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众人抵达这座庄园以来,不知不觉间,指针转动,时间已到正午。
冬木市得名于其极长的冬季,实际上这里的平均气温却并不寒冷,甚至可称得上温暖。这里的日照时间长,温泉资源也格外丰富,不少游客就是冲着温泉来此。
这几日连绵的阴雨天气对于这里的居民来说已然是极为罕见的情况了。
城市中,主妇烦恼地摸了摸犹带着潮气的衣物,抬头望望窗外比之昨日更为阴沉的天气,唉声叹气着,不知这天何时才能放晴。
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裹紧了衣领,仍抵挡不住寒意的侵蚀。几乎无风的天气,却比往日最冷的时节还更冰凉几分。
柏油路上,地砖行道上,泥土小路上,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滩滩小小的水潭,在缺乏光线的昏暗天色下看起来几乎像是一个个泥潭。
被母亲牵着的幼小孩童,见着了便忍不住兴奋地踩上去,在母亲的惊呼声中,被乌黑的泥水溅了一腿。母亲嫌恶地拿出纸巾擦拭,却发现那泥水出乎意料地黏腻,只能一边教训着孩子,一边拉着人快步往家赶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孩子逐渐阴沉的神色。
……
庄园中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对管家的审问和后续处理花了点时间,匆匆冲了澡,拍拍脸,将自己伪装成泡了很久澡的样子后,藤丸立香再次回到了作为观战场所的后园檐廊。
推开拉门,首当其冲出现在面前的是芦屋道满和言峰绮礼在漫天阴云下并肩而立的冲击性景象。
藤丸立香:。
真是令人“怀念”的景象。
“怀念”到他差点就要召唤出灵基之影开始战斗了。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二人回过身来。芦屋道满极其自然地伸手拈了一缕藤丸立香的头发,“怎么不吹干了再出来?”
因为在忙着调查你的疑点——肯定是不能这么回答的。
“咳。”言峰绮礼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稍微打扰二位一下。”
他看向藤丸立香,“远坂家主托我告知您,所需的场地和仪式材料已经备齐。等战斗结束就可以开始了。”
等藤丸立香点过头,这位气场肃穆沉重的神父就离开了。
藤丸立香重新看向战斗场地内,伊斯坎达尔展开了“王之军势”固有结界,参战的几位英雄都被卷入,此时肉眼已经看不见他们的存在了,也不知战况如何。
“你觉得谁会赢呢?”
“嗯……想不出来。那几位都是鼎鼎有名的大英雄,不过……如果吉尔伽美什王没有轻敌的话,那应该还是他比较有利。”顿了顿,藤丸立香假装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直到现在为止都是master在不断了解我的事情。我对master的事情还一无所知呢。”
“贫僧的事情master不是再了解不过了吗?”芦屋道满投来轻轻一笑。
“那只是那个“藤丸立香”和“芦屋道满”。我想了解的是站在这里的“芦屋道满”的故事。”
无论何时何地,黑发少年总是有着让人感受到那份对话中的真诚的能力。
哪怕是有所保留的真诚,也能让人为之动容。
呵呵,真不愧是那位救世主啊。
上翘的嘴角压平,芦屋道满侧身站到藤丸立香身前,与说出惊人之语的少年从者四目相对。
寻常人在袒露含有负面意味的心声时难免会避免视线上的接触,以保留内心的最后一层壁障,免去心灵直面真实之痛。但芦屋道满却反其道而行之,像是要确保对方的反应一般,紧紧地看着面前的人。
“唔……并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事。贫僧只是一个如此世间所有人类一般,在这无趣的世界中成长至今,忍受着不喜之物,有限地享受着喜爱之物,期待着终会到来的终结之日的人类罢了。”
无趣的父母兄长,无比重视血缘却又无比厌恶嫉妒于他;无趣的神官,称赞着他的天赋与才能将诸多重压予他,却怀着嫉恨与猜疑诋毁利用于他;无趣的世界,为了利益蜂拥而至献媚,笑面之下是无数无趣的恶念。
生命,唯有那一点血红的温度与颜色残存一丝真实。
“不过,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了有趣一些的存在,就算是贫僧也多少对彻底坠入地狱前的下坠过程稍微提起一点兴趣了呢。”
蓝色双眼,如无尽苍空般的蓝色,带着仿若完全的信任与坦诚看了过来,似乎能把他所钟爱的那点红色溺毙其中。
“贫僧的愿望——”
滚烫的温度从贴近脸侧的手掌处传来,带着无比鲜明的存在感。
芦屋道满轻柔地抚摸着那张少年的脸。
“你/您能明白吧?”
