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姐妹都很好，彼此值得，也都很优秀。”颜淳希侧头抵着她，侧脸蹭着她发丝。
二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颜淳希翻着几本相册，偶尔会笑出声。
“你小时候好可爱啊。”她又笑了一下，手指着一张照片，小荆晨刚长了两颗乳牙的时候。
“你是在笑还是在哭啊？”颜淳希乐个不停，津津有味地翻看相册。
“这张都没穿衣服诶。”
“你还在额头点了小红点。”
“不许看了！”荆晨伸手挡住相册，起身向外走，不自在地摸了摸泛红的耳垂。
“那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你随便看，我出去一下。”
颜淳希咬唇莞尔，星眸漾起水波：这家伙害羞了，别扭得可爱。
颜淳希将相册从头至尾翻了两遍，本想问问荆晨能不能带回去，可是这也是荆晨妈妈的念想，带走不太好，她索性都用手机照下来。
抽屉里还有一些东西，各种奖状，一本拼凑的故事书、一本字帖，与荆晨的字体相同，还有钢笔和作文书。
颜淳希先谨慎地拿起那本故事书，书的封面被撕坏了一半，内里的损坏程度不一，用胶带粘了不少地方。
这书是很多个小故事的合集，每一两页就是一个独立的故事，同时附有插画。她翻了几页，发现部分汉字被用铅笔画了圆圈，如今痕迹很淡，这些圆圈分布不均匀，有时一页好几个，有时隔好几个故事才出现。
颜淳希试着将被圈中的汉字连起来，第一句就让她心里一梗。
【他们都不喜欢我。】
【为什么我要让着别人。】
【我没有做错事呀。】
【为什么被欺负还要被凶呢？】
【好委屈呀。】
一滴晶莹落在泛黄的书纸，颜淳希抬手摸了摸下颌，没想到自己竟会哭出来，命运对她的荆晨好不公。
无人诉说，无人在意。
身在阴霾，偷窥彩虹。
她没办法完全感同身受，不可能把荆晨的过去都经历一遍，更不想主动提那些过往，掀开她的疤痕。
那些流传下来的荒谬言论是她和荆晨受伤的主要原因，这种观念根深蒂固，她们现在没办法改变。但她还有一点疑惑，既然四个都是孙女，为什么还差别对待呢？
荆晨乖巧，成绩好、性格也好，这家人有点奇怪。
颜淳希抬手抹了抹眼睛，将那书拿近一点仔细看，终于在某篇故事的结尾看到了另外的信息。
“有爸爸在……爸爸很喜欢你。”
荆臻应该是用这种方式给她留言好几次，但铅笔的痕迹已经消失，颜淳希只能猜出其中几个字，勉勉强强才拼凑出这样一句话。
她比较惊讶于荆臻的细腻和教育方式，也多亏有荆臻的存在，才能让荆晨灰暗的天空出现一抹温柔的蓝。
——
深夜时分，几人一起在厨房等着吃饺子，玻璃小圆桌，一个位置放了荆臻的照片，还摆了一只碗。
颜淳希运气好，第一个就夹到了放有硬币的饺子，她本就吃不多，不过一两个饺子意思一下。
荆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口吃下一个，荆晨神色淡漠，半天也没往嘴里送一个，颜淳希总感觉她脸色泛青。
下一刻，她果然低气压地放下了筷子，凝眸看着陈娟。
颜淳希这才注意到她，陈娟一直低着头，也并不和谁说话，以手遮眼，泪水竟顺着脸颊在圆桌边缘凝了一小滩。
荆暖也放下了筷子，在她和荆晨之间看来看去，不知道要怎么做。
“荆暖，你继续吃饭。”
“你也吃。”荆晨往她的碟子里夹了一只饺子，语气倒温和。
荆晨自顾吃着，也不去管陈娟，几人草草地吃完顿这糟心的饭。
饭后，荆晨让她们都回去休息，她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我留下来好不好，我背对着你，不看你。”颜淳希问。
荆晨点点头，默许。
二人背对着，荆晨低头刷碗，不让颜淳希帮忙，颜淳希就默默地陪她。
全都整理好后，荆晨接温水洗手，本想伸手拿毛巾，颜淳希先她一步递了过来，并从背后环住，在她脸侧落下温情一吻：“好了么？”
柔软的温热落在自己心上，荆晨舒展了眉眼，缓和了心境，在她脸颊回吻一下：“好了，学姐真好。”
这人有情绪也是自己默默消化，颜淳希倒是希望她能发泄出来，就像那次也好。
——
二人在颜淳希家待到初三才离开，破天荒地多了许多交流，感觉回到了学校时期的相处方式。初七，二人去参加了大学某同学婚前的单身party。
两人一进包厢就成为了焦点。
“学姐怎么和荆晨一起来啊？”一位男同学给女同学倒酒。
那女人接过酒杯，瞥了一眼荆晨：“我听说她们俩结婚了，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一起的，连个婚礼也没有。”
她抿了一口酒，口红蹭到了杯壁上：“当初是你们谁传荆晨是同性恋啊？如今看来还真是，不是说她追褚歆学姐没成功吗，学姐看不上她，也不知道颜淳希学姐怎么能看上她。”
“可惜了颜淳希学姐这个女神，居然落到女人手里，嘿嘿，要是遇到我……”
“你们怎么这么嘴碎啊，别人的性取向关你什么事，再说了，当时明明是咱班一个男生追褚歆学姐，结果学姐喜欢荆晨，所以他才传荆晨的坏话，败坏了人家的名声。”终于有正常人说了句实话，那几位却冲她翻了白眼，走到别处八卦。
