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圣诞颂歌】
他不接我的电话。
我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把车子停在路边,看了看腕表,时间还早。我熄了车子的火,戴上手套,步行去附近便利店买一罐热咖啡。又给他发去了一条短信。
天气越来越冷了。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呼出的气都能凝成白霜。天上下起了细雪。像盐一样,簌簌地往下掉,撒得到处都是。我推门进去,拍了拍肩头上的冰晶,却只是抹了一手水。这雪竟然这么快就化了。我看得出神,莫名想起去年六月,我们的第一次约会。那时他在我面前还有点局促,喜欢和我做爱,但和我聊不来几句。我们从旅馆出来,看时间还早,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坐在一间便利店里,大家一起吃了点雪糕。我买了一杯啤酒,他要了一瓶可乐。他突然往我的杯子里扔了一块冰。我惊讶地看向他时,他却用手臂挡着半脸在那偷笑。我一直觉得他的情感如夏日一样热烈、盛大,现在想来,却和这掌心的雪那般敏感、易融。
我忽然难得感到一丝愧疚。我一直很清楚自己怎样毁掉了一个少年。用我比他多二十几年的知识。用我比他多二十几年的经验。用我比他多二十几年的时间。用我的手指,我的唇舌,我的谎言。
(“为什么不多来看看我呢?”他问道。
我笑道:“孩子,你不能向一个囚禁你的人提要求。”)
时间毫无意义地溜走了。
我喝完了手里的热咖啡,干坐了好一会,直到盖在糖精、奶油下的苦味在我的嘴巴里蔓延开来。他还是不接我的电话,也再也没有回我的信息。他学会了我的伎俩,他用我的方法来报复我。便利店里一直在循环播放着圣诞歌曲。进进出出的客人都会不自觉摇响挂在门口的铃铛。所有孩子今晚都将在温暖的烛光、父母的祝福下入睡。我没办法继续自欺欺人。真是讽刺,原来我才是那个囚徒。
我愤怒、失望,一下子冲淡了刚才那一丝愧疚。
——噢不。
我还知道一个办法可以找到我的男孩,只是我不清楚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披上围巾,回到寒风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很快便看见那栋熟悉的白色花园房。
我定了定神,身子微微热了起来,加快了脚步。亮着灯的窗户传出一阵阵笑声。暖融融的气息从房子的缝隙溢出来。院子里种着一棵冬青,此时挂满了礼物与星星。整个小区都沉浸在安详、欢乐的氛围里。
脚步戛然而止。心脏隐约刺痛起来。是的,今夜是圣诞。我在黑暗中迟疑。看在耶稣的份上,不如就到此为止,给彼此留一个颜面,一切等明天再说。我慢慢冷静下来了,靠着栏杆,颤抖着点燃了一支烟,却不知为何无法做到直接转身离开。也许是执拗,也许是不甘。我怔怔地站在门前,看着脚下的积雪。直到我听见他的声音,听见他叫了一声“妈妈”。
那一瞬间,我感觉黑夜中有只怪物一跃而起,扑向我的心脏。
我掐灭了烟头,按响门铃。
一分钟后,门打开了。
我礼貌地笑:“圣诞快乐,Louis。”
我的朋友愣住了,直到被冷风呼地一吹,才堪堪回过神,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迟疑道:“圣诞款快乐,Elon。你怎么来了?”
我道:“噢,我刚送我女儿回去,便顺道过来看看你和Clove,毕竟……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是了解的,今晚这么早回去也没什么意思。我给你们带了一份礼物。”
一个蛋糕。我刚才在便利店买的。
他一下子很不好意思,接过这个蛋糕,下意识道:“Elon,你对我和Clove不用这么客气的,你随时都可以来打扰我们的……”他羞赧地挠了挠头,眼里涌出了一丝同情,就这样温柔地看着我:“小Velvet最近还好吗?”
“她好得很呢,不知道她妈妈平时都教了她些什么,嚷嚷着要给我恋爱建议呢。”
朋友不由笑出声来:“她明年就十三岁了吧?”
