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山下, 临光客栈。
余楚已经带着辰离他们回山去了,如此情形下,庄宜她们三个人肯定是不宜在北辰山露面的,不然就证明了苍游阁的人所言非虚, 至于及书桃, 庄宜身怀有孕, 需要她安抚, 所以她留了下来,辰离怕媚无痕搅进这桩事里, 也让她和及书桃她们一起在山下等着。
媚无痕和及书桃都很着急, 一来怕苍游阁设了陷阱就等他们回去了,二来苍游阁如此阴险, 又怕他们出阴招, 她们两个茶一杯又一杯地喝,心里的担忧一点儿没退, 及书桃又要去倒茶,被庄宜按住了茶壶,庄宜摸了摸她的头, 轻声说:“别喝了,饿不饿,我让店家上盘点心吧。”
及书桃也不想让庄宜过分担心她,她笑着点了点头:“好。”
庄宜走到那柜台前, 掌柜正在低头打着算盘, 他感觉到有一片阴影罩在身前,于是习惯性地抬头,带着些讨好地问:“客官,你要……”
余下的话被他咽回了嗓子里, 他怎么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就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
临光客栈开门迎客,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能够让他记住的人,肯定不简单。
“来些糕点,不要太腻的。”庄宜没有耐心地在柜台上敲了敲。
这个声音……掌柜想起来了,不就是那日在他客栈里要了马车,晚上又劫走了北辰山十一弟子的那个人吗?
等到甘洋他们走了之后,掌柜才意识到北辰山是在找什么人,及书桃那丫头整日疯跑,他当然是记得她的,不过当晚天色暗淡,画像与人皆不清晰,他才没有反应过来,如今又遇见了……
掌柜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他一把抓住庄宜的手,庄宜目光狠厉地看了他一眼,他还是哆哆嗦嗦地问:“你把人抓到哪里去了?”
他这一声不小,很快就有喜欢看热闹的人围了过来,及书桃看庄宜也在那里,三两步挤了进去,发现那掌柜将庄宜的手都捏红了,她横了掌柜一眼,语气不善地问:“你干什么?”
她怕有人把她认出来,所以戴着帷帽,将自己的相貌遮得严严实实的,那掌柜以为她们是一起的,扬言要将她们两个都送到北辰山去。
“干北辰山什么事?”及书桃心烦意乱,一手劈在那掌柜的手上,只听见那掌柜哎哟一声,及书桃将庄宜的手轻飘飘地握住,红了一大片,她气上心头,又瞪了那掌柜一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千风她们也走了过来,掌柜对上五个人,显眼没有什么胜算,她们看起来又是厉害的角色,怕是把他店拆了再把他杀了都有可能。
掌柜想到这里,终于害怕起来,嗫喏道:“认错人了。”
别说千风不相信,就连及书桃也不相信,特别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南星和媚无痕将好事之人都清走,大白天的,临光客栈就关门打烊了,只剩下了掌柜和几个店小二,店小二都匆匆忙忙躲到后厨去了,她们也懒得追究,只要掌柜还在这里就行。
及书桃和千风一左一右摁住掌柜的肩膀,逼得他在长凳上坐下,千风一脚踩在长凳上,就在掌柜咫尺之内玩着她那柄短刀,“你要是说谎的话,我也不知道这刀会不会出现在你的身体上,毕竟我好多年不玩刀,手已经有点生了。”
银光在掌柜眼前跳动,千风尾音又拖得长,掌柜被这样一威胁,生怕千风一个失手将那刀戳到他身上,吓得都快尿裤子了,他忙道:“这位姑奶奶,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我给几位赔罪,对不起对不起。”
“那你抓着我手,还要把我往北辰山上送,是要干什么?”庄宜就坐在他对面,语气悠悠,却让人害怕,掌柜一下子就想起她那天夹杂着寒风的声音。
掌柜咽了口口水,好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一个劲儿地在哪里我我我地拖延时间。
他想着,这件事情还是能瞒则瞒……免得这些人知道北辰山的人已经在找他们了。
千风的耐心快要用尽了,她作势要将那把短刀抽出来……
掌柜差点跪下了,逞英雄面前还是命重要:“你当初拐走了北辰山的十一弟子,我我我就想把那个丫头找回来而已,所以才想着把你们送到山上去。”
十一弟子本人——及书桃:“嗯?”
