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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报告No.6(4)

作者:许多鱼1995 当前章节:6744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3:36

【独角兽的自寻烦恼】

23.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幸亏躲在头套里,没有被他看见。

“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委屈?我才委屈呢。”他却好似看透了我,冷着声音,故意说一些让我很生气的话,“电话不接,邮件不回,短信不看,我来这里敲门也没个人应,你能耐啊,我得罪你了吗?如果不是看到你家外面的电表和水表偶尔还转那么一两下,我还真以为你在里头嗝屁了呢。”

他竟这样骂我。我不敢看他的消息、他的留言就是怕他骂我。我知道我自己这般任性不守信用还在他心里有过撒谎前科的人肯定会被他讨厌,可是他居然讨厌我讨厌到这种份上,我心都碎了。

我哽咽道:“你怎么能咒我去死……”

他便不说话了。

一下子那么安静,只剩下我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像没开关好的水龙头一样滴滴哒哒。我觉得很羞耻,即使躲在玩偶服里也好羞耻。声音会刺激我,空气会闷坏我,连自己流出来的眼泪也会灼伤我。心跳得好快,气也快喘不上来了,睡眠不足便头晕脑胀,反正哪里都要坏掉了,怎么还伤心,怎么还活着,怎么每次都是晕倒了又滑稽地爬起。

“谁咒你了,你别哭了。”

他好一会儿才硬绷绷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我哭得更大声了。想到反正他早就见过我丢脸的模样了,现在也知道我是个神经病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灵魂简直要出窍了,想起了大学时的崩溃,初高中时的失落,小时候的打击,忽地泵出了一股难以想象的愤怒,生出一股玉石俱焚的勇气,破罐子破摔,摘下了头套,狠狠扔到了他的身上!

可他居然一手就把这么重的玩偶头套接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突然发疯的我。

我也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全力一扔却破坏性为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刚才那种气得我头脑发晕窒息心梗的情绪顿时就断了。我稍微冷静下来,身体不抖了,发冷的四肢也慢慢回暖,我开始后悔自己干嘛要做这种蠢事。想着想着,越想越羞赧,两颊烧得通红,耳尖也火辣辣的,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我情不自禁抬起手臂挡住自己这张可笑的脸,越发不想被他看见了。

他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好了好了,你没事就好。我就过来看你一眼。怕你自己一人晕倒在家里没人管才口不择言,我不会再说那些难听的话了。我向你道歉。”

我又整个人愣住,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既激动又羞愧,情绪复杂得我的心脏都要爆炸了,大脑根本处理不过来。

他忽然伸手过来,拨了拨我额前的碎发,微微抬起我的脸,我不禁吓得闭上了眼睛,大气也不敢喘。过了一会,他才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皮肤接触的那一刹那,我紧张得缩了缩肩膀,抽了一下鼻子。

接着,他就把手放开了,道:“你也没发烧呀,怎么脸那么红。你这几天没有生病吧?你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得去看医生啊。”

我羞得更厉害了,不敢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啧”了一声,又不耐烦了:“你点头什么意思呀,所以你是有病还是没病?”

我再次被他吓到了,睁开眼睛有些怨地看了看他。他生气时,那水墨似的眸子竟锋利得跟刀子一样。头晕乎乎的。我下意识嘟哝道:“……脑子有病。”

他顿了一下,被我气笑了。

24.

他终于不数落我了。

我问他今天怎么还在这里。

他说他上周就来了,还没滚蛋,可不留在这么。

你朋友呢?

回去了。

你怎么不跟着回去。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呀?他这样问我,问得那么直白,我被呛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怄气道,那我不问了。

我们一同生了一会闷气。他先服软了,可说话还是不好听,都说了怕你一个人在家里嗝屁了才没有回去,每天过来看看你家水电表有没有转,不转了就给你打120。

我道,你怎么又……

他打断我的话,这叫咒你吗?还不是因为你前天晚上还在和我聊天,第二天就莫名其妙失联,电视剧也没你这么演的。若你真的不见我,也不想听我说话,你干脆掐掉我的来电,我也能知道你的态度呀,可你他妈居然不接,我打过去没人接听,过了几天手机就关机了,我也会害怕的呀……

