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个成语,叫做“衣锦还乡”。
恰好完美形容了陆川现在的状态。
去时悄无声息,回来时粉丝们和闻风而动的媒体找准了他的航班号,自发前来接机。明明是大半夜,机场却被围得水泄不通,不得不出动安保人员维持秩序。好在陆川的粉丝在来之前约定了秩序,没有造成过分的影响,甚至被现在对陆川好感度爆棚的路人们夸赞。
低成本、国产、黑马,是《沉沦》当前的代名词。
低调、演技之光、路人缘是陆川当前的代名词。
陆川下飞机乍一见这么大的阵仗愣住,随后扬起笑脸和粉丝们打招呼。
粉丝对应发出尖叫。
和一般的戏骨不同,陆川流量转正剧,在刚出道时期吸了不少战斗力超强投票打榜剪辑样样都行的粉丝群体,并且一直在后来对他不离不弃,见证他一步一个脚印的成长。
站在线后扛着大炮的是陆川粉丝后援会的会长,陆川对她的脸有印象,此刻忘情地呼喊道:“崽崽,辛苦了!”
一时惊起千层浪,整个范围里像被打开了开关此起彼伏的“宝贝妈妈爱你”“崽崽多吃点”等母爱泛滥的言论,惊得路人频频回头。
不怪粉丝如此表现,陆川进入娱乐圈太早,由青葱少年长成稳重男人,漫长的十年时光,完完整整记录在了镜头前,不管是老粉还是新粉,以新奇的心理从头了解,立刻一脚踩进了妈粉的深渊。
更何况,陆川在生活中始终保持了一种干净感,笑意盎然,清清爽爽,几乎没在岁月里变过。
陆川配合站姐比了几个小树杈,不放心地叮嘱道:“太晚了,你们回家吧。”
人太多,他没法让林鸣想办法确认每个人的安全。
好在粉丝知道陆川的脾气,乖乖和他道别后散开,相互之间嘱咐彼此注意安全有个照应。
陆川钻进林鸣的车里时脸上仍然带着笑意,接过陈语递给他的热奶茶:“谢谢小陈。”
“哥暖暖身体,别多喝,喝了等会儿睡不着。”陈语也算为陆川的睡眠操碎心。
“嗯。”隔着杯子的暖意缓解刚回国不适应气温的不适,陆川拿出手机和秦期发完一句“到了”后不再看。
本来以为秦期会来接机的,但他根本没想到有粉丝自发接机,那秦期肯定是看不着了。
陆川没想到说了看不着秦期,那么接近一个月他和秦期几乎没有交集。
娱乐圈那么小,偏偏他俩的时间从来不能碰到一起。自己清闲的时候秦期跑出国了,秦期有空时自己跑到学校找教授去讨教了。影帝的名头为他带来许多资源,尽管林鸣有所删减,最终依旧忙坏了他。
日历撕得飞快很快到达十二月。
陆川看完最后一个剧本,摇头叹息。他统统不想演,什么烂片剧本都打着独立电影的旗号希望他友情出演了,骗人也不专业一点。
明年的春节比以往更早,时间在一月份中下旬早早地过完。故而陆川的元旦在品牌方的加班加点中度过,几个星期配合工作室整理完放假前的杂事,默默掰着日子等年假。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陆川也会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秦期特别忙,听林鸣说英尚怕是有大动静,陆川不敢多加打扰。只是一想秦期他就看月亮,可惜他俩似乎隔着时差,连月亮看得都不是同一轮。
看月亮的第二十天,秦期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陆川的面前。
他从巴黎飞回来,借着送当地小礼物的机会和陆川见面。
“除夕有空吗?”秦期询问,“我想邀请你去看我的电影。”
秦期的电影定在了贺岁档,除夕首映,大年初一的排片想必十分可观,他观察电影院的电影一圈,最终厚脸皮选择了自己的电影。
机会在前,陆川却罕见地犹豫了。
众所周知的秘密,陆川有个臭毛病,喜欢听着秦期的声音入睡,秦期的声音在现实中让他腿软,隔着电子设备的处理偏偏能神奇地化身安眠药。
所以,如果答应了的话……
他很有可能成为史上第一位在电影院对着心上人屏幕放大的盛世美颜下睡得神魂颠倒,神志不清最终导致暗恋无疾而终的悲惨男人……
光是想想秦期失望决绝离开的表情,陆川就倒抽一口冷气。然而正在此刻,秦期在他纠结的过程里表情逐渐失落,原本跳动着光的眼里像被泼了一盆凉水,只剩下微弱在呼吸的火星默默黯淡。
我靠。
我还是人吗?
陆川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再也不迟疑:“去去去!一定去!马上就去!”
