是出去玩了?应该晚上会回来的,外面冷,它不适应的。”柴扉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像是说给小工听的,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要不等到晚上看看吧。要是七点还没回来,你再给我打电话。”
老猫之前也经常出去玩的,但一般玩到六七点就会回来,主要是晚上外面冷,书店开了暖气要热和许多,老猫就爱待在暖气片旁边哄着,烘一会儿热了,又满到处的撒欢,在书架间上蹿下跳的。
柴扉怕自己会大惊小怪,挂了小工的电话之后,他纠结了一下,还是没把电话打给穆淮章,后来晚上穆淮章来陪他吃饭,他也没跟穆淮章提,六七点过,穆淮章在厨房洗完碗,跟他在书房的懒人小沙发上打挤,看柴扉一脸心不在焉地翻着书。
他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在想什么?怎么这一页都看了好多分钟了,还不翻页呀?”
柴扉回神:“啊?”
“我说,这一页,我都看了四五遍了,柴老板。”穆淮章伸手覆在柴扉的手上,领着他的手翻了书页,“我们看看下一页?”
柴扉把手脱出来,找了推辞,嗔他:“你看书也太草率了。”
“嗯?”穆淮章皱起眉头,“我记得柴老板以前也是一目十行的,怎么现在,变了?”
“那没有。”
“那是有心事?”穆淮章没收了柴扉的书,人躺在柴扉腿上,仰躺着看着柴扉,“这才搬出来住几天呀,就有心事了,和我说说?”
柴扉看了看穆淮章,摇了摇头:“没事,我就是在想,伯父伯母有没有为难你。”
穆淮章合上眼睛,闲适地开口:“那肯定没有,你看我现在不是完好无损地在你腿上枕着的?”
“他们有说什么吗?”
“我爸还是那样,我妈说住几天就回去了,就来看看,看我过得还行,就挺好,说是明天上午要回去了,我明天上午送他们,下午再来接你回去?”
“也行,那你早点回去,明天还要开车,早点睡。”柴扉拍了拍穆淮章。
穆淮章枕着手揶揄他:“我才躺下呢,就赶我了?”
“那,再躺会儿吧。”柴扉妥协道。
穆淮章笑了笑,仍由柴扉牵了一床小毯子来给他盖上。
彼时午后天光恰好。
有一屋书,一道人影,和一点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