那时候荆晨和褚歆在一起没多久，总想和她有亲密接触，荆晨内心没理由的反感，同时劝说自己应该接受她。。褚歆很黏她，总想拉她出去和自己的朋友一起玩，随叫随到。她那些朋友里什么人都有，荆晨不爱热闹，几乎天天满课，推辞起来也容易。
同班一个男同学很喜欢褚歆，褚歆拒绝了他，还当着他的面和什么都不知道的荆晨接吻。
荆晨承受不住她时不时就躁动的热情，下意识推开。
两人的距离时近时远，时亲时疏。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开始不同，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路上遇到她都会绕着走。
学院负责人找她谈话，明里暗里试探她对流言的反应，性取向到底属不属实。
荆晨记得自己当时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否认，没有反驳。
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你心里已经有了自己想看的事实，有了评判，我说不说又能怎么样呢。
思想评估不达标，奖学金申不上，入D被毙。
没事，这些东西有没有都一样。
只是，她不知道颜淳希就这些事情和导员据理力争过。
颜淳希坐在角落，手里拿了一小杯白葡萄酒，和几个好奇她课题的学妹谈得还不错。她手臂被荆晨碰了碰，对方说去洗手间，她就一个人等着，心里却在想以什么借口能早点走。
荆晨回来后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是接受了几个人的劝酒，喝得不多却很杂。
颜淳希找了借口带人离开，荆晨看似清醒地坐着，面颊却已烧得通红，任她摆弄。
不过还算听话，她说一步，荆晨就做一步。
“小心一点，有台阶。”
“上车了，抬脚。”
颜淳希将这醉鬼带回家，先把人安置在沙发上，仔细看了看她的眉眼，帮她调整到舒服的睡姿，然后去厨房调柠檬水。
她给杯子插了一根吸管，把人搬至侧躺，将吸管递到这人唇边。
荆晨动了动身子，本能地吸了两口柠檬水，冲淡了口腔中的酒气，舒服了不少。
颜淳希蹲在地上，看着她慢慢睁开眼，这人突然坐了起来，通红着眼眶问她：“你为什么和我结婚？”
有些质问的意味。
颜淳希蹲在那里僵了僵，以为荆晨知道了自己喜欢她，还在组织语言，这人却继续说了下去。
“你是不是看我老实，可以任你摆布。看我傻，不会对人发脾气，不会反击，可以对你言听计从。”
“我从来没有这么看过你，荆晨，不是这样的。”她看着荆晨迷离的眼眸，执过她的双手握在掌心解释。
“我是人，我有情绪的，我只是不喜欢说。”
“我有喜欢的也有讨厌的，我很委屈，为什么他们都从语言上认识一个人，而不想想这个人平时的行事作风。他们从来都是……从来都是这样。”
“我不喜欢说话……但我真的没做过不好的事。”
“我不明白，我不乖吗，我从小到大都很听话的，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了，为什么还是不把我当做荆家的孩子。”
荆晨开始语无伦次，这是颜淳希第一次窥探到她的内心世界，这人攥紧了自己的手，白嫩的手背被她锢出了红痕。
颜淳希缓缓倾身，将人拥在怀里，任她委屈哭诉，接纳她的阳光和阴霾。
等荆晨哭得累了，她拍拍这人的肩，手指抵着下巴让她抬头，同她额抵着额，认真道：“荆晨，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你看看我，我真的很欣赏你。”颜淳希捧着她的小脸，眼含秋水。
荆晨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见，直接倒在了她的肩窝，她抬手揉按着她的后颈，浅笑了好一会儿才将人抱回卧室，这人不安分地轻咬碾摩侧颈泄愤，这才导致了那点点红痕。
——
两人安静地抱了会儿，荆晨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学姐，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颜淳希拉着她的手，边往卧室走边回答：“我比较想听你自己说，说什么都可以。”
“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你问吧。”
两人蹬掉拖鞋，坐到火炕上，颜淳希靠在荆晨肩头，执过她的左手，拨开那墨绳桃核，拇指指腹在那颗小痣处打转。
外界烟花爆竹的声音依旧连绵不断，荆晨觉轻，今晚是别想睡了：“我们多说说话吧。”
颜淳希侧了侧身子，取过那本故事书，问：“这本书为什么会坏成这样呢？”
荆晨答非所问，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感觉颜淳希有好多次都喜欢抚摸那里。
“你很喜欢这里吗？”
“嗯，我觉得这颗痣简直是点睛之笔，长在这里特别好看，而且你皮肤白，这颗痣就更显得妖冶。”说罢，她还执起荆晨左手，啄了下那颗小痣。
似红非红，有些凸起。
荆晨羽睫扇了扇，慢慢吐道：“它其实是一道疤，是我爸妈吵架时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