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丸立香被宣布完全康复已经是圣诞节完全过去后的事了，街道上的圣诞装饰和商店里贴着圣诞标签的商品被陆续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迎接新年到来的系列装饰和商品。
“门松前天已经和大家一起去挖回来了，零食也买了，今天要去买够做新年菜的材料，嗯……还有什么要买的？”
“零食的话昨天为止已经消耗了二分之一，水果也只剩余一盘，贫僧认为还是再准备一些会比较稳妥。”
“没办法，这种天气窝在被炉里就是会让人想吃零食和橘子啊。”
进入迦勒底的恒温区域，藤丸立香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手上，和芦屋道满有一句没一句地交流着接下来的日程打算。
迦勒底内略显空荡，适应现代生活的从者们玩得不亦乐乎，除了必要的值班外基本找不到人影。
而今天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日本的称呼是大晦日——这意味着今天是不用上班的一天。只是御主本人有着些许迷信思想，期待着或许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召唤出新的从者，因此才像往常一样来到了这里。
毕竟是这个时候嘛，要是多一位同伴一起过年也热闹一点。
拿着达芬奇特别赠送的新年十连召唤分量圣晶石，藤丸立香虚空参拜了一下，虔诚地扔下圣晶石。
绿色方块，绿色方块，绿色方块……
比平时运气还要差啊。
没关系，这说明坏运气都集中在今年了，除旧迎新，明年第一发一定能出！
“道满，等下帮我收一下吧，回去洗洗还能吃。”藤丸立香把最后三颗圣晶石扔下，做好了回去吃冰淇淋拌绿方块的准备。
奇迹往往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发生。
一位英灵——从未见过的英灵从召唤阵中现出身形。
橙红色头发的女孩子穿着圣诞老人的行头，一手调整着圣诞帽的位置，一手拿着茂密的假胡子，她眨眨眼，一副还没准备完就被迫出场的茫然神色。
“圣诞快乐！”胡乱把假胡子往耳朵上一挂，来者自来熟地握住藤丸立香的双手大力摇晃了两下，“圣诞从者前来报道！你就是我的吧。”
“哎，哎？圣诞快乐？”藤丸立香有些晕头，还没想清楚自己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就被芦屋道满握着肩膀拎到了一边。
“贫僧可不能坐视不明来历之人随意接触贫僧的主人。”阴阳师高大的身形在藤丸立香与陌生的从者间构建起一道屏障，“见面而不报上姓名，难道您是什么隐藏着阴谋的宵小之辈吗？”
“只是单纯的圣诞从者哦？每年圣诞惯例的神秘从者。”来者没有其他从者第一次见到芦屋道满时的警惕或是不屑，也没有被阴阳怪气的挑衅刺激到，随意地笑着回答。
“那个……今天是大晦日，圣诞节已经过去六天了。”藤丸立香从芦屋道满背后探出头，不确定面前自称圣诞从者的英灵会对这个消息有什么反应。
来者的动作一瞬间僵住，眼睛瞪大，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出现这样的失误。但是很快她就调整了过来，若无其事地把胡子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这次藤丸立香得以看清了胡子底下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和他差不多大，橙红色的头发扎起一个俏皮的侧马尾，看起来就像是会在校园里遇到的同龄人。
“唔，那就新年快乐。这不重要，差不多差不多。”橙发从者转身蹲下，背对着他们把手伸进重新亮起光的召唤阵里掏了掏，“无论是圣诞还是新年，礼物总是不嫌少的嘛。”
重新亮光——召唤阵启动了？可是圣晶石的能量明明已经用光了。
“需要贫僧出手吗？”咒符捏在芦屋道满的指尖，蓄势待发。
“哟西——！”没等藤丸立香做出回答，橙发从者跪在地上，用拔萝卜的姿势猛地向上拔出一个人。那个人的身高比她高太多，以至于橙发从者不得不站起来蹦了一蹦才能把对方整个身体从召唤阵中带出来。
粉色的长发在空中划过，在令人眩晕的灯光下留下虚影。