他说着说着,连脏话都出来了。在他的口中,我就是个尽给别人添麻烦的十恶不赦的混蛋。我眨眨眼睛,泪珠子又开始往下掉。他便停住了:“好了好了,不说了,真的不说了……”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我带着哭腔申诉。

他“啧”了一声,无可奈何,只得好声好气哄了我一会。他用纸巾给我擦眼泪,鼻子也擦,将我不小心吃进嘴巴里的发丝弄出来,把我过长的碎发捋到脑后,然后在我眉毛上亲了一口。

他亲得那么自然,好像只是嘴唇不小心蹭到了,我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因为鼻子堵住,只能用嘴巴嗬嗬地呼气。

他看着我,顿了顿,在嘴角那儿也亲了一下。我便知道了,目不转睛地盯了他一会,半晌后才低下头去。他抽了一张新的纸巾,给我擦了擦湿漉漉的下巴和脖子,也不说话了。

他这次又给我带了一盒点心,味道依旧很普通,但是我刚才和他吵了一架,闹腾了好一阵子,实在饿了,他也担心我低血糖,待会突然晕倒在地,强迫我当场打开来吃,我便顾不上太多,就吃了。

他看着我吃。我很害羞,不想被他看见我吃得满嘴糖渍的样子,悄悄转过身去。他“嘿”了一声,我更加不想回过头,他便懒得理我了。

他点了一支烟,去门口抽。

不到一会,远处响起了下课铃声,天地间呼地喧嚣起来。学生们在教学楼里尖叫、嬉闹、聊天……音浪好似一阵阵的风,来回地荡,来回地吹。很快,随着上课铃声响起,风停了,尘埃落定,一切又安静下来。街上没有人,没有车。我的门前只站着一个他,背对着我,呼出一缕缕的烟。

他是什么时候对我动了心思的呢?搞不懂,不想问。他不打算跟我说清楚,真好,省了我一番纠结与思考。就这样糊里糊涂的,不也挺好的吗?谁也不欠谁,谁都可以随时离开。

我吃完了,收拾好柜台上的垃圾,扔到垃圾桶里,故意弄出很大声,他便知道了,微微回过头来。

我又很紧张了,想不出话来,只想静静地和他待在一起。看看雨。看看云。看看陶瓷上的花纹。

他问:“你还想吃点什么?”

我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他刚才骂我的话,又赶紧答道:“很饱了,中午再吃吧。”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又好似初见时温婉了。

我终于鼓起一点点勇气问:“你还会在这里待几天呀?”

“过完元旦再走吧。”

他都那么直白了。

“那、那……”可我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便问道:“对了,我的羊驼呢?”

25.

快递被追回来了,他看到了我的道歉信。

一想起这件事情,我又鸵鸟心态发作,躲了他两天。不过,这次我在店铺门口贴上字条,说我正在专心创作新作品,别来烦我。他果然没来烦我。可他居然连信息也没给我发一个,搞得我每天拿起手机都那么失望。他这人怎么这么极端呀。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把之前从门缝里找到的字条都拿了出来,一一摆在案几上,想认出哪张字条是他写的。可认了半天,才排除掉一张,因为那张字条上的字实在写太丑了,我拒绝相信这会是他的手笔。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的胆子才大了那么一点点。我迟迟解不出正确答案,便拍了照片发给他。信息发出去后,我躲回被褥里,蜷成一团,心跳得特别快。他秒回了,却问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气死我了。

第二天,他就来找我了,可能觉得我事情都弄完了,有空搭理他了,也可能因为明天就是元旦,他快要回去了。

我今天不营业,让他从后门进来。他问我,你后门在哪呀,我怎么找不到呢?我说,你得绕一段路,走坡道上来。

他将信将疑,但因为没有意识到这栋房子是依山而建的,前后高度不一样,还是被我忽悠上了山。来到我后院时,没好气地说,你行啊,本来是爬个楼的事情,你让我爬山,我又做什么了呀。

我躲在门后道:“你气我。”

他翻了个白眼。

他给我买了早餐,这次终于不是点心了,而是在附近打包了两碗馄饨。

因为他刚才又冲我发脾气,所以我不让他进我的屋子里。他便坐在廊下,和我隔着一扇格子门各吃各的。我小心翼翼拉了一条细细的缝,躲在墙边瞧他在做什么。他在看我的小院子。

葱还是焉不拉几的,菊花谢了,叶子也无精打采的,小番茄的秧苗前几天才被我插到土里,浇了点水,依旧弱不禁风的,池子里的鱼倒是尾巴甩得很欢,一只只把嘴巴张得老大的。他吃了一会,用筷子夹了点馄饨馅,撒到小池塘里。我一下子急了,拉开门叫住他:“你别这样喂,它们会吃撑的!”

