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不过朝夕,又念着往昔
偷走了青丝留不住你
颜淳希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从她生命中消失的人,会是荆晨……
荆晨失魂地走出医院,回到车里,她不敢相信自己诊出了脑血栓,和荆臻一样。只是……欢晨才五岁,她和学姐也只相守了几年,为什么这种事情偏偏就落到她身上。
荆臻从确诊到去世不出一年,那她呢,她会多久?
烦躁的手机铃声响起,荆晨奶奶打来电话,她一直和亲属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专注过好自己的生活。
“喂。”荆晨接起电话,浅浅地应了声。
“荆晨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和你爷爷身体不行了,现在腿特别疼,涵涵给我们买了不少东西,你怎么也不说回来看看我们啊。”
看看他们?
直白点说吧,又没钱了,并用荆涵来提点她,意思是人家买了,你不买合适吗。
“嗯,买,给你们买。”荆晨一改对他们的冷淡,突然的顺从与柔和让对面的人愣了愣。
……
我快死了……所以……我想舒心一点行么,别再来烦了。
颜淳希工作很忙,没有和她一起去医院,回到家便缠着她要知道结果。荆晨眸色黯黯地看着一动不动的颜淳希,对方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颜淳希调整好情绪抬头,水眸泛着晶莹,唇角带着勾人的弧度,轻快着说:“这其实没事,说不定我好好照顾你,你很快就好了呀。而且脑血栓患者有很多都能正常生活下去,我……我会让你每天都开心,糟心的事情都远离你。”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打湿了手里紧攥的纸,荆晨捞过她,揽在怀里轻松哄着:“你说的没错,这不是什么大事,说不定几个月后我就好了。”
这病是她们都过不去的坎。
颜淳希低头小声哭着,不甘心道:“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会……”
为什么这么残忍,她和荆晨在一起还不够十年,为什么要收回她的幸福。
颜淳希慢慢抬起头,泪汪汪地注视着,红唇开阖,想说什么。
荆晨捋了捋她的发,主动开口:“我辞掉工作好不好,在家好好休养,积极锻炼身体,就是要辛苦你来养我了,你愿意养我么?”
唇瓣相贴,荆晨在红唇上痴恋地含了下。
“我养你,我养你……”颜淳希胡乱擦着止不住的眼泪,搂住她的脖子。她本意也是如此,荆晨工作太辛苦,对病情不利。
“别哭啊,我在家不是挺好的,乐得自在,还有老婆孩子,不要太快乐,不像你还要出去工作。”荆晨抽了纸巾擦拭她涨红的眼眶,故意逗她:“好了不哭了,在哭就长细纹了。”
客厅的暖光映在肌肤上些寒冷,颜淳希忍住眼泪,软软地搂着脖子抱住她,“长细纹怎么了,你也长。”
“对对对,我也长,不哭了。”荆晨承受着她的重量,紧紧圈住,揉.弄她的发尾。
颜淳希紧紧地抱着她,祈求:“不许离开我,要长命百岁。”
“好,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近三年的时间,荆晨都没有怨言地留在家里,白天自己一个人便做做家务、锻炼身体,偶尔出去散步,晚上享受着幸福的三口之家。
改了之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也不再讨厌拍照,反倒总想着录些视频保存起来。颜淳希对她这种改变很不舒服,这感觉就是她知道自己可能要走了,可以想留下些什么,给她留作念想。
颜欢晨十分聪明,总会看些科教频道,为自己“上天”的梦想努力着。
荆晨坐在旁边陪她,忽然试探性的问了句:“如果妈咪离开了,你会想我吗?”
“妈咪你要去哪儿?”欢晨立刻转移了注意,蹙着秀气的小眉头靠过来,生怕荆晨去了哪里不带上她。
生与死的教育,对孩子来说永远是难题。
荆晨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了下。
“天上吗,那我长大就能去找你啦。”
“可是你找不到我的。”
“天上捉迷藏吗,那至少你会看到我吧,你看到我了就会叫我一声,这样我就能找到你了。”欢晨伸了小手来抱她,荆晨把她抱在腿上,没说什么。
颜淳希几乎每天都会早早回来,不为了工作晋升而奋斗,只做好那一份保底。终于在三年后她生日的时候,荆晨的病情好了一点。
那一年的5月19日,过了今天,她就43岁了。
这对爱人虽不似以往那般年轻,但日子过得舒心,滋润得很,倒是没被岁月染了多少痕迹,大抵只添了风韵。
白日里,荆晨带她回顾了很多她们这段爱情的旅程,傍晚在她耳边吟唱,一首又一首。
晚上还讨要酬劳,明明四十多的人了,对这事儿的热情倒是没减。
某人的胸前新痕添旧痕。
……
可是翌日一早,一切都像往常一样,爱人间的转头对视,互道早安。
下一秒,荆晨脑中像有一根弦突然崩裂,左手紧紧捂在脑后,右手中的玻璃杯没有稳当放在餐桌上,玻璃杯摇摇晃晃,顺着桌沿滚落在地……
荆晨也歪歪扭扭的倒下去,似乎想撑下椅子,却没有撑到,就这样,在颜淳希面前倒了下去,抽搐了几下。
潜意识里知道自己会面目狰狞,掩面朝下,怎么也不让她看到。
“荆晨……荆晨……”