“……”
短暂的沉默后,藤丸立香快速眨了两下眼,“嗯。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再一起去做些什么吧。master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芦屋道满收回手,没有执着地保持之前将少年从者整个控制在自己身形之中的动作,而是顺着对方的问话,重新以轻松的语调接起了话。
谎言。
真诚的谎言。
鲜红的涂字被无光的黑暗一点点涂抹,最终彻底消失在芦屋道满心中。
……
在注视着那双纯黑瞳孔中倒映出的自身身影时,藤丸立香想,他说的是真的。
刚才在洗浴室中对管家的审讯,实际上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从管家口中吐露出的阴谋乃是芦屋财阀对于芦屋道满和神道的阴谋。即以天赋异禀的芦屋道满为棋子,陷其为傀儡,通过他来实现掌控神道,甚至神秘界的阴谋。
这个阴谋丝毫与毁灭世界没有半点关系,甚至芦屋道满在其中还是个被谋划的受害者。
但藤丸立香仍然抱有一丝疑虑,这才有了刚才的试探。
他没想到,芦屋道满居然这么配合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而藤丸立香的直感告诉他,那全然是真实的。
如果芦屋道满所言为真实,那么他感受到的异样危机感大概真的与对方无关了。
在那个梦之后,对方对自己的兴趣增加是可以预见的,但藤丸立香没想到那竟然成为了对方的愿望。
他当然也非常乐意留下来,对于这个世界,对于这个“芦屋道满”,他还有着很多的好奇,希望能用更多的时间去了解。最后,如果能稍微让这个世界的芦屋道满快乐一些就好了。
如果他留下来,也可以更稳妥地确保这个芦屋道满没有在暗中计划什么。
然而问题在于,他不能。
无法确定自己如果将这一实情全盘托出,对方会有什么反应。藤丸立香犹豫了一下后,还是选择了似是而非的回答。
说实话,他非常厌恶这样瞻前顾后,在这种时候还要想着防备对方的自己。若是生前那个与对方成为了恋人,度过一生的自己在这里,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相信对方吧。
藤丸立香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却也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事后再和对方郑重道歉吧……也只能这样了。
……
一段对话过后,两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芦屋道满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藤丸立香时不时偷偷看几眼对方的神色,心下踌躇着,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所幸,眼前的战斗在这时及时地结束了。
占据了半个山头的固有结界上蔓延开肉眼可见的裂痕,眨眼间,结界就彻底迸裂开来,巨大的魔力旋风霎时席卷了整片山林区域。
这一片都是起伏的小型山脉,平日里是禁止攀登的,倒不用担心人员伤亡。只不过放眼望去,视线所及的的山顶基本都被削平了,原本全然绿色的汪洋中出现了一个个土黄色的秃顶山包。
从弥天烟尘中闪耀着光线出现的,是面上留着不少血迹却不以为然,狂笑着的金色的王。
视线从吉尔伽美什手中的乖离剑移动到檐廊另一侧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远坂时臣脸上,藤丸立香了然。动了真格的吉尔伽美什会成为混战的最后胜利者,确实不意外。
他上前一步,准备迎接凯旋而归的吉尔伽美什和接下来的圣杯净化流程。然而,就在这一刻,变故陡生。
一道黑色的瘦长身影从漆黑一片的天色中跃出,手持黑色长棍向吉尔伽美什的背影猛击而下。
距离太近,来不及展开王之宝库,又刚将乖离剑收起,吉尔伽美什只来得及转身用手臂挡下这一击,就被那黑色身影重重击下了维摩那。而那黑色身影仍不肯善罢甘休,毫不犹豫地就从原本搭乘着的黑色战机上一跃而下,在空中与吉尔伽美什展开了追逐战。
“那是——”很快言峰绮礼就认出了那个黑影的身份,“Berserker,间桐雁夜的从者。”
为什么Berserker会在这里?间桐雁夜想干什么?他现在在附近吗?
