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掉一个八点的闹钟最终在十点起床,陆川尴尬地走出房门,本来想要给秦期营造一个勤奋端庄的人设,结果出师不利,睡过头了。
但作为他人生第一次睡过头,人设失败的苦涩被优越的睡眠质量掩盖。
“你家风水很不错。”陆川拉开餐桌的凳子,食物散发的香气勾得胃口蠢蠢欲动。
秦期换好一件白衬衫,身姿挺拔,光坐在那里便足够赏心悦目,听毕轻轻挑眉:“怎么说?”
“我睡得特别好。”陆川顺口回复,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太过深入,“对了,我昨晚又喝断片儿了,有做出什么撒泼行为吗?”
似乎晕着晕着就睡了过去,连怎么回房间的都不知道,一早醒来倒是浑身干爽舒适。
秦期果然是一位正人君子!人间君子兰认证!
秦期闻言微笑,露出小排洁白的牙齿,看上去温柔又美好,把陆川迷得七荤八素。
昨晚他把陆川抱回去的途中,陆川哼哧地一个劲往他怀里钻,用脸颊蹭蹭他的肩膀,各种小动作不断,大胆亲昵的撒娇。
“以后在外面感觉晕了就不要在勉强自己了。”为了保险起见,不希望小猫咪找错主人,秦期居心叵测地以一副严肃的口吻交代。
陆川明显被唬住,以为自己又鬼迷心窍,连忙乖巧地点头。
吃完早饭,陆川换上昨天来时的那套黑色卫衣,找到还在厨房洗碗的秦期:“秦期,我出门一趟。”
本来住在秦期家的日子弥足珍贵,连呼吸都应该争分夺秒,拿出高三学子冲刺高考的劲头永争鳌头力争上游做时代的弄潮儿。
但没办法,早在杀青前他已经和前辈约定好见面的日子。
“去哪儿?”秦期甩掉手上的水珠,“我送你。”
“方便吗?”陆川客套地问一句,内心欢呼雀跃,独处时间又赚回来了。
“稍等我一会儿,你去沙发坐一坐。”
“去首艺。”陆川系好副驾驶座的安全带,“我去找陶丁兰老师。”
像模像样地摸出一张借来的学生证混入学校,凭着记忆找到办公室,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正在待客的桌子前摆弄茶具。
“老师好。”陆川确认自己衣着没有什么不妥,推门弯身鞠躬。
“瘦了。”老人打量着他感叹。
陶丁兰,首艺德高望重的教授,桃李满天下,陆川与她因为在一部戏中饰演祖孙而结缘,陆川长大以后嘴甜不少,天天顶个笑脸问好,老人家心善自然乐得点播他几句,一来二去戏拍完了他们依旧有联系。
陆川只正经了一下,笑眯眯地坐到她身边端起变温的茶水一饮而尽:“之前去拍戏的剧情需要,很快就能胖回来了。老师再给我点茶,我口渴。”
“牛饮。”陶丁兰嘴上责备,手上动作不停,斟满茶杯。
陆川摘掉帽子,混在学生堆里死命压低帽子担心被人认出,虽然首艺的学生应该不会有太大的过激反应,但是他不想耽误一分一秒的时间,硬生生闷出一脑门子汗,这会儿正拼命拿帽子扇风。
“先聊正事再聊私事。”陶丁兰假装板住脸,无奈敌不过陆川的嬉皮笑脸,绷不住笑开。
陆川自这部电影的拍摄途中几次没有把握好情绪,反而令自己崩溃之后,静下心反思迫切希望能有人指点迷津。演戏应该是他享受追求的过程,不应该是拖累他的包袱。旁观者清,于是他一通电话联系上这位老艺术家。
把何平卫粗剪的片段和自己回家对着摄像机的练习小片段展示,按照陶丁兰布置的主题现场发挥,和上了堂课没有什么区别,陆川累得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猛灌茶水。
“陆川,你的状态不行。”陶丁兰温和地指点,却能一针见血,“为什么总是在临门一脚退缩?”
见陆川眼神中有不解,她掰碎了分析给他听:“就好比挖隧道,演员入戏令情绪慢慢地深入,而出戏有两种方式,一种直接把隧道打通了,自然而然走出来。你每次却坚持另一种,明明只差一铲子你就能挖通隧道,你为什么偏偏选择原路返回,重新经历入戏带给你的痛苦一层一层剥离走?这样不仅无法让你的演技精进,反而承受了更多的痛苦。”
陆川素日谦逊,对他人的建议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会儿却显露出一种固执:“老师,隧道另一头是什么样子的,你能保证安全吗?万一进到新的世界里出不来迷失了自我怎么办?”
