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沉默了好久,久到秦期的心愈发慌张,压在墙上的手更加用力。
“让开吧,都静一静。”陆川不轻不重地推开架在身边的手臂,冰凉的手指刺得秦期身上生起鸡皮疙瘩。略带薄茧的触感轻轻拂过他的脸侧的皮肤。
啪嗒。
门关上了。
秦期垂眸,保持先前的姿势不动,怀里少了个人,周身的温度立马降下好几度。他的眸色深沉,浓郁得像黑色的湖水,寂寥的寒意。
陆川抵住自己房间的房门好一会儿,如梦初醒地走到房子正中央,走到卫生间里简单冲凉。
温水打湿头发,水滴顺着发梢往眼底钻,激起干涩的难受,低头太久猛得抬起头,洁白的地砖天花板瞬间倾倒天翻地覆,陆川赶忙撑住墙壁缓了很久,慢慢悠悠地出来栽倒在床上。
头发湿漉漉的,他懒得起床找吹风机。
以往秦期在的时候,从来都会扶起他,温柔又不失强硬地帮他吹干头发,生怕不小心便使得他头疼的病灶加重。陆川没骨头似的趴在秦期身上,闻到他胸膛传来的海洋味道,放肆地偷笑。
别想了。
他在脑海中制止自己忍不住将思维往和秦期相关的事情上发散,理智告诉他别这么做,情感却越克制越汹涌。
一整个夜晚等到天亮,陆川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感觉睡了,但迷迷糊糊能听见所有的声音,又像没有睡着过。
不管有没有休息好,戏还是要拍的。
但是,陆川翻着剧本,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这场戏啊。
一言难尽。
单余与卫双相识于弱冠之年,两人就读于太学,上学时期便引为知己。朝堂的纷争还没有牵扯踌躇满志的学子们,友谊深厚。哪怕步入朝中,两人政见不和,仍然永远为对方留一条生路。
痛苦背叛与纠缠忍让,各种交织的情感令彼此之间的感情逐渐变味。第一个动摇的是卫双,一次宴后酒醉竟朦朦胧胧梦见了少年时的单余剑眉星目,悄悄在罚站时牵起他的手。
春梦一场。
一般的演员之间如果有这种戏份存在,肯定得熟悉一番再来拍摄。但他和秦期是什么关系,徐旭江默认他们根本不用磨合,上来就放了个大招,准备调动大伙儿的工作积极性。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他和秦期闹了这么一出。
化妆间内鸦雀无声,陆川和秦期各自为营,工作人员兢兢业业地为两人忙活。秦期手中握着剧本,似乎看得极为仔细,只有他身后的人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而陆川阖眼补眠,任凭化妆师在他脸上折腾,他仿佛坐地成佛一般岿然不动。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疯狂交换眼色。
“徐导怎么想的,这两位明明火星撞地球啊!”
“不知道啊,真担心一会儿片场炸了。”
“阿弥陀佛,希望电影一切顺利。”
“明明前几天看两位还挺和谐的啊。”
他们在背后的眼神官司陆川多少能感受到一些,他混不在意,在化妆师拍拍他的肩,他立刻起身走出房间,害怕和秦期尴尬地杵在门口,决定先走一步。
秦期刚准备起身,见到陆川的动作,眼神暗了暗。
徐旭江毕竟活了这么多年,没有白吃那些米饭,没有戴老花镜他也明白两个人闹变扭了。
用情侣就是这点不好。
吵架了闹崩了不小心能闹得片场鸡飞蛋打。
徐旭江特别严肃:“我不管你们怎么了,麻烦拿出自己的专业素养来,有什么事下戏再说。”
见两人点头,徐旭江端着茶杯抿一口茶,慢慢给他们讲戏:“秦期演的卫双是王朝的卫道士,中规中矩,严守礼义,哪怕在梦里,也得坚守这一点性格特征,秦期你得演出挣扎清醒却最终沉溺放弃的过程。陆川你呢,你是这场戏的主导者,两个人之间的进展全由你的动作牵引,可得演好了。”
“哦对了。”徐旭江猛得想起最重要的一点,“虽然你主导但最终你还是在下面,别搞错了哈。”
陆川:“……”
秦期没忍住,从喉咙溢出极轻的一声笑,得到陆川威胁的一眼。
一打趣后,笼罩在两人之间奇怪的微妙气息淡上许多。
坐到床褥上,摸一摸手下的木刻花纹,陆川轻轻咬下嘴唇,从心脏到四肢竟密密麻麻蔓延出酥麻之意。
“一条过,可以吗?”秦期开口和陆川说过第一句话。
陆川气笑了,可以啊,第一句话就是威胁,认为他拿不出认真的态度来:“当然了。”
其实秦期挺委屈的,他希望能尽快结束的原因在于他怕自己忍不住,现场失控直接把陆川抱在怀里。
“《永夜》一场一次一镜。”
“Action!”