“是的。”
“青春期的孩子都这样……”朋友聊起孩子的话题,可就不困了。他一边兴奋地说,一边拉我进屋子里头去。关上大门,一股干燥的暖气瞬间包围了我。我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甜的烤面包的味道,听到走廊尽头的客厅里正传来聒噪的洗发水广告,看到白色的墙壁挂满亮晶晶的节日灯饰。我感到无所适从。朋友低头帮我解开了脖子处的围巾,挂到衣帽架上,我这才留意到他头上还戴了一顶愚蠢的麋鹿睡帽。
我真嫉妒他,嫉妒他这种无忧无虑的幸福,让他至今还能如此浪漫天真。我还记得那天,他喝醉了酒,迷迷糊糊中打电话给我,要我祝贺他的儿子被选上橄榄球联盟青年队的候选成员。我惊讶他的莫名其妙又觉得他这股傻乎乎的劲甚是好笑。我们本来已经两三年没有联系过了,却因为这一通电话重新有了交集。我破天荒参加了他在电话中提到的庆祝宴。他在聚会上拥抱了我,让我觉得十分温暖。但也是在那一场聚会上,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差点强奸了他的儿子。
“……你刚才怎么不带她一起过来?其实我们可以一起聚餐。她小时候很喜欢来这里玩,她很黏我的儿子,你还记不记得?”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对了,你儿子今晚不出去玩吗?”我明知故问。
“他放假了之后就懒得像条虫,一直待在房间了,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他毕竟十七岁了,你得允许他有点小秘密。”也许是在和他的新女朋友聊天呢。我心里想到,不是滋味。我道:“其实我今晚来,还有一件事情。就是你儿子生日那天,聚会人多,我又走得急,忘记把之前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你儿子。现在我把它一并带过来了。既然他在家,我就亲手交给他吧。”
“噢,Elon,你对他太好了。其实这小子最近收了不少礼物,生日的,圣诞的,到现在也还没拆完呢。”朋友苦笑道,耸了耸肩,然后朝客厅的方向大喊了几声:“Theseus?Theseus!”
“干嘛——”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我心头猛地一震。
啊,我的男孩。
我眯着眼睛注视他穿着一套淡蓝色缀满星星图案的家居服,踩着一双熊熊毛拖鞋,从客厅里不耐烦地小跑出来,急匆匆气汹汹,嘴角还沾着薯片碎。
我想象他刚才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电视、打瞌睡。他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我的信息,他泡在甜蜜中,他待在美梦里。
我对他笑道:“Kid,圣诞快乐。”
他顿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Theseus!”也许是觉得他这样呆愣愣的,不太礼貌,我的朋友责备地叫了他一声。
他全身狠狠地抖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不自在地挠了挠耳朵,嗫嚅道:“呃,呃……你怎么来了?”
我的神色越发冷淡。
他局促不安,甚至不敢看我。
我一言不发,没有理会我的朋友还站在身后,伸手拽过他的衣领,迅速低下头。
忽然,客厅里竟出乎意料地传来清澈稚嫩的童声,开始合唱一首六十年前的圣诞歌谣:
在很久以前的伯利恒
正如圣经里所说
玛丽的小男孩,耶稣基督
降生在圣诞节
如今聆听天使歌唱
一位君主在今天诞生
他会永世留存,因为圣诞节
小号吹奏,天使歌唱
细心倾听,它们正在宣告
一位君主在今天诞生
他会永世留存,因为圣诞节
我的动作不由停了下来,仿佛母亲顷刻间出现在我的面前,一如既往地对我摇摇头,轻声说:Elon,你总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糟糕,对不对?
我眨了眨眼,幻影消逝了,温暖的灯光映入眼帘。我看清楚了我眼前的这个小男孩,此正刻如故事里的婴儿那般无助。他噙着泪,双唇翕动,在这圣洁、沉静的童谣中,无声对我说:don't……
噢,是的。今天是一名小男孩的诞生日。无论它日后是否成为伟大的救世主,亦或是英明的君王,它在千年前的此时此刻,仍是一名酣睡在马厩里依偎在母亲旁的小男孩。而我又何必在千年后的今天,如千年前的希律王一样,为难另一个男孩呢?
我最终没有吻下去。
我放开他,只在他的衣领上别了一枚纽约巨人队的银蓝色纪念徽章。
——我原本打算在他十七岁生日上送给他的礼物。
朋友看到便笑了:“Elon,真有你的,你怎么知道这小子最近正到处收集这些玩意?”
我看着我的男孩。他惊魂未定,正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马驹那样喘着气。我道:“你得允许我们之间有点小秘密,不是吗?”
