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慢推移着,唐逸的目光也终于从桥前石碑上挪开,然后硬着头皮看了眼梅染,飞速跑到颜忠跟前。
“神仙在这里。”
颜忠不咸不淡的应声,“嗯。”
落燕桥左边那块偌大的街都已经有了早市的风貌,苏与卿只是在桥边站着都自有一番风骨,引来不少人侧目。
由于唐逸已是阴魂的缘故,苏与卿得时刻注意着他的情况,免得他因为长时间呆在人间而导致魂魄不适。
凡人可见鬼魂,但分辨不清那是活人还是死人,见有行人走过,颜忠下意识把唐逸揽在怀里,免得路人离得太近察觉到异样。
苏与卿在桥上站了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明说,直接端出那块漆黑的罗盘,上头符文悬浮,五行八卦轮转之间,他面前出现出一块铜镜碎片。
这世上能当道士的人不多,得需通灵体质才能踏入门槛,道士除鬼镇邪,又被凡间称为半仙。
那边的唐逸身上蒙了层光,让他显得更加苍白,于是乎,小孩手腕上的那截熔岩般的红光显得极尽刺目。
小孩对自己身体的反应有些好奇,端起两只白嫩的手掌放在跟前看了看,而后扬起笑脸去看颜忠,将那萦绕着幽暗光芒的时候给他看。
“颜哥哥你看,我在发光。”
他的魂灵更加透明了,这让颜忠脸上露出了些担忧的情绪,可他也没有阻止苏与卿的行为,只轻声应着小孩儿的话。
“嗯,少爷在发光。”
正当此时,迅猛的疾风呼啸而过,天地瞬间变了颜色。苏与卿毫无动容的端着罗盘,那猛烈的风正是从他的罗盘中涌出的。
他站在风声呼啸的当口,白袍上的火云纹仿佛流动,如同热烈又惨淡的夕阳。
身后的一切都变化莫测,分不清真真假假,脚底下的桥被阵法覆盖,而外面的凡人,看不到这一切。
他们大抵只能看到,桥上站着的苏与卿几人,在早间并不热烈的人潮涌动下消失。
“镜破因果,临照往生。”
道长的声音淡薄低沉,像是碎玉划开早间喧闹,梅染眼前闪过一道略显刺目的金光,他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掀起一边唇角。
“公子,您道行真高。”
苏与卿似乎往他这看了一眼,像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鬼。
而颜忠看向苏与卿的目光也有些惊异,然后又将注意力放在向他讨宠的小孩身上。
唐逸笑得开心:“我到落燕桥了,我可以见神仙了,等我见了神仙——”
“我要带他重回世间。”
小孩的声音突然和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重合了,颜忠猛然抬头,这突然的动作甚至让他有些拿捏不住呼吸的分寸,屏息凝神了许久才找到那个跪在桥边的轻铠男子。
男子的面貌被血污遮盖,胸前的银白甲胄渗出了血丝,他身上有几道重伤,甚至还在淌血。
他身上血腥气略重,已经是特别疲惫了,身上的疼痛让他几乎要晕厥,却还是那样坚定的开口:“我要带他重回世间。”
这是唐逸前世比较零散的记忆,被苏与卿施咒归置到眼前,他想看看,唐逸口中说的神仙到底是谁。
只是可惜,唐逸前世的记忆里并没有那个神仙的半分影子。
他只能看到水中涟漪尚浅,拨开细碎的月光,只能感觉到桥边冷风涔涔,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
颜忠已有些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他头皮发麻的望着那名男子,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得攥紧了,也分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那名男子忽然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地面,虔诚的祭拜着谁。
“我愿以魂为祭,渡他回人间。”
一阵风淌过,不知从哪儿响起懒懒散散的男声,似乎带着笑意,“你的魂魄啊,我要这玩意儿做什么?”
跪在地上的男子顿了顿,未曾抬头,“可任您差遣,永世为奴,或炼化,或……”
“行了。”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我才刚来人间你就找到我要我做这做那的,当我是菩萨啊?”
男子因着身上的伤已经有些意识朦胧了,下意识问:“您是菩萨?”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对他这糊涂的反应有些好笑:“现在的人间莫不是盛产傻子?”
周围的血腥气愈发浓烈,颜忠双目发红,垂在身侧的五指有细微的颤抖,却是咬着牙,不曾有半分言语。
苏与卿在桥面上环顾一圈,也没找到所谓神仙的半分影子,他皱了皱眉,只好暂时将目光所定在那名跪在地上的男子身上。
男子身后拖了一条血痕,跪伏在地,苏与卿顺着他跪拜的方向看过去,那是被夜间雨露沾湿的桥前石碑,月光倾倒一片,然并无人影。
男子还在忍着身上的疼痛请求那位神仙,可等了许久也没见到神仙本人。
唐逸魂魄中关于前世的记忆过于模糊,所呈现出来的像一段并不清晰的梦,连他自己对现在的情况都有些懵懂。
只见小孩抓着颜忠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名跪伏在地的男子,问道:“他是谁啊?”
