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至,贺朝岁像凡人一般披了件披风,坐在暖阁内闭目养神。
明悦被清浦拖着在院子里堆雪人,不知道怎么的,这两人复生之后,居然对雪稀奇得很。
要是放在以前,他们恐怕只会见怪不怪。
邬妍被养了些时日,又恢复了原来白白净净的模样,穿着厚厚的小斗篷,胸前缀着丝绦,看上去像个福娃娃一般。
她坐在台阶上,屁股下垫着一个厚厚的垫子,那是梓落为了防止她受地寒而准备的。
“你们快点堆呀!我手里的胡萝卜都快被我握熟啦!”
她向正在忙活的两人催促着,一边晃动着手里新鲜的大胡萝卜。
明悦反击道:
“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呀?梓落不是说了让你进屋去吗?”
“嘘...”
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
“你别说那么大声呀!梓落她不在,我这些日子才松快了些...”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平日里在恩人面前唯唯诺诺的女孩子,在自己面前总是比嬷嬷还要啰嗦。
一会儿不许喝冷茶,一会儿不准坐在地上。
这些日子,她被恩人不知道派到了哪里去,好不容易自己才得了自由,可不能给她知道了。
清浦给雪人画了两只眼睛,笑道:
“梓落对你那么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呢!她要是知道你这么嫌弃她,指不定会多伤心呢!”
邬妍听到他的话,一下子就没了声。
正巧这时,门口的宫人来报,说司正史大人来了。
下一刻,张子京就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跨了进来。
他穿着常服,面色不善。
邬妍赶忙站起来,给他行了礼。
“张大人,你有什么事吗?”
张子京目光直直地看向暖阁处若隐若现的身影:
“我找贺大人。”
明悦心领神会地给他通报了一声,片刻后从暖阁出来,跟他耳语了几句。
张子京一直沉稳的神色忽然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他当真这么说?”
剑眉拧成一股,邬妍看着他顶着恩人本来的模样,神色却与他大不相同,心里五味杂陈。
明悦点头,确认了他的说法。
张子京身形不稳,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
“贺朝岁!你个王八蛋!你给我滚出来!你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自己知道!”
他指着暖阁,神色愤然,忽然厉声斥责咒骂起来,邬妍被吓的连胡萝卜都掉在了地上,连门口的宫人都忍不住侧目而视。
可惜,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司正史张子京大人,一夜之间,上京疯传他在外宫破口大骂的趣事。
以往他总是独来独往,甚至有些不近人情,让人捉摸不透。
如今这风言风语竟然传的愈来愈离谱。
就连灵帝上朝的时候,都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件事。
张子京一连半个月上朝的时候,看见前方身姿挺拔的国师贺朝岁,恨得几乎是咬牙切齿。
吴贵妃安胎事件后,灵帝专门为他设了“国师”这个官职,权同宰相。
张子京以为他会跟自己一般,不畏权势,为万民谋福祉。
可是他当了国师以后,整天与后宫妃嫔们打交道,甚至有宫女说,他妙手回春,竟然治好了某个美人的难孕症。
开始他还以为是旁人夸大其词,可是自己写了多少封密信给他,他从未回信。
大丈夫应为国效忠,他那样的能力,做个妇科圣手简直是大材小用。
他想劝,总是跟他讲不上话,他想骂,碍于官阶无法僭越。
直到那日,他听见贺朝岁在朝堂上一反常态地站出来,主动向灵帝提出为吴贵妃腹中即将出生的皇子造一枚金身,放在寺庙里供奉祈福。
荒唐!简直是荒唐!
一个孩子,即使是皇子,哪里随随便便便受的起万民的香火。
他这样做,究竟是在祈福还是折寿都未可知。
他当下立刻站出来反对,没想到被灵帝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通。
大致意思就是说他空有学问,却做不了什么实事。
那日,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只记得一路上,周围人看他的目光,跟看跳梁小丑没什么两样。
金身短短几天之内倾尽财力便造好了,百姓们无知,以为是哪个自己不知的神,也稀里糊涂地进去拜。
更别说,灵帝还下令,每拜一次便赏十枚铜钱。
他气不过去贺朝岁的寝殿破口大骂,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如此失态。
贺朝岁答应他的事,迟迟没有做到。
并且,那第二颗帝王星,短暂的黯淡之后,居然重新明亮了起来。
乱了,全乱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中几天几夜。
几乎是想破了头,还没等他想出来个所以然来,探子急匆匆地来报。
吴贵妃一尸两命,薨了。
王上大发雷霆,要他和贺朝岁赔命。
他洗漱一番,还没来得及去请罪,抓捕的文书先到了。
绵延几朝的张家,在他这一代,陨灭了。
还未定罪前,他被关在狱中。
他甚至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一句,没来得及见灵帝一面。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冤枉致死的时候,牢中却来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贺朝岁?!你...你不是畏罪潜逃了吗?!”
看见他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张子京的心已经冷了一大半。
贺朝岁皮笑肉不笑:
“张大人,别来无恙啊...我想,你现在,一定非常非常疑惑吧...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呢?你,想问的,是这个吧。”
张子京回过神来,他不是傻子,这几日在牢里他想了又想,一个猜想渐渐浮出水面。
“是王上叫你这么做的,对吗?”
他定眼看着贺朝岁,谁料他并不惊诧,反而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是也,亦不是。”
张子京没心思与他玩字眼,疲惫不堪:
“你要说便说,我这人大不了一死,这个下场,我们家族每一代人都设想过。”
灵帝这么多年,无非是忌惮张家的威望罢了,对于自己话,一直左耳进右耳出。
只是没想到,他会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其实张家满门忠烈,他一声令下,又何妨。
先是捧一个国师出来,在斩草除根,像帝王的作风。
他欣慰地笑了笑,这么多年,他从灵帝身上终于看到了一点千古一帝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