“那是挖隧道了走偏了道,如果这样,其实戏中人自己能够发现,及时抽身便不会有你说的那种情况。”陶丁兰马上接上,教书演戏这么多年,陆川提到的例子她不是没有见过却是少数,但是陆川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这一点呢?
“是吗?”陆川喃喃反问。
见陆川对这个话题提不起精神,陶丁兰不愿他过于纠缠反而故步自封,故而转向家常:“好了,眉头再皱下去皱纹就会比我多了。”
陆川听懂她的意图,顺着给的台阶整理好心情:“老师年轻呢。”
“油嘴滑舌没个正行,我老了,现在的娱乐圈是你们的天下了。”陶丁兰说话带着江南人吴侬软语的调调,万事从她的口中说出都变得从容。
陆川腼腆地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
“最近怎么样?”
其实陶丁兰的话问得很笼统,但陆川总莫名其妙地将思绪往秦期身上飘。
仅仅沉默了一瞬间,陶丁兰直接点出他的心思:“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么明显吗?”陆川诧异。
“毕竟我也是年轻过的人。”陶丁兰笑得和蔼,似是回忆往昔,“不管你演技多好,眼睛藏都藏不住,连谈到一点点的相关时的微表情都不一样。”
陆川颔首:“是这个道理。”
陶丁兰揶揄补充道:“而且你在提到他的时候,演技十分拙劣。”
“哦――”陆川拖长了调子撒娇,“谁在您面前演技都不算好的。”
“你还年轻,有灵气有天分,未来的路长着呢,我不希望你困于泥沼,越陷越深。可实际上不管我怎么教导,能想明白的只有你自己。”陶丁兰眯起眼,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可她的心里和明镜似的,陆川是已经逐渐打磨出成果的玉石,匠人纠结着无法下手,那一刀究竟会成就他还是毁了他,没人敢确定。
思来想去,她发现自己困于没必要的纠结,年轻人的路很长很长,她重新扬起温和的笑脸,拍拍陆川的手:“老师希望你爱情和事业都顺顺利利。”
陆川垂下头,声音里充满对未来的希冀,仿佛有那个人就能照亮前路:“谢谢老师。”
*
目送陆川离去的秦期并没有马上走,反而停好车,不同于陆川的鬼鬼祟祟,他大摇大摆光明正大地进入校园,门卫可能看他一身正气并没有拦他。
他虽然不在首艺念书,儿时的时光却几乎以首艺的校园为背景。
秦期的爸爸秦端是一名首艺导演系的教授,不拍摄影片后到学校来奉献后半生。
秦期熟门熟路地来到秦端办公室等待即将下课的老父亲。
一推开门秦端先吓一跳,缓过来发现是自家儿子,无语地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怎么会来找我?”
“刚好送人来首艺,顺路来探望您表达一下慰问。”秦期把玩起桌上的古玩核桃。
“是吗?”秦端揶揄道,“那个人不一般吧。”
“是不一般。”秦期承认得大方痛快,“是您知道的那位。”
秦端蹙眉“嘶”趁机思索:“陆川?我没有着落的未来儿媳妇?”
秦期点头,非常满意“未来儿媳妇”这个名号:“您可以把“没有着落”这个限定词给删掉。”
“我可不如你有自信。行,不错,终于搭上关系了,简直可喜可贺。”秦端假模假样地为之喝彩,“我都要为你缓慢的蜗牛进度落泪了。”
秦期遭遇嘲讽也不气,毕竟这回他有求于人,核桃在指尖玩转:“爸,你有合适的双人电影剧本吗?”
“我就知道。”秦端一脸得意,“无事不登三宝殿,难得听你喊一声爸,果然是有要求的。”
“有吗?”秦期反问。
以拍摄电影的戏剧性手法,此刻应该在屏幕同时出现两个空间的画面,展示正说话两人的心有灵犀。
因为首艺同一楼层一间在尽头一间在入口的表演系办公室和导演系办公室里,一样的对话正在展开。
陆川做好心理准备,小心地试探:“老师,或许您能介绍些比较好有人想拍的双人剧本吗?”
他和陶丁兰止步于指点与被指点的关系便能成为娱乐圈的一段佳话,但他哪怕知道介绍资源会耗费本来单纯的情谊,让他费尽心力维持的感情和物质挂钩,他仍然选择提出要求。
被问的双方同时沉吟片刻,真心实意想帮助到面前的小辈: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