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又听见千风说:“愿赌服输,你不要再回来了。”
席笑撑着站了起来,背对着千风离开了,他提刀而来, 如今居然走得这样狼狈, 更不正常的是千风, 她的表情很漠然, 漠然到她好像跟整个世界都没有什么关系。
千风的身子晃了晃,紫月和及书桃上来扶住她, 同时着急地问:“没事吧?”
千风摇了摇头, 良久她又说:“你们知道刚刚席笑跟我说什么吗?”
紫月和及书桃双双摇头,看千风这个样子, 应该不会是什么好话。
千风苦涩一笑:“他说他可以再想办法, 希望我记得他。”
千风听见这话的时候一愣,回神再看, 自己已经一掌打在了席笑胸口,胜负已分。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剑破开了席笑的面具,她太想看看席笑的样子了, 不然怎么记得住他。
就如她所说,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一如往昔。
可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可以再想办法?什么办法?
他明明只要杀掉屋子里的那些人就可以了, 再狠心绝义一点,甚至可以杀了她。
结果他说他再想办法,想他妈。
千风提着剑,走到哪儿砍到哪儿, 等她爬上屋顶意图削平整片瓦的时候,紫月终于飞身上去抱住了她:“师父,你冷静一点。”
千风说:“放手。”
她现在没有办法冷静,她满脑子都是席笑刚刚的那句话,甚至连耳边都是,席笑那苦涩的语气,近乎绝望的恳求,如果可以,千风想把这颗脑袋从她脖子上挪下去,她再也不要记得那样一句话了。
“师父,咱下去削草吧,草比瓦好砍,一砍就没了一大片,瓦不会,它有的时候还硌手,你说是吧?”紫月循循善诱。
及书桃和辰离他们在下面听了她的话大为震撼,无惑甚至侧目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仿佛听见它们都在骂骂咧咧,他捂住脸,真是飞来横祸。
千风看了一眼紫月,就在紫月以为自己说动了她的时候,千风一剑劈了下去,塌了半边屋顶。
紫月真怕再这样下去,苍游阁的人不是被人杀死的,而是被千风这样砸死的,她甚至一度怀疑这才是席笑的计谋。
师父一旦到了崩溃的边缘,就会像现在这样,逮什么砍什么,她没亲眼见过,这些都是庄宜告诉她的,那师父上一次崩溃是因为什么呢?
不会又是因为席笑吧。
千风直直盯着紫月,那眼神看得紫月头皮发麻,千风有点怀念又有点克制地问:“紫月,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紫月当然不知道席笑是什么意思,她也不知道师父想要的是什么答案,她努力回想自己刚刚的心绪,对两人分道扬镳的惘然,紫月开口就是一句:“他割舍不下你们之间的情义。”
千风一愣,感觉有什么垒起来的东西轰然倒塌,别人听不见,可她实实在在地听见了,那声音震彻云霄,来来回回的,都是一句,我再想办法。
千风瘫倒在地,远方天色未明,她却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席笑也是这样一个时候。
果真是有始有终,从什么地方开始就从什么地方结束。
千风冷静下来,“紫月,叫川行找人把屋顶修一修,院子整一整。”
“我知道了,师父。”
千风快要进屋的时候,紫月不放心地追上去拉住她,问:“师父,你真的没事了吧?”
千风扯了个比鬼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事。”
可是这个笑容真的没有什么说服力,紫月还想说什么,就已经被关在门外面了。
及书桃凑上来,跟紫月两个扒在门口,两个人都是一头雾水,也都放心不下千风。
媚无痕走上来一手拎一个,“走吧,听姐姐跟你们分析分析。”
媚无痕久经沙场,对这样的事情最是了解,不像及书桃跟紫月,一个据说孩子都有了还只是跟恋人亲亲抱抱,一个据说特别能打,除了特别能打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了。
指望她们两个琢磨清楚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还不如指望明天早上太阳从西边出来。
及书桃将手往桌子上一拍,忍着痛楚道:“瞧不起谁呢。”
说完之后,她还给紫月使了个眼色,紫月也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只不过她这一巴掌将石桌拍成了两半。
紫月:“……”
“那我先听听你们两个的看法。”媚无痕将手中的头发往后一甩,那些头发散开,虚虚地遮住她白皙的脖颈,更显媚态,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两个:“谁先来?”