卫双端坐于塌前,青色宽大长袍,目光深远,掩饰不了其中的醉意。
此前单余出兵大获全胜,圣心大悦,夜间设宴。卫双隐在角落,默默关注那位尊贵舒朗的将军,有人唤他时便悄然收回目光,回以敬酒。
忽然一暗,阴影遮得密密实实,单余走到他面前亲自为他斟酒,壶中液体赋予芬芳,酒香扑鼻,可单余说出的话好似毒药,戳中卫双心中隐秘的难受:“恭喜卫侍郎得丞相青眼,即将成为他的东床快婿平步青云。”
朝廷正处于党派之争的关键,丞相欲借其女将自己拉到他的阵营。卫双不作回应的态度被视作默认了。
单余的表情嘲弄,卫双淡然一笑:“与卿何干?”
“你!”单余愤然离去。
两人就此不欢而散,当下回到府邸的卫双心中久难平静,头脑昏沉之间,竟出现单余的盈盈笑脸,有如荼蘼绽放,破开屋外的如豆灯光。
为何会出现如斯梦境?
他与单余相识于年少,醉卧花间,抵足共眠,尔后刀锋相见,但永远留存一隅角落存住当年清晨单余练武后送上的沾满露水的梅花,在见不得光之处肆意盛开。
陆川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一偏头,从鼻腔喷出热气。
秦期作势无奈地笑,从胸膛传出的震动令陆川握紧拳头。
说不出来谁在捉弄谁。
从秦期的视角看去,陆川眸子中盛满葡萄酿作的酒光,如风吹皱一池明月,他的心跟着醉在里面。
他们两个过于熟悉彼此的敏感之处,稍不留神便能烧起一把火,肌肤的相贴倒是减少陆川身上的冷意,镜头前的他一点不像现实中的冷冰冰。
“我错了。”
卫双反客为主,翻身盯住身下的人,黑发如瀑堪堪垂下。这是卫双缴械投降放弃熟读的圣贤书陷入污泥中的道歉,更算秦期本人对陆川想说的。
陆川一愣,马上回神跟着剧本做出自己该做的动作,抬头轻轻吻住他。
徐旭江的春情戏一直算他的经典之一,色而不俗,情爱交织。其他演员什么反应陆川不是很清楚,但他觉得他全身快要烧起来了,那团火在不断滚动蔓延,直直攀上他的四肢。
“cut!”
宛如天籁。
陆川一把推开秦期,快步走出片场,一旁围观的面红耳赤的陈语快速跟上送水送小风扇,努力抑制声道缩紧的尖叫:“哥!我要骂脏话了!”
“我也要骂脏话了!”陆川咕噜噜灌下几口水。
那句土话怎么说来着,那个男人的味道该死的甜美,差点让他回忆起些不该回忆的,还好没有在镜头面前出丑。
“哥。”陈语的声音忽然虚弱了很多。
“怎么了?”陆川刚问出口,便知晓了一切的走向。
熟悉的气息经过他的身侧。
秦期少见强硬的姿态,声音尚带着戏里的沙哑:“下戏了跟我谈一谈。”
作者有话要说: 抱紧我,不虐啊不虐啊不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