苏与卿侧目看他,“这是见过神仙的你。”
唐逸往颜忠那缩了缩,小声道:“可我没见过神仙的,所以我才想来找神仙……”
汉白玉石铸成的桥柱在顶端雕刻成了虎头,苏与卿用手肘撑着,掌心依旧端着那只罗盘。
罗盘上刻着生涩的符文,如今正亮着金灿的光,如同旭日初升时天边的那点晨光。他仔细看了会,想着用些技巧把唐逸魂魄中这段深藏的模糊不清的记忆复原。
他专注于罗盘上的符文,让唐逸来到跟前,白皙的手指搭在小孩头顶,泛着光点。
而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梅染则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名跪在地上的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去勾那边道长的衣袍。
“公子,跟您说个事儿。”
苏与卿在尽可能的复原唐逸魂魄中残存的关于前世的记忆,没时间理他。
“一边去。”
梅染顿了顿,掀起一边唇角,笑眯眯的退开,“好吧。”
唐逸魂魄中关于前世的记忆也就那么零星几点,苏与卿盯着手中不断冒出符文的罗盘,双指并拢,取出一张颜色生白的符咒,不作丝毫犹豫的贴到了唐逸的面门上。
唐逸瞬间呜咽了声,伸手想扯开让自己不适的白符,可他的手指却直接从白符中穿过,只能碰到虚空。
他脑袋发疼,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苦兮兮地拉住颜忠的手指。
“颜哥哥,我头疼,好痛……呜,疼……”
颜忠猛然回神,不再去看那跪在地上的男子,出于身体本能地蹲下来,哄着唐逸。
此时的他倒没有昨日那副打打杀杀的劲儿了,像个温文儒雅的书生宽慰着摔了一跤的小孩儿。
唐逸头疼了没多久,苏与卿便取下白符,白生生的纸张上荡开一层纹路,他盯着上面显现出来的符文,将它贴于掌心,压在漆黑的罗盘底下。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这一罗盘规矩的幻象中更显凛冽迅猛,苏与卿手中那张白幅化作指尖青光,在眼前炸开白茫茫一片,让人不由自主的闭了闭眼。
而睁眼后,看到跪拜在地的那名男子面前多了一个人,他面目凌厉不失英俊,孑然而立,身上一袭几乎融于夜色的紫金衣袍尊贵不已,而苏与卿的注意力却在他手中拿着的折扇上。
道长看向了某只鬼。
“那是你的扇子吧。”
“公子猜对了。”
“怎么回事?”
“啊呀,刚才本来要跟公子说的您又不听,让我滚一边去,这下我不想说了。”
梅染笑着摇折扇,“公子抱一下我,我就说给你听好不好?”
苏与卿别过头不理他了。
由于这段记忆是强行补出来的,所以那名紫衣男子说话的声音也略显朦胧,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嗯……我现在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地上那名男子跪直身子,已是面色苍白,却还是恭敬地顺着他的话开口,声音虚弱:“民间有传闻,落燕桥通奈何桥,每年七月十四日的子时便有一名紫袍仙人登桥造访人间。”
男子显然是已经撑不住了,可靠在桥边的那名紫衣男子却仿佛没看到他身上的伤势,摇着扇子自顾自的道:“那可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仙人,是个……阴魂。”
说罢,他走到男子跟前,蹲下身以折扇挑起他的下巴,端详他的五官片刻,语气像是在赏玩文物,“不过你长得倒是不错。”
而男子看到他的脸,猛然停滞住。
紫衣男子没管他的反应,评价完之后就轻轻挑眉。
“你身上的伤挺重,再不治就死了。但等去了地府,你大概也能见到你想见的那个人。”
回忆到此结束,周围一切恢复早间模样,几个行人见到这突然出现在桥上的几个人,有些讶异,但见到苏与卿手上那只道士专属的罗盘,便收了好奇之心,快步离开。
由于人间道士善除邪,所以,凡人见到有道士在施法便会下意识地认为此地有邪崇,为了不惹麻烦,不会有人愿意留在道士身边。
苏与卿无视周围来往人流,盯向某个鬼。
梅染笑眯眯地对上他的视线,“抱我一下,我就告诉公子怎么回事。”
苏与卿道:“唐逸魂魄上的异常是你弄出来的?”
“那公子可真是冤枉我了。”梅染打着哈哈,“我啊,可没答应他那一世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