藤丸立香屏住了呼吸。
空气的流动似乎也在此刻有了可见的痕迹。
“嘶——我的腰腰腰，我自己上来就可以了啦！”成功在几厘米的落地中扭到了腰的“礼物”先生扶着橙发从者的手，狼狈地揉着腰。
“唔嗯，真的吗？如果我不拉你出来的话，医生会在里面纠结个一年左右才会出来吧。”
“才，才不会呢！怎么说也不会一年……”被称为医生的男人不是很有底气，辩驳的声音说着说着就弱了下去。
“？”芦屋道满覆上藤丸立香颤抖着的手，轻声确认他的状态。
循着这一声呼唤，藤丸立香找回了一丝理智。
芦屋道满在警戒——这是很正常的。毕竟他所认识的拥有着那副外表的人，不是那个看起来有些废柴的迦勒底指挥官，而是在异闻带的最终决战中出手帮助了他们的神秘人。
但他能认得出来。
就像当初他能一眼就确定对方并非他所认识的那个人一样，现在他也能确定，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人。
医生。
简单的两个音节卡在喉间，紧绷着的肌肉却让发声这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变得无比困难。
重逢的时候该说点什么，明明已经是在脑内预演过无数次的场景，现在却仍然大脑空白，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出来。
隔着几米的距离，金色瞳孔遥遥地望了过来，与他对上视线。橙发从者看着他，露出一个细小的，了然的笑容。
不是安慰，不是安抚，就只是……对方完全了解他此时的感受。
橙发从者轻轻地推着粉发男人转过身来，“别躲了，没什么可怕的，你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吧。”
“可是当时我自说自话消失现在又突然出现真的好丢脸啊，而且后来还……”嘴上说着这样的话，粉发男人却没有抗拒肩膀上的力道，半推半就地转向藤丸立香的方向，然后卡了壳，“立香……哎哎，怎么哭了，还好吗？”
“啊……没事。”即便眼中盈满了泪水，藤丸立香依旧不舍得眨眼，像是怕眨眼过后眼前的人就会像泡影一样消失掉，“只是，只是……”
橙发从者适时地在粉发男人背后一用力，男人就被推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放开紧抓着的手臂，藤丸立香冲上前，一把抱住还没站稳的粉发男人。
“欢迎回来，医生！”
竭尽所能，用最大的声音喊出这句话。
慌乱过后，粉发男人——罗玛尼·阿其曼，迦勒底的罗曼医生，收敛眉眼，用同样的力道回抱住这个他看着成长的，令他骄傲的御主和真诚的朋友。
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在已然宽阔了许多的少年脊背上轻轻拍了拍。
“嗯，我回来了。”
……
“您不去加入他们吗？”
阴阳师垂眼看着不知何时站到自己旁边的橙发从者。
橙发从者带着一丝笑意，安静地凝视着重逢的动人景象，听到耳边似乎别有深意的问话也不曾抬头，只是轻轻地摇摇头，“不用了。这不是属于我的。”
“不过你居然已经看出来了，是怎么做到的？我们看上去一点都不一样吧。”
“魔术回路，虽然形式上有些不同，但魔力的本质是一样的。”阴阳师的脸上如古井一般无波无澜，连平日惯常摆出来的虚伪笑容也没有，“还有……眼神。”
橙发从者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小声嘟囔，“恋人的直觉吗，真厉害啊。嗯，嗯，这里的藤丸立香选择了你啊。”
“阁下有什么意见吗？”
“不也挺好的吗。”橙发从者轻描淡写地无视阴阳师话语中的负面气息，像是谈家常一样闲聊着，“以后就是彻底的了呢。”
“……贫僧倒并不怎么觉得。难道您的到来不是某种新的灾难的预兆吗？把原本的好结局扭转向未知方向的未知数。”
“我真的只是单纯来送个礼物而已。”橙发从者突然顿住，“等等，虽然，但是……你该不会是在……？”
“……”
“这就不归我管了，让那个藤丸立香烦恼去吧。”橙发从者在沉默中挠挠脸，“我也该回去了。”
几步外的藤丸立香还在大哭，罗玛尼试图拍拍他的头安慰他的举动反而起了反效果，在安慰人方面没什么造诣的笨蛋医生只能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找纸巾——这种东西当然是没有啦。