难道他想做那个鹬蚌相争中的“渔翁”吗?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脑中都闪过了相似的数个问题。
确实,如果趁着从者因切磋战斗而大幅度减员的时候出现,那么需要面对的敌人就只有最后酣战后疲惫的胜者和一群人类御主了。
如果对方是想要搏一把借此机会将他们全部灭口从而夺走圣杯,也不是说不过去。毕竟就算是被污染的圣杯,也依然是一份强大到足以让无数人垂涎的力量。
就在这思考的几个来回间,不远处的几座山脉间就接连传来了数声巨响,巨木倒落,烟尘爆起,凄厉而不知意味的嚎叫不时响起,两个从者间的交战激烈而胶着。
“我去帮忙!”就在藤丸立香挥手召出灵基之影,打算赶至现场帮手之时,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一起停下的,还有远处的打斗声。
全场哑然无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甚至没有一个人反应得过来,所有人都在脑内快速地思考着。
“哦呀,这可真是从未想到过的发展呢。”芦屋道满反而笑了出来,率先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在场诸位有熟悉那位间桐雁夜之人可以出来为诸位御主们解释一下吗?”
远坂时臣皱着眉站出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勉强保持着气息的稳定:“他是共同参与构建圣杯系统的御三家间桐家这一代的次子,虽然具有一定的魔术资质,但并没有继承间桐家的魔术,自甘堕落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这次他能获得参加圣杯战争的资格,应该是间桐脏砚给他使用了间桐家的秘术,但至于具体是什么,以及他参加圣杯战争的目的为何,我也不得而知。”
远坂时臣确实将自己所知都基本交待了出来,虽然他的妻子禅城葵与对方关系匪浅,但就他个人而言,与对方实在不熟,甚至隐隐有些看不上对方的做派。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间桐雁夜会成为自己的对手,就更不会去关注对方为什么要参加圣杯战争了。
只是这些却不够解答在场众人心中的疑惑,也不足以让他们放下心来。
众人各自暗暗警惕着四周,总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落入了一个不知名的陷阱,刚刚失去声音的Berserker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从四周跳出,将他们撕成碎片。
安抚地拍了拍丈夫的手,一身纯白的爱丽丝菲尔站了出来。
“我乃爱丽丝菲尔·冯·爱因兹贝伦,这一代的小圣杯。”爱丽丝菲尔高声说道,声音清晰而富有力量,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楚,“我以爱因兹贝伦的名号作保证,接下来我所说皆为真实。”
“除Ruler外,此次圣杯战争中的六位从者均已归位,经由小圣杯汇入到ruler手中。”
“现在我们不必再担忧从者的袭击,最优先做的应当是对大圣杯的净化。诸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同意。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在杂鱼身上,既然条件齐全,就尽快开始仪式。”如果不是想要亲眼见证净化仪式的过程,肯尼斯早在众人决定要将大圣杯交予ruler净化的时候就带着未婚妻索拉退出圣杯战争了。