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会,忽然“噗嗤”一笑。我才反应过来,被他的鱼饵钓上钩的竟是我自己。

我又羞又恼,脑子转得慢吞吞的,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这回好声好气对我道:“小熊,出来陪我说说话嘛。”

我忸怩了一下,但在他的目光里,还是不情不愿穿上了木屐,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

26.

天气不算很冷,披上羊绒外套挺暖和的。

不戴头套,就这么平常地坐在他的身边,我觉得挺局促不安的。我很久没有这样与别人交流了。何况,今天的情绪也不如两天前那般激烈,可以让我忽视掉他时不时落在我脸上的视线。直到现在,我才发觉,他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看我,注意着我。弄得我浑身不自在。可我又很喜欢他看着我时流露出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情愫。我好像回到了当年回去找那个老师的时候,清醒又沉沦着。心脏像被掰成了两半,一边隐隐作痛,一边隐隐欢喜。我的脸不一会就发烫得厉害,不知道像两天前那样哭一哭会不会好一点。我愈发不想和他说话,就沉默着,也听不进去他的话。他给我买了几个发圈,帮我把长发扎了起来,梳了一个丸子头,看着怪小女生的。我不是很喜欢,总忍不住伸手摸它。很快,我忍不下去了,又躲回门里去了。

他叫了我两声,我不应答,他便不出声了,靠着格子门坐着。有时候我觉得他脾气比我还坏,有时候又觉得他脾气好得离谱,我这样子反复发作,他也没怎么不耐烦的。我静静待了一会,等脑子又可以正常思考了,才稍稍拉开一条缝,悄悄伸手出去碰了碰他的手,想勾一勾他的小指头,让他把手伸进来。他一下子就把我握住了。我顿时紧张得要命,呼吸都屏住了,幸好他再也不动了,由我摆弄着。他的手很宽,关节很大,哪哪都是茧子,摸着糙糙的。由于一直在外头坐着,他的手自然被冻得冷冰冰的。我渐渐放松下来,便回握了他的手,放在胸前焐了好一会。

慢慢习惯了他的气味、他的温度和他的脉搏,我才重新拉开了格子门。

他又在抽烟了。我探头出去的时候不小心被呛到了。他听到我的咳嗽声,吓了一跳,掐灭了手里的烟,对我说,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抽了。

我没这么想……

可他愿意为我戒烟,我又觉得挺高兴的,因为他说过,戒烟是很难的,要想戒掉一种瘾,就得找到另外一种瘾。

我不由有些害臊,忍住了想躲回去的冲动,问道:“你要进来吗?”

我给他看了我这两天做的新作品,爱丽丝梦游仙境系列。不过目前我只完成了当初构思的一半,另外一半打算元旦过后再做。

他对那个绿色长耳兔造型的杯子爱不释手。我总算发现了,他应该很喜欢这种诡异萌的物品。上次那只神秘微笑的羊驼也是如此。他会看上我这件事,好像也不难理解了。

“它有点像你欸。”他果真这么对我说。

我又给他看了我剩下的设计图。他很喜欢我这次的作品,觉得比上次的名画系列更具独创性,更个性化。他还给我提了一点建议,问我可不可以在这些以摆件为主的作品上添加一点功能性的设计,比如把红皇后等角色陶瓷人偶改成坐姿,身体做成中空的,娃头可以像塞子一样拔出来。这样,既不会影响摆件的观赏性,有需要时也能巧妙地将其变成一个小花瓶。他说,消费者有时候可能会为一个好看的摆件而冲动消费,但这种热情不会长久,甚至消费后会产生负罪感,但如果这些摆件是有点实用性的,便能有效消解这种负面情绪,让他们认为自己的钱是花在有用的物件上。

