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思绪都密密麻麻地挤在及书桃的脑子里, 她被护得太好了,这样的事情她只在话本上读过,现在不一样,那些事实就血淋淋地摆在她眼前。
原来天底下, 当真有此般的恶, 这恶深不见底, 不讲道理, 什么情义人性到了它面前,通通都只有粉碎的下场。
及书桃情绪翻涌, 真相大白后, 她第一个开口说话。
她问白成和:“百年倏忽而过,你有没有愧疚过, 后悔过?”
她问知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才让你们如此趋之若鹜,肆意残杀无辜之人?”
她如此情真意切, 仿若问这些话的根本不是及书桃,而是枉死的流云寨人。
她一个陌生人,都能如此感同身受, 与流云寨的人共情到如此地步。
可白成和和知命的脸上都是一片茫然,他们大概有过疑问,却从来不会后悔。
庄宜拉了拉及书桃,及书桃向来重情, 只怕不会轻易走出来了。
“书桃。”庄宜唤她一声, 希望她不要过于沉溺在流云寨的事情当中。
及书桃将泪憋了回去,她拍了拍庄宜的手,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这世上道理万千,却没有一条能够告诉她, 怎样走出别人的悲伤。
庄宜摸了摸她的头,及书桃就这样也挺好,见过的黑暗越少,越至情至性。
像庄宜和千风,包括辰离他们,已经见过太多的事情了,虽然唏嘘,却已经淡漠了。
淡漠的不是无辜之人就该枉死,淡漠的是这样的事情太多,他们的心绪已经没有多少起伏了。
黑暗永无下限,这世间虽然明月朗照,却还是有幽暗不见光的地方。
庄宜上前一步,知命和白成和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声音清冷,没有任何温度:“还有两件事,第一件,要问知命,叶宜然在哪里,第二件,要问白成和,骷髅抬棺娶亲要做什么。”
知命和白成和是铁定要死的,但在死之前,必须把所有谜题都解开,以免留下后患。
淡漠并不意味着会对所有恶都视之不见,他们司空见惯,却不会习惯。
知命只是一味冷笑,并不说话,大概是以为,叶宜然的去向,会成为他生还的筹码。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庄宜走到知命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死是活,于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关系,我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只不过,要是你亲口告诉我的话,可能会死得痛快点。”
庄宜向来说一不二,要是有人想跟她讨价还价,那就得做好身首异处的准备。
知命对上庄宜的目光,居然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这人的气势太盛,就像当日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他问:“你到底是谁?”
能够一眼看穿他是苍游阁的人,坠下悬崖也没有死,压迫感又这样强,至少不是他从前以为的那样,眼前的人只是个身怀六甲的妇人。
庄宜抿着唇:“魔尊,庄宜。”
知命愣了一会儿,又哈哈大笑起来,这一次就是扯到伤口他也不管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啊,大名鼎鼎的魔尊庄宜不但有了孩子,居然还跟北辰山搅在一起,怎么,为了灭我苍游阁连你们都达成了共识?”
辰离听见这话直皱眉,他也走到知命面前,义正言辞地道:“你们苍游阁用生魂祭天,肆意残杀无辜之人,更是屠杀整个山寨,你们如此行径,早就注定了天诛地灭的结局。”
他顿一顿又道:“北辰山不会是非不分,黑白不明,与我们为敌的不是魔界,是已经下了定论的恶。”
“辰离,你说这话,余楚他知道吗?”知命轻笑着问他。
“师父他向来以身作则,也容不下你们。”
“哦,是吗?”知命的目光落到及书桃身上,玩味甚多,庄宜不得不怀疑他知道什么内情。
“是与不是,也轮不着你来说。”辰离气极拂袖,跟这种人争辩也是无益。
庄宜又问了一遍:“叶宜然在哪里?”