一片沉默,直到紫月问了句:“说什么?”
“你们不是想知道她为什么发狂吗?”媚无痕朝千风的屋子努努嘴。
“是啊,为什么?”紫月老实地支住下巴,眼里的单纯可以溺死人。
她虽然能情急之下说出那样一句话来,但其实没明白多少。
有妻有崽的及书桃开口了:“我觉得吧,可能是因为没想到吧。”
“没想到什么?”媚无痕追问。
“没想到席笑会说出来那样一句话啊。”
媚无痕略带赞赏地看了及书桃一眼:“刚刚我问辰大侠了,魔界的左右长老好像是从魔界创立伊始就存在了,一直没有换过人,算是魔界的中流砥柱了。这样长久以往的相处下来,他们之间的情义肯定超越了很多很多东西。”
紫月点了点头:“是啊,师父跟左长老原来感情很好的,直到后来……”
紫月也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了,就好像是一夜之间突然发生的事情,那时候师父还是常年在外面,不怎么管魔界的东西,尊上刚刚继任不久。
最开始的时候,紫月以为席笑是针对的庄宜,魔界这么多年,听师父说过,不是每一任魔尊他都喜欢的,师父也是如此。
但师父特地跟她解释过,这只是个人的喜恶,一般不会牵连到魔尊身上的。
因为魔尊的选择很特殊,像是指定,又不像是,却不会出错,器物没有感情,也没有人能够弄虚作假,选出来的就是最合适的。
席笑那几日一直在拉拢各方的首领,后来他们这一派就处处挑庄宜的错漏,庄宜苦不堪言,又不敢放松,她也不是好惹的,后来就成了这样势如水火的以庄宜为首和以席笑为首的两派之争。
“我一直都不知道左长老他想要什么,杀死尊上?好像不是,魔尊的位置?好像也不是。”紫月喃喃道,“他到底想要什么呀。”
媚无痕插话进来,“你师父知道吗?”
紫月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叹了一口气:“师父要是知道,就不会这样了。”
“总而言之,你师父跟席笑已经走了不同的路了,对吧?”媚无痕问。
紫月点点头:“师父一直都是支持尊上的。”
“一般立场不一样的人,是没有办法做朋友的,席笑和千风大概都知道一点,但是谁也不想去戳破,他们都想给对方留有一点余地,可就在刚刚,他们打了一场。”
媚无痕不清楚他们具体赌了什么,大概就是谁输了就永远离开魔界诸如此类的吧。
“我跟千风接触不多,她大概性子很烈吧?”
紫月又点了点头。
“她大概以为跟席笑开始打这一场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情分就已经断了,可没想到席笑居然说他可以再想办法,只希望千风记得他,然后他收手了。”
看及书桃跟紫月听得云里雾里的,媚无痕笑了笑继续说:“且不论他若是不收手的话,到底最后谁会赢,单就是此时此刻他收手了,应该就是巨大的让步了吧。”
媚无痕扫了紫月一眼,毕竟是紫月陪着千风出来的。
紫月说:“是,很大的让步。”
席笑直奔苍游阁的弟子而来,还要杀对方而后快,这其中肯定有巨大的利益牵扯,他此时收手,无异于自取灭亡的地步。
说的是再想办法,可办法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有的。
“千风没想到这一点,没想到席笑居然收手了还对她说那样的话,可能有愧疚,有不可置信,再加上与多年好友的决裂,这些情绪左右之下,造就了她的崩溃。”
媚无痕分析完了,拍了拍裙子站了起来,辰离正在不远处等着她,她笑开了去挽他的手,两个人一道里迈进了月色里。
紫月好像理明白了,她只懂师父和左长老之间的情义,却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种情绪。
她其实也跟千风一样,觉得开始打这一场的时候,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情义走向了终结。
可是知道原因也劝不了师父啊,紫月无可奈何地一头栽倒下去,才发现没有桌子了,她栽了个空,还好及书桃一把拉住了她。
及书桃说:“紫月,睡觉去吧。”
“那师父……”紫月有点犹豫。
“明天就没事了。”
再长的深夜也总会天亮,但愿明天一切顺利。
紫月三步一回头,及书桃愣是被她逗笑了,亲自动手把她推回她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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