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闲,地府的十八殿阎罗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真正进入第十八层炼狱之地的人不多,一年到头不超过二十个,因此,这就造就了十八殿下古灼天天没事找事爱管闲事的性子。
“就这些?”苏与卿听完梅染三言两语的解释,追问了一句。
“就这些。”
梅染笑得像个奸商:“公子欠我四个人