这完全是纯商业的建议了,但是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太过鲜明的风格虽然能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也会让很多人望而却步。总得让有限的受众发挥最大的购买力,我的创作才能坚持下去。我便坐在案几前改了一会设计图。他在旁边看了一阵子,不知为何给我一种甲方在监工的感觉,搞得我很紧张,线都画歪了。他看出来后,便留我一人在屋子里,出门买熟食去了。

中午,天气热了一点。

他回来后给我煮了面。我和他一起吃。他用手机投屏放了一个综艺,说很下饭的。我实在不是很能理解用很下饭去形容一个综艺是什么意思。

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总让我心里有点不安。电视机里发出的响声也让我神经紧绷。虽然房间的空间很大,我们坐着也不相邻,但我莫名感觉我被他逼到了角落。

他去洗碗了,我还没有吃完。我受不了了,关了电视,但突然安静下来,他在屋子里的存在被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了。气味是他,声音是他,味道也是他。院子、厨房、楼梯……哪哪都有他。我的领地被入侵了。

我吃不下去了,差点吐出来。我强忍着恶心,捧着剩下的半碗面去了厨房。他看了一眼,问我:“怎么才吃这么一点?”

听到他的声音响起,我忽地打了一个冷颤。他接过我的碗。我在他身后站了一会。是因为认识的时间太短了吗?还是他与我的世界太格格不入了。我乱七八糟想了好些东西。想抱他,感受他,让自己也沾染上他身上的气息,但是我太害怕了。我道:“要不你回去吧,晚上再一起跨年好不好?”

27.

他离开后,我便开始搞卫生。将他用过的杯子,坐过的椅子,走过的地方全都清洁了一遍。但我感觉他仍然待在我的身边。他的烟味,他粗糙的手掌,他送给我的发圈……

我将他给我扎的头发解开,却又觉得垂下来的发丝也带着他的温度,是他用手摸过的地方。我急起来,拿起剪刀从发尾咔嚓咔嚓剪起,剪了半指长,忽又舍不得了,打开花洒冲洗了一遍,想到今晚还要和他见面,剪成这样可怎么行。

我回到被褥里躲起来,越想越气,又开始心悸,睡不着,爬起来喝完了上次剩下的那瓶酒。弄得自己醉醺醺的,半梦半醒又见到了那只老虎。它从丛林里缓缓走出来了,依旧盯着我、盯着我。我转过身想跑,它却跟着我回家了。

不知睡了多久,天都黑了。看了看时间,其实也不是很晚,才晚上七点多。只是冬天黑得早而已。没有按时睡午觉,又喝了不少酒,睡久了便有点头疼。他给我打了电话,但是手机设置了静音,我没听见。我给他回了消息,问他是不是来了,我刚才睡晕过去了。他说他现在在山下一间奶茶店里坐着,过一会上来。我说好。又在屋子里瞎弄了一会,把所有窗户都打开了透气,还在房间里喷了一点自制的肥皂水,试图掩盖掉84消毒液的味道。

因为我告诉了他院子里那道铁门的密码,他直接就进来了,但进来的时候还是叫了我一声,好让我知道。

我赶紧把手里的肥皂水扔回厨房里,把几扇窗户关了,拉开了格子门,他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夜黑漆漆的,只有坡道上亮了几盏路灯。我之前想过在网上买一盏太阳能仿古石灯放在院子里,有需要时可以拿来照明,不需要时就摆着好看。可一直没有挑到合适的,后来就忘了。

他似乎嗅到我身上肥皂的味道,便问道:“你洗澡了?”

我点了点头。我确实洗了,只不过用的不是肥皂。

他伸手过来,将我鬓边的发丝挽到耳后。我又一下子紧张起来。赶紧侧了侧身子,让他进来。

他的气息再次充斥在我的房间里,包围了我,让我一下午的挣扎徒劳无功。

他问我,怎么不开灯?然后在墙壁上摸了好久,也没有找到开关。

我靠着格子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稍稍缓过来后,趁着血液里的酒精还没有完全吸收掉,房间里也没有开灯,他看不清我我看不清他,大了点胆子,没有搭理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你今晚带了换洗的衣物吗?”

他便停下了动作,顿了顿,回道:“带了。”

我靠过去。他抱住我。

我们便吻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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