无论颜淳希如何唤她,人都没有反应,欢晨看着她倒在地上的样子,哭着扑进颜淳希怀里。欢晨完美继承了颜淳希的智商,稍作提点,就懂得什么是死亡与离别
救护车来的时候,荆晨的瞳孔早已经散了,突发脑溢血,走得很急……连遗言也没能留下……
颜淳希整个人还是没缓过来,在一旁呆呆看着,任由别人进行一些“死人”必要的流程。
火葬场里,所有人都拦着她,说什么对她不好,不要去。
一切打点妥当,众人合力,将棺向那个四方的口子送去
她终于绷不住了,遗体被推进去前一刻,颜淳希手指死死扒着那棺的一边。
“骗子……”
颜淳希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颜欢晨和荆暖守在她身侧,生怕出什么意外。
陈娟几近绝望,真想随女儿去了,如果她能撑起一点,她的大女儿是不是就能幸福一点……
……
荆晨去世后的几年里,人工智能领域大有突破,其中一样技术,被人们用于怀念亲人。
可背后对这一突破做了巨大贡献的女性学者却一次都没用过,对她来说,那不过是她的工作而已,她更想早点下班,回到她爱人曾经待过的家里。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种种“不吉利”的做法都没有忌讳,餐桌上依然是三副碗筷。天生的优势,让她历经沧桑却风韵犹存,使那些排队示好的人十分汗颜。欢晨就快去国外学习,颜淳希并不打算去陪读,这里有她的爱人,她放不下的爱人。
欢晨夹了片卤牛肉放在属于荆晨的那只碗里,颜淳希放下盛着琼浆的高脚杯,玻璃映出她胸前环状物的光泽,举手投足总有另一个人的影子。几年过去,荆晨那股忧郁的劲她倒是都学会了。
“到国外照顾好自己,我期待着我们的小科学家早日归来。”颜淳希再次端起酒杯,面前的人将她们俩的特征融合的得很好。
欢晨拿着果汁,欣然回敬:“我会早点回来。”
……
几年后,又是病房里,颜欢晨不记得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妈妈的记忆总是混乱。
最常和她说的话就是:“她出差还没回来吗?”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我得回家给荆晨做饭才行。”
可是今天,颜淳希看起来状态不错。
也没再说什么胡话。
颜欢晨知道,她妈妈撑不住了,因着她的缘故,颜淳希撑这么久,已经够辛苦了。
颜淳希手抖个不停,将那枚玉扳指交给颜欢晨,将她的五指扣拢,紧紧握着。
对科技进步做出不小贡献的女科学家去寻她的爱人了,敬畏科学的她,正在盼望下一世早些到来。
如今,黑白照片的旁边又添了一张新的,颜欢晨放下手中的花束,身旁的人握紧她的手,胸前挂着那枚白玉扳指。
*
荆晨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看着那老翁一次次摆渡,又一次次询问自己,每一次她都不厌其烦的回答他,“我在等人。”
在等她,却又不想等到她。
偶尔遇些孤魂还好心赠人家一次渡川钱,谁让自己也花不完。
甚至还和那老翁开玩笑,“哎,我给你换个轮船吧,你想要飞机不,或者搭座桥也行,看你这一趟一趟怪费事的。”
有时候后面堵一溜的人。
老翁撇撇她,不说话,有钱了不起啊?
但这一刻还是来了,幽川上的木舟载满了客,老翁依旧笑呵呵的跟她摆摆手,但这次却有些不同,他伸了脖子,向更后方眯了眯眼睛。
荆晨没有注意,自顾着在心里默数时间。
直到那熟悉的香味自身后靠近,腰间环上一双手臂,捏着信件交叠在身前,肩上也随即一重,一阵温热的气流带着轻笑声扫在耳侧。
荆晨的眼眶逐渐灼热,覆在那双手上,侧了侧头,“还是来得有些早了。”
*
我们所在的星球有七十多亿人口,我常常会想,是否每个人都有一位命中注定的爱人,可人生几十年,究竟有多少人能找到那个与之契合的灵魂。
凭什么我这么幸运。
普普通通的我,能遇到人人皆爱的她。二十几年过去了,我还能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模样,奈何自己很笨,形容不出她的样子,只知她不止很美,且是美好。
多少年,我都是伴着惊恐入睡,听着争吵声醒来。识她之后,才知,原来唤醒人的,可以是清晨碗筷的碰撞声、是白粥的米香,是爱人的吻与体温,是女儿偶尔的调皮与捣乱。
可我却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才和她相恋,大概上天收回我的幸福是有道理的。
这辈子欠你好多啊,如果有来生,如果真的有,请让我先找到你,让我先爱上你,守护你。
约定的长命百岁我定是做不到了,但我希望你可以,我们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看过,如果今后是你一人去看,所见所闻,如何美景,只要你对着太阳说一声,我都会听到。
不管我还有多少时间,都想和你黏在一起,想同你拥抱、接吻。
我的学姐、我的妻子,颜淳希。
我爱你
很爱你。
荆晨
5月19日
予妻。
--------------------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是一早就定好的,不是临时起意,有些不经意的话恰恰暗示了结局。
生活本就是平淡的,本意也是想写荆晨颜淳希平淡、深情、长久的故事。
原本写好的一段“有话说”再次莫名其妙的不见了,所以就这样吧,保重身体,有缘再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