对肯尼斯来说,冬木这趟圣杯之行可谓是一点好事都没有。不仅原本想要的“战绩”成了空,未婚妻索拉似乎还被自己召唤出来的从者勾了心,更别说那个一切问题的源头,胆敢偷走他准备的圣遗物的学生韦伯·维尔维特了。
想到这,他忍不住狠狠瞪向韦伯,但从伊斯坎达尔离开后就一直失魂落魄的韦伯却毫无反应,让肯尼斯瞪了个没趣。
在肯尼斯之后,言峰绮礼第二个表示了赞同,余者虽仍有些犹疑,但也就从众了。
怀着莫名仍有些不安的心,藤丸立香来到了准备好的仪式场地。
那并不是什么格外新奇复杂的魔术仪式,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连接灵脉与大圣杯的魔法阵,让负责布置仪式场地的远坂时臣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比愚蠢地掉进了某个陷阱。
在站上那个魔法阵之前,藤丸立香想,他应该和芦屋道满说点什么。但到底要说什么呢……
芦屋道满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拍了拍,他侧首,看到藤丸立香露出一个有些骄傲,又有些羞涩的笑容,“等会可要看好了,那可是我的高光时刻。”
说完,少年从者屈膝一跳,跃入了魔法阵的中心。
完全不像是个魔术师的少年从者闭目,深吸一口气,六骑从者灵魂带来庞然魔力稳定有序地开始注入绘制于地面的符文之内。魔力涓流汇聚,流动,向下不断探索着灵脉所在,与之逐丝相接。
由弱渐强的光芒中,吟唱之声渐起。
【起始为火与断绝】
魔力攀升,大圣杯——连接成功。
黑泥般的沸腾魔力顺着连接的脉络狂涛骇浪般涌来,将透出地面的魔力光芒都几乎渲染成了纯黑之色。
【复而为无与空白】
魔法阵的边缘探出无数黑泥组成的触须,蠢蠢欲动着要往四周众人扑去。
言峰绮礼和言峰璃正开始咏唱圣言,展开一片驱逐不净之物的圆形领域,众人聚集其中,纷纷拿出各自的看家本领,面色沉重地观察着外围的情况。
感受着如永不止歇的巨浪般一波波拍来的蕴含无穷恶意的魔力,远坂时臣的脸色难看得不行。大圣杯居然已经被污染到如此地步……若是这次没有ruler前来,或是出了什么差错,恐怕整个冬木都会给他们陪葬。
但……这个恐怖的威能……那个ruler真的能够处理好吗?就凭借他那看起来甚至不如寻常色位魔术师的魔力量和贫瘠的知识?
【七之特异点,四之断章,七之异闻带。立于此处者,乃最后之观星者,群星守望之人】
巨大的黑色气浪从藤丸立香脚下迸发,细软的黑发与衣角在乱流中飞扬,他却岿然不动,不为那庞然的恶意而有丝毫动容。
他睁开双眼,金色的圣洁光芒流泻而下,神性之光闪耀,令众人一时竟不敢直视。
与此同时,无数由金光勾勒出轮廓的白色身影在其身周显现。那些身影千奇百怪,无一重复,数量之巨一时竟将在场诸人都一并淹没。
原本被黑色气浪笼罩的场地一时如同亮起了数颗繁星,不,简直如同银河一般,群星的光芒让黑暗不再拥有令人恐惧的力量。
沐浴在怪异的白色光芒组成的人海中,众人下意识地亮出了自己的手段,肯尼斯和索拉的身周出现一层光滑无比的水银护盾;言峰绮礼后撤一步,指间不知何时已多出了数把黑键;芦屋道满信手扔出一串符咒。
然而这些攻击或是防御通通失效了。就如同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或是被什么异空间吞噬一般,所有对白影施加的措施都如云雾一般消散了。
【大家,再次助我一臂之力吧。】
明明身处所有恶意的最中心,藤丸立香却仿佛被友人环绕般露出了一丝笑意。
芦屋道满紧盯着魔力中心的从者,缓缓抬起了刻印着令咒的手。
“以令咒下令,中止宝具释放——”
宽阔的手背上,一划红痕消失。但少年从者的动作没有一丝停滞。
在无人看到的旋涡中心,少年从者光滑的手背上,一抹微弱的红光亮起后又飞快地消逝了。
如没有发现自己的命令毫无用处一般,芦屋道满再次发出指令。手背上的令咒消失了一划,又一划,终于,只余残留的红痕。