朋友坚持要我留下来,和他们一家一起享用刚出炉的树根蛋糕。我拒绝了。我的男孩今晚被我吓坏了。何况,我也不确定自己继续待在那个温馨的巢穴里,会不会做出更出格的行为。
我独自回到车上。雪停了,地上湿滑得厉害。月亮模糊得像刚从水里打捞起来。星星被每家每户的灯火衬得贫瘠又灰白。我倒在驾驶座上,觉得累,可又睡不着。清醒着,又什么地方都不想去。
我数着绕着路灯飞的飞蛾。
他忽然给我打了电话。
我按下接听键,他在另一头好久都没有说话,只有沉沉的呼吸,重重的呼吸。嗬、嗬、嗬。他想对我说什么呢,他还能对我说什么呢?我几近闭上了眼睛。他突然出声道:“……你搞得我现在很兴奋。”
我蓦地睁开了眼睛:“什么?”
“你搞得我现在很兴奋!”他压着声音怒吼着重复道,隐隐带着哭腔。
我一时愣住,沉默。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一点幽微的水声。过了一会,他哑着嗓子道:“你知道吗,我在自慰……”
他喘了一声,听得我眼皮一跳,嗓子仿佛也变得干哑起来。又烫又辣。
“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的女朋友呢?”我听见自己这样问道,声音很陌生。
他笑了一下。我完全可以想象他此时俏皮的样子,鼻子皱皱,嘴角往上一勾,抿出一粒梨涡。
“哦,你嫉妒了?”
我没有回答。
他轻轻笑着,又压着一点焦虑的抽泣,听得我耳朵发热,小腹也开始发紧。
“你、你还会来看我吗?”他这会怯怯地问道。
我不作声。
他声音发酸:“你又不理我了,你讨厌我了?”
我道:“没有。”
“我真想、真想你刚才吻我,这样你就没有回头路走了。”他断断续续地嘀咕道,“我硬了,你没发现吗?你都、都不摸摸我……”
妈的。
明明刚才是他哭着对我说“don't”,明明刚才是他被我吓得像只小鸡仔,明明刚才……
我想起他躯体贴近我时的温度,他在我手指下颤抖的皮肤,他被暖气氤氲得发红的脸颊。
“你真是个骚货。”我道。
他突兀地抽了一口气,嗯了一声,我便知道他射了。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踢开车门,在寒风中又抽了一支烟。他高潮过后,声音变得软绵绵的,又带上了往日那种轻飘飘的得意。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不耐烦道:“只要你肯接我的电话。”
“我当然会接你的电话!”他急急道,但好似又有点开心,“我今晚只想惩罚惩罚你。我只是在生日那天对你说了一点气话,你不能就这样不理我了,你得试试我平时的滋味……”
我嗤笑道:“你平时不是和你的朋友们玩得很开心吗?”
他又笑了,拖长语调道:“哦,原来你连这一点也都嫉妒吗?”
我又不想说话了。混账孩子。
“你还会送我那件毛衣吗?”他忽然轻声问道。
“我今晚不是给你补了一份新的礼物吗?”我道,不愿再回想自己那天做的蠢事。
他急道:“这不一样!”
我气道:“当时是你不要的!”
“可我现在想要了!”他也大了点声音,“你不能送出去了又反悔!”
“我三十九岁了,这辈子反悔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不想继续聊下去了。
“暴君!”
他竟然这样骂我。我挂了他的电话。
我扔掉烟头,回到车上,准备回家。开了暖气之后,车内挡风玻璃上又覆上了一层雾。我拿起纸巾擦了擦。怒气攻心。恨不得刚才在他爸爸面前,狠狠蹂躏这个男孩。该死的圣诞颂歌,该死的Mary's boy child。他突然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我点开一看,竟然是他的裸照。洁白的大腿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浊液,看起来异常淫靡。
我的鸡巴几乎立即硬了起来。
你不想看看我这样穿上那件毛衣的样子吗?
他附上一行文字。
我都不知道是要删掉它,还是保留它。他真是乱来,可又很可爱,不是吗?
我给他打去电话,他这次果然很快就接了。
“你喜欢吗?”他笑着问我。
是的。他始终无法理解我送他那件毛衣的意义,从不思考,永远只会凭着自己的心意行事。他咋咋呼呼,吵吵闹闹。鄙视文明,漠视优雅。圣经对他来说,只是一纸废言。可我又能把他怎么办呢?我年轻的情人,我粗野的男孩。
我最终还是投降了。我对他道:“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他这回在另一头沉默了许久。
“圣诞快乐,Elon。”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