知命狞笑道:“她现在恐怕已经变成祭品了,一个死人,处处都是埋骨之地,何须执着。”
看来事情迫在眉睫,连知命都不知道成功没有。
庄宜心里早有想法,按照无名山的情况,噬魔山同样作为生魂祭天的地点,祭台应该也是在山顶上,周围机关少不了,而且现在只知道知命知道了安全的路,不知道他有没有从流云寨的人或者是白成和那里得到控制植物的方法,如果有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可惜傀儡术只能控制身体,白成和说假话他们也发现不了。
路和机关都得靠自己去破。
庄宜思前想后,决定做出安排:“千风跟我留下来,其他人全部都去山顶吧,带着他。”
庄宜指着知命,意料之中地看见他有了一刻的慌乱,带上他,兴许还能要挟到那些弟子。
时间紧迫,现在必须争取一线生机,她要是跟过去,只能拖慢他们的速度,千风用傀儡术控制着白成和,这地下还有好多事情没有了结,所以她们两个留下来是最好的选择。
及书桃也想留在庄宜身边,可她当初答应了叶筱歌会救出叶宜然,总要尽人事,剩下的就只能听天命了。
“要小心。”庄宜轻声对她说。
大概是庄宜的反差太大,刚刚还在一脸冷色步步逼人,到了她面前,就成了这样软软糯糯的庄宜,及书桃情不自禁地蹭了蹭庄宜,“我知道啦。”
庄宜脸一红,“我很认真的,你虽然很厉害,但还是要小心。”
你虽然很厉害,但还是要小心。
这句话让本来没有眼看的辰离他们看向了及书桃,难道士别一月,小师妹入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境界?
及书桃早就因为这一句话飘起来了,她选择忽略师兄们的目光,“好。”
他们正要离开的时候,千风叫住了他们。
“这地下结构复杂,总要知道正确的路吧,还要噬魔山上那条唯一安全的路,我们也得要知道。”
她转头看向白成和,声音令人不寒而栗:“白成和,如果你说谎的话,我就让你生出血肉,再自己一点一点拿刀剜下来,啧啧啧,个中滋味,大概不会很好受。”
疼痛于白成和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正因为如此,他必将更难忍受疼痛,听着千风的话他就已经心惊胆战了,只能哆哆嗦嗦地说出来那条安全的路,还安排了一个骷髅兵带着他们走出地下。
“控制植物的方法呢?”千风笑得明媚。
白成和却大汗淋漓:“这个,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
观他神色不像作假,千风点了点头,及书桃他们才跟着那骷髅离开。
庄宜坐上白成和的位置,白成和就站在她面前,她问:“你应该知道流云寨的人的尸骨都埋在什么地方吧?”
白成和刚刚被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地说:“就在这地下。”
“所以这些骷髅兵,其实都是先前死去的流云寨的人,你因为不可知的原因获得了强大的能力,他们却没有,你在地上做不成皇帝,索性就在这地下做起大王来,是这样吗?”庄宜悠悠地说着话,却一点一点将过往都撕开。
“我没有,”白成和大声反驳,“都是他们自己愿意的。”
“自己愿意?他们连自我的意识都没有,灵魂都被镇压,成了这样的行尸走肉,谈什么自己愿意。”
天意向来眷顾这样坏事做尽的人,到了末途,还能得到这样的能力。
“你走投无路,苟且偷生的时候,是流云寨的人救了你,他们久居深山,独成一支,肯定是不欢迎外人的,但他们却给你食物,还让你在流云寨住了下来,甚至最后你与潘文乐、闫兆结拜为兄弟,当了三当家。白成和,你仔细听听,这洞穴之中,有没有人呜咽的声音,白成和,这么多年,你内心可曾安定?”
让白成和彻底死去实在是太过容易,庄宜要的是他的悔过之心,她要他在临死之前惴惴不安,因为这些无辜枉死的生灵而心怀愧疚。
白成和的眼前好像浮现了当初的画面,潘文乐、闫兆救他,寨民尽心尽力地照顾他,那大概是他东躲西藏这么多年,过得最好的日子。
可是他自己,亲手毁了一切!
他领知命上山,就看着他们死在自己眼前,血流成河,尸体遍野,每一个人他都认识,每一个人他又都不认识。
他认识的,都是鲜活的他们,不是一具又一具尸体。
白成和的胸腔之内空空荡荡,此时却也疼起来,与疼痛一起回来的,还有他这么多年刻意遗忘的事实。
他并非不后悔,只是不断美化自己,忘记了后悔。
知命刚刚所言,加上庄宜如今的娓娓道来,都撕开了他心上的那道伤疤。
“他们就被镇压在这地下,解开镇煞符,就能超脱了。”白成和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跪了下来。
他听见了,呼啸而来的哭声,那哭声绝望至极,让人如临地狱。
他才想起,自己早就应该下地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02 17:44:06~2021-08-03 18:03: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谷神绵绵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弥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