而少年从者的手背之上,也接连亮起两次红光,抵消了所有令咒带来的强制命令。
这是他曾经身为最后的御主留下的特性——对令咒的抗性。
藤丸立香满含歉意地看向芦屋道满的方向。
为了净化大圣杯,也是为了启动宝具,他自身是必需的因素。即便能在之后藉由其他手段继续留在现世,也避免不了消亡的最终结局。
当净化完成,就是他与“芦屋道满”告别之日倒计时的开始。
所谓的留下来,从一开始就是个真诚的谎言。
【这是——爱与希望的故事啊!】
所有白影化作流光,以藤丸立香为中心汇聚而去,恍若那曾经在某处出现过的,极天的流星雨。待所有白光融合,光芒大盛,光海取代了黑浪,覆盖了眼前的世界。
小圣杯的缺失意味着通往根源的孔洞不会被固定,而是在从者灵魂全部通过后很快就闭合了。留下的只有庞大的洁净魔力凝结而成的结晶——圣杯。
净化完成了。
芦屋道满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然被光芒吞噬的少年从者,抬起的手臂一点点放下。
与此同时,藏在衣袖下的本不应存在的三划令咒逐一消失。仿佛咀嚼着心爱之物,舌尖吞吐,芦屋道满再次下令:“以令咒下令,藤丸立香,停止一切动作。”
一步步走进光芒内,呈现在芦屋道满面前的,是被强制停滞了身形,面带惊讶之色的藤丸立香。
芦屋道满依旧没有笑,他一边端详着藤丸立香的神色,一边捧起了掉落在地上,已经实体化的圣杯。
“唔,许愿的话,只要说出来就好了吧。”芦屋道满看着手中令无数魔术师为之疯狂的魔力结晶,“那么,贫僧的愿望是——”
藤丸立香的尾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即便已经用去了三次完全抵抗令咒的机会,他依然有着对令咒的高抗性。只要再多给他一秒,就能从这种僵直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只要一秒——
“让藤丸立香成为一个全然普通的人类,如世上所有凡人一般,最为平凡的人类。”
话音落下,藤丸立香浑身的禁锢一松,不受控制地前倾倒下。迎接他的并非冰冷的地面,而是高级西装冰凉滑腻的面料。
骤然沉重的身体,胸腔中血肉组成的心脏的跳动,还有那一丝感应都无的魔力,都让藤丸立香清楚地认知到了现状。
芦屋道满的愿望实现了。他已经不再是从者,而是一个重新拥有了□□的人类。
连生前那微末的魔术资质都没有了的,再平凡不过的芸芸众生的一员。
这也就意味着,他现在失去了所有能对抗对方的手段。
但这不应该发生——在宝具释放完毕,将威胁人理之物扼杀的那刻,他的灵魂应该就已经不存于这个世界,留下的只是泡沫般的投影,如海浪没过沙滩留下的痕迹,距消失只是时间问题。那样脆弱的投影,即便有着圣杯那样的庞大魔力资源,也绝无可能受肉为人类。
芦屋道满一手抱着藤丸立香的肩膀,一手穿过膝下,稍稍用力就将他抱了起来。
这时,这位芦屋家的神道天才嘴边终于重新出现了弧度。他仿佛看穿了藤丸立香所想,道:“呵呵,呵呵呵,贫僧知道哦,只要完成了拯救世界的任务,救世主就会消失。从古至今的传奇故事中都是如此。”
“然而,反之,只要世界没有被拯救,那么救世主就会一直在此。”
“看来,贫僧赌对了呢。”
与那恶魔低吟般的话语形成协奏的,是地平线的边缘,山下住宅区中突兀冒出的黑色缎带般的物体,那黑色条状物直入高空,连接云层。少顷,黑色的雨便落了下来。
“唔,说起来,还要多谢了你呢。如果不是你带来的记忆,贫僧原本的计划可做不到完成如此盛大的演出。”
蔚蓝的瞳孔缩小一瞬,事已至此,藤丸立香却生出了种果然如此的复杂心情。
“你的……目的……到底是?”
“呵呵,还请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贫僧,会令贫僧情不自禁想要将你的眼睛挖下来哦?”