秦期似乎被他逗笑了,露出点牙齿,而后抿唇:“那到时候我来安排。”
“好。”陆川答应得干脆。
时至年关,大家卯足干劲,工作完成得飞快,工作室的人放假了。林鸣老家在Z省,奉家中二老旨意必须回家旺一旺二老的麻将运。陈语住在本地,家中独女,收拾包袱款款回家享受去了,倒是担心陆川,一再提醒有什么急事记得找她,显然把自己的大老板当作小孩看。
陆川呆在家里一天一天数到除夕,早上跑到孤儿院给小孩们送去些东西,傍晚时分开心地穿上新衣服去见秦期。
结果秦期一见他便开始笑。
原因在于陆川白色羽绒服后背在后背的皮卡丘包包和手上一大袋的辣条大礼包。
“不许笑!”陆川就知道会这样,但孤儿院的小孩执意让他背着,盛情难却,何况他也挺喜欢的,皮卡丘是他的童年回忆。大礼包嘛,因为皮卡丘包包太小实在装不下,他只能拿在手上。
秦期双手过头作投降状示意自己闭嘴。
行程被安排的满满当当,找了家春节依旧营业的小饭馆吃一顿像模像样的年夜饭,再掐准时间一起奔到电影院。
电影院里的人比陆川想象中的多了很多,尤其他们选的首映场几乎算座无虚席。
“看来票房有保证了,记得请我吃饭。”陆川揶揄。
秦期笑着回应:“比不上你。”
年末各家测评博主数据博主等喜欢进行年度总结,听说最近陆川的身价水涨船高,相当于一个行走的活动金招牌。
进场时放映厅的灯光已经暗下来,不必太过担心被人认出。尤其是他们特意找了最角落的位子,身边有好几个空位。
陆川兴冲冲地放下自己的东西,打量四周的环境,他很久没到电影院去看过电影了,上回看还是……
“有回你去看恐怖片,身边的观众是我,我差点摔倒你还扶我了。”
陆川回忆起上次在电影院遇见秦期的乌龙,彼时他们还不熟,他想方设法躲开秦期的傻样,忍俊不禁。
“是吗?”秦期一如既往地发挥自己的高水平演技,“记不清了,好可惜。”
其实他当初在陆川一出声的时候就知道了,小傻子甚至发现了他被吓到,他只装作不懂,忍耐了大半场电影,终于在散场前没忍住逗弄一下。
“没什么好记的。”太丢脸了,陆川不想多提却没想到正中秦期下怀。
撕开豪华辣条大礼包的包装准备分享:“吃吗?”
秦期犹豫,他为了给陆川投喂小零食,曾经伪装自己也爱吃,实际上他对这些东西敬谢不敏,但一拒绝自己不就露馅了吗?
但一般这种情况他永远不需要担心,陆川神奇的脑回路总是会绕一个大圈子最终和他对上。
陆川在秦期的沉默中,深刻反思自己:
怎么能让一个仙男当众做这种事情呢?
他安静地用一只手抓住自己另一只过分热情递辣条的手,自己和自己十指紧扣,抱拳收回。
打扰了。
他不应该去玷污一个仙男的云卷云舒,让他的手上沾染辣条的地沟油!
秦期废了好大劲才能让自己不笑出声。
由林海生导演,秦期主演的这部以民国为时代背景的影片《雨》,大致讲述一个小人物的成长史。
街边卖报逞凶耍狠,主人公的少年时期恍若一直在湿漉漉的泥潭中摸爬滚打,唯一的欢乐在于梨园跑腿的时光。
直到流离的战火席卷到声色犬马的戏班中,再骄人的关公,再动人的贵妃醉酒,也无法挽救一个朝代根里即将灭亡的腐烂。
清脆的脆裂声,锅碗瓢盆、唱念做打的行当碎得稀烂。
那时正逢梅雨,雨帘朦胧,少年咬牙站在戏院的围墙外,眼中满是哀恫的火,不声不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毅然北上从军。
片场的观众静悄悄欣赏,这一段林海生拍得格外温柔,连戏院被毁时因着那场雨也不显得血腥,而添了似有若无的哀愁。
陆川用包包挡在自己的腿前,眼神无比专注,手下的动作力度不减,正死命掐着自己的大腿,快哭了。
林海生真会拍啊,黄梅戏咿咿呀呀与淅淅沥沥的黄梅雨声,加上秦期因为服装而青涩的面容。
一切的一切跟催眠大师似的在和他说:快睡觉呀,你困啦。
陆川抬手擦掉疼出的泪花,镇定地面对秦期疑问的目光:“我没事,这电影太好哭了……”
剧情接着继续,接下来的节奏快了许多。
少年靠着一股气,在炮火连天的日子里成长为一位杀伐果断的军阀拥兵自重。
陆川点评:节奏快,打戏爽,色调明亮,我没那么困了。
以尸体搭建而成的升天梯,逐渐令原来的少年成长为利欲熏心的男人。他失了初心,唯利是图,和曾经最深恶痛绝的入侵者谈生意,铲除异己,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卖国贼。
直到一次宴会中,举办宴会的租界长官怀疑混入了内奸,几经排查无果,便杀鸡儆猴。
选中的猴是台上的戏班子。
名伶死之后含恨的眼像根针扎进他的皮肉里。
他颤抖着手走出宴会厅,制止士兵为他撑伞的动作,走进细雨中。
之所以叫作《雨》,是因为主人公的每次变化皆在和雨有关的情景下发生。
秦期分了很大的精力给陆川。
陆川的呼吸凝滞,对着大屏幕一动不动,似乎和别的观众一般醉心到剧情里。
但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倒是像……睡着了?
几乎可以预见的,主角转变心性,转向支持革命。
既然在贺岁档上映,过年追求合家欢,电影的结局自然没让他壮烈牺牲。
最后的画面极写意,他垂垂老矣,窗外的海棠花被雨打落,电台里唱念做打,他和着声音用指尖敲打。
剧情老套,胜在导演的手法和演员的演技,灯光全都亮起,观众陆陆续续离场。
秦期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盯住陆川依旧一动不动宛如深思得回味剧情的身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虽然不忍心打扰对方香甜的睡眠,但清洁人员马上来清扫,他不得不行动,小声凑到陆川耳边。
仿佛过电一般,陆川在昏昏沉沉里梦回高中时代,配乐的戏文变成早读课集体朗读的《离骚》,同桌戳戳他的手臂提醒他班主任就在门口:
“陆川?”
陆川蹭得推开身边人,坐得笔直,面上一片云淡风轻,沉下声音都掩饰不了的焦急辩解:
“我没睡!我没睡!”
只见天地一片亮堂,没有课桌黑板,没有同桌班主任,只有影院豪华排灯下秦期一张似笑非笑神色莫测的英俊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