橙发从者早有准备，从圣诞老人服装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裹着一包纸巾扔了过去。
手帕准确地砸到了罗玛尼肩膀上，但他胡乱地抓了几下都没能抓到，最后还是藤丸立香自己接住了那块手帕。
“谢谢……”藤丸立香单手擦了擦糊了一脸的眼泪鼻涕，另一只手攥着罗玛尼外套的下摆不放，“你要走了吗？”
藤丸立香没有听到橙发从者和芦屋道满的对话，但从橙发从者身上溢出的金光和渐渐淡去的身形无一不昭示着正在发生的事情。
“要不要留下来一起看红白歌会？今晚会有很热闹的聚会，达·芬奇亲和玛修，还有大家都会来。”藤丸立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某种直觉促使他问了出来。
“那个，我会买草莓蛋糕的，要一起吃吗？”罗玛尼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般看向橙发从者。
“嗯，我就不去了。还有人在等着我呢。”橙发从者眯眼笑了起来，“新年快乐，祝你们拥有美好的一年。”
“至于草莓蛋糕……我会吃的，不过是和跟我约定好了的那位。”
金色灵子溃散，管制室中只剩下三个人。
医生放下伸出的手，摸摸头，注意到另一个问题，“……立香，为什么要一直拽着我的衣服？”
“总感觉不拽着的话医生就会马上不见。”藤丸立香认真的回答，声音还是闷闷的，“医生认识刚才的从者吗？她给我很熟悉的感觉，但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个，该怎么说呢，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咻’一下出现了，又‘咻’一下就把我带到了这里。”罗玛尼苦恼地晃晃脑袋，“她说是托有着和我同样颜色头发的神明大人的福才能把我带出来，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粉色头发？
藤丸立香马上就想到了那个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粉发少年。
但是对方的身份和能力，以及做这些事的原因至今都不清楚，也许今后也不会有机会弄明白。
那……就把当做是一份真挚的礼物收下吧。
这是他收到的最棒的礼物！
“打扰了，前辈，达·芬奇亲让我来看看召唤室的情况……”召唤室的门向两边划开，紫发少女抱着平板出现在门口。
看到室内景象的瞬间，紫发少女便顿住了，说到一半的话语没有了下文。
“哎哟！”
生理年龄三十岁的罗玛尼接住亚从者化冲过来的紫发少女，不由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前辈，是医生，是医生啊!”
“嗯，是医生啊！”
被玛修的情绪带动着，藤丸立香本来就没有完全平复下去的心情又波动起来，索性放任自己的情绪爆发出来。
不得不同时安抚两个大哭不止的青少年的罗玛尼呆毛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左拍拍右摸摸，最后干脆张开手把两个人一起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两人的脑袋。
“我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以后不会再走了吗？”
“不会再瞒着我们骗我们了吗？”
“不会什么都不说就离开了？”
面对一紫一蓝两双泪汪汪的眼睛和其中满溢而出的不安与执念，罗玛尼愣怔了一瞬。
他的离开，原来对他们的影响这么大吗？
生命总有终结之时，痛苦与悲伤也会随着时间消逝，而他的离开亦然。他相信这两个孩子都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停下步伐，反而会更加坚定。
但他没想到他们会如此痛苦，而这份痛苦会如此长远。
他……果然还不是一个合格的人类。
但是至少此刻，他想回应这份心情，不是因为他能够回应，而是因为他有着和他们相同的愿望。
罗玛尼·阿其曼再度站在了迦勒底里，对他深爱着，也深爱着他的人们许下承诺。
“嗯，不会再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