芦屋道满抱着藤丸立香悠闲地踱步离开,看出目前事态与对方有关的远坂时臣和肯尼斯同时发动魔术,试图阻止对方的步伐,却被黑键挡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芦屋道满走远。
“言峰绮礼,你在做什么!”远坂时臣又惊又怒。
黑雨落在言峰绮礼的教会服之上,与那黑色融为一体,看不出半点痕迹。
从始至终表现得稳重沉默的神父仰起头,勾起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满是恶意与快意的笑容,“只是愉悦自我罢了。”
……
藤丸立香昏昏沉沉地醒来,知觉一点点复苏,柔和的光线从四周渐次亮起,正好适应他久未接受过亮光的双眼。
从庄园离开的那日,下山的路不到一半他就失去了意识。而后再醒来,已经身在如今的房间。
然而浓浓的嗜睡之意仍然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没有清醒多久,他便再度昏睡过去。之后数次清醒也是如此。
这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因此藤丸立香也无从判断时间。唯一能得知的信息,是每次短暂的清醒时,芦屋道满像是对话又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小樱可真是个好孩子呢,乖巧又善良,即便被操控到如今这种程度也毫不反抗。呵呵,呵呵呵,连贫僧看着都有些心生怜悯了呢。”
“你问小樱是谁?是帮助贫僧将‘此世全部之恶’藏在虚数空间里的好孩子哦。对了,等你醒了,就来见见面吧,想必救世主与无辜而有罪的女孩的见面必定会十分有趣吧!唔,唔唔,贫僧的干劲也开始高昂起来了呢!”
除了名为“小樱”的女孩外,言峰绮礼的名字偶尔也会出现在这种单方面的对话中。基本都是在描述对方的不可理喻,明明帮助自己打造了如今的盛况,现在却又回到了教堂中做什么庇护布施,实在是虚伪得无趣。
思考着这些事,藤丸立香摸索着每次醒来在手臂上留下的掐痕,试图弄清这是第几次醒来,然而触及之处一片光洁。
“贫僧已经去掉了哦,那些伤痕。”
悄无声息地,身着宽松和服的芦屋道满出现在床边。松软的床铺因突然出现的重量而下限,让藤丸立香不由自主地滑向身边人的方向。
扶着藤丸立香的腋下让他坐起,又将枕头塞入他腰后,让他坐得更为舒适,而后再端上一碗浓稠温热的浓汤。芦屋道满现在的行动简直再贴心不过。
藤丸立香并没有抗拒这份关照,经过长时间昏睡,即便四肢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没有萎缩,也依旧十分虚弱无力,这份关照确实是他现在需要的。
他张嘴喝下芦屋道满送过的一勺浓汤,眼睫垂下,挡住复杂的思绪。
芦屋道满无声一笑,说:“因为已经没有必要让你继续沉睡了,既然如此,那种用来让你打发时间的把戏就不需要了。”
“贫僧所想要的世界,已经完成了。”
藤丸立香终于抬头看向他,眉间皱紧,那些话在喉间来回滚动着,最终只是问出一句:“这些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事到如今还在问这种天真的问题。”芦屋道满不满地掐住少年的下颌,锐利的甲尖在其上划出一道血痕,“那就说明你根本还没有明白自己输给贫僧的原因呢。”
“贫僧并不是‘他’,并不是你所熟识的那位‘芦屋道满’,无论是平安时代的阴阳师也好,异星之神的使徒也好,都与贫僧毫无关系——在看到那份完整的记忆时,贫僧就彻底理解了。”
我并没有……藤丸立香想开口反驳,却又因为脸颊仍被用力掐着而难以开口。
“呵呵,呵呵呵呵!你想反驳吗?可你实际上不就是在用对待那位‘芦屋道满’的方式来对待贫僧吗?”芦屋道满大笑起来,像看到什么滑稽戏目一样,“像相信‘那位’一样相信贫僧,也像防备‘那位’一样防备贫僧。”
“可贫僧想做的从来与‘那位’不一样呢。”芦屋道满近乎兴奋地倾诉着,纯黑瞳孔中闪着黑色的光,“贫僧从来都没有可以追逐超越的对象,也对成为Beast毫无兴趣。贫僧所想要的,不过是让这个世界变得稍微顺眼一点罢了!”
“而这再容易实现不过了,只要稍微加以挑拨,人类自己便会相互攻击。贫僧所要做的不过是在铺好导火索后弹上一缕火星。这世界就会变得有趣多了!”
看着藤丸立香投过来的眼神,芦屋道满话音一转,“啊啊……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贫僧呢?贫僧可从未说谎哦。”
“毕竟在你出现后,相比你而言,其他事物都变得那么无趣了呢。”芦屋道满松开手,怜惜地用指腹摩挲着自己留下的血痕,“但是不这么做,那你也早就离开了吧。caster……不,savior。”
“现在,贫僧和你,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直到地狱尽头——就在此处!”