“我们,我们这个镇子全靠北辰山护佑,才能在这乱世中保住性命,我就想做点什么用来报答他们。”掌柜硬着头皮说完了,满脑子都是自己对不起北辰山。
真是个天大的误会,及书桃将帷帽取下来,好让掌柜看清她的脸,“我就是及书桃。”
掌柜先是震惊,后来生无可恋,再再后来……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表情了。
他开临光客栈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好不容易豁出去一次,居然还是个乌龙。
掌柜自己都想在自己脑门上写个惨字。
既然事情说开了,及书桃索性问:“这几日有没有什么人上北辰山?”
掌柜迷茫地摇头,过了一会儿,他又点头:“苍游阁的人前几天上去了,如今还没有下来。”
看来苍游阁还没有将消息散播出去,及书桃松一口气,帷帽应该不用戴了。
掌柜又说:“苍游阁的人说北辰山联合魔界杀了他们的弟子。”
及书桃噎得不上不下,后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庄宜一边倒茶给她,一边拍着她的背。
及书桃缓过来之后,她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这个掌柜如此平静地说出来这句话,她都准备好被人人喊打了。
“你不相信?”及书桃问,想来想去也就这个可能了。
“这种事情我们当然不相信了,北辰山的人是什么样子我们这些年来看得一清二楚,要说他们杀苍游阁的弟子,还不如说公鸡会下蛋,起码公鸡下蛋会让人更相信。”掌柜这番话没有思考太久,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确实很信任北辰山,可他是这样,别的人就不一定了。
虽然这样想,及书桃还是很感动地给掌柜说了句:“谢谢。”
她说完之后又不好意思地跟他弯腰道歉:“对不起啊。”
掌柜摆了摆手:“这没什么,不过你怎么这样回来,苍游阁的人开始追杀你们了?”
掌柜一脸认真,及书桃摇了摇头:“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不过也快了。”
苍游阁让六师兄传书给师父,信上明面是说等师父回去之后再商议解决办法,但按照苍游阁的手段,很快他们北辰山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了。
师父如果不回去的话,留在北辰山的那些人就会遭殃,师父如果回去的话,又好像是自投罗网。
两相权衡之下,师父还是带着师兄们回去了,及书桃想起师父跟自己说的话,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被欲望蛊惑住啊。
无论如何,北辰山的前途都不会太光明,起码要经历好长一段时间的黑暗。
苍游阁的这招阴险毒辣又高明,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谁又能想到那些人在屠杀的时候就已经为自己找好了后路。
入夜之后,及书桃去了媚无痕的房间,她想要知道当处六朔杀人时的更多细节。
“现在想来,那天确实很奇怪,苍游阁擅长的是咒术,可那天六朔却拿着剑一个一个将他自己的弟子杀掉了,媚无痕想起那天就心凉,她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师父,“他就跟地狱里的恶魔一样。”
“还有吗?”
“有的,但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我总觉得那天六朔的情况有一点不对劲。”
“不对劲?”
“我觉得他眼睛里无神,全都是杀意,就像走火入魔了一样。”媚无痕努力回想,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个人,是可以透过眼神看出来为人的。”
这样说起来,及书桃想起自己和千风赶到的时候,六朔确实已经杀红了眼,看着是有那么点走火入魔的影子。
“小师妹……”
媚无痕送及书桃到门口,突然喊了她一声。
“怎么了?”
她有点局促地说:“辰离他不会有事吧?我们还没成亲呢。”
她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没睡好,早上起来连眉都没心思画了,素面朝天地赶了一天的路,如今又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看起来十分憔悴。
“不会有事的,我大师兄说了会回来娶你,就一定会回来娶你,他从来不许自己做不到的诺言。”及书桃拍了拍她的手,又关切地问:“要不要我去抓副安神汤来?”
“不用了。”
及书桃走出去好远了,媚无痕才委屈地哼了一声:“辰离那个大木头根本没说要回来娶我。”
实际上辰离三句话都是不离媚无痕,张口闭口都是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照顾个屁啊,媚无痕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抓狂,都憔悴成这个鬼样子了。
及书桃端着药推门进去,药是她刚刚从罐子里倒出来的,还冒着热气。
“我不想喝。”庄宜扭过脸。
“那可不行,南星说了这药得每天一副。”
庄宜受了那梦魇,不能说半点损伤没有,南星特意交代了,要每天喝一副安胎药,其他的事情她都可以依庄宜,唯独这件不行。
撒娇也不行。
及书桃想,自己可真是太有定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