藤丸立香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平静下显露出疯狂情态的男人,他攥紧了被子,“……我想出去看看。”
“可以,当然可以!请吧!贫僧最为宝贵的姬君!”
芦屋道满没有再让藤丸立香陷入昏睡,而是旋身抱起他,阔步往屋外走去。
久违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铺面而来。
从高楼的露台上看下去,第一眼,藤丸立香恍惚以为自己走进了哪副水墨绘就的地狱绘卷之中。
铺天盖地,绵延不绝的黑雨笼罩了目之所及的世界,天地间的色调像是只剩下了黑白,晦暗的建筑,行人,植物,曾经在黑夜中更显耀眼的霓虹灯牌也像是笼上了一层黑雾。
街上的行人比之从前减少了数倍,只余两三个,裹着严严实实的雨衣,撑着伞,穿着雨靴,快速地从街上走过,一秒也不想多留。
闷头走路的人偶尔会碰撞到一起,届时就像是一缕火星落到了蓄势待发的炸药堆上一般,两波人马上就会扭打在一起。而这类争斗通常不见血是不会停的。而刺眼的鲜红落在地上后,又快速地融入和黑色的水渍中,成为了黑雨的一部分,消失无踪。
“这是……东京?”
良久,藤丸立香如梦呓般问道。
“是哦。”芦屋道满心情颇好,享受着藤丸立香的每一丝反应,答道,“真没想到呀,不愧是人类自己所造出来的‘此世全部之恶’,传播速度和传染率都比贫僧想象中的优秀很多呢。”
然而即便亲眼看到家乡沦陷,黑发少年也没有如他想象中一般崩溃、哭泣或是试图攻击他。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这副安静得令人窒息的现世地狱图景。
这绝不是在巴比伦尼亚时遇到过的混沌之潮。藤丸立香冷静地分析,现代的魔力水平和神秘远远低于神代程度,混沌之潮从根本上就没有出现在现代的土壤。
失去了从者之身,也没有了魔术回路,无法切身感受现在的魔力状况,他只能靠过往的经验去猜测。
这大概就是他在大圣杯中感受到过的“此世全部之恶”降生于世的形态,放弃了魔力强度,而是选择更便于“传播”与“繁殖”的特性。
他在庄园那日所见到的攀上云端的黑色物体大抵就是它的降生过程,通过雨水降生于世,汇入溪流、江河,最终进入大海。而后随着水汽一同再度进入云层,在大自然的水循环过程中逐渐渗入整个世界。
或许每滴雨水中包含的魔力量都并不多,但有时候,人们心中压抑着的恶意与负面情绪就是只差那么一点引线,就会彻底爆发。
遥远高空中传来风的呼声,像是……世界垂死的哀鸣。
“这样下去,这个世界会彻底走向死亡。”藤丸立香声音干哑。
“唔唔,贫僧清楚哦。再过个几百年或许就会被剪定呢。”芦屋道满以极为轻佻的语调说道,“不过也不能这么断定吧,毕竟过于和平也是会被剪定的,而存活下来的泛人类史才是立于残酷顶点的世界不是吗?说不定贫僧所做的才是帮助这个世界延续的‘正确’之行哦。”
如蝴蝶吻花,冰凉的吻落于发顶。
“在那之前,和贫僧一起,好好地享受来之不易的‘第二人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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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NE结局【阴霾遮蔽的蔚蓝天空】达成-----
这篇文前后拖了这么久,终于彻底完结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愿意一直追到这里的读者们(土下座)
虽然有着各种各样的因素,但这篇番外这么卡的一大原因是作者写着写着突然发现之前的思路不有趣(什)
如果普通he的话就和前文驯兽的味一样了,所以就想搞点不一样的走向出来。
但是想要让道满赢好难啊……kuso,他在我脑子里就是平安京那个败犬形象(对不起但真的)
所以其实卡的地方在想怎么让道满赢得合理了……
最后其实还没达到理想的合理程度,但作品嘛,总归还是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所以就这样了。
亲爱的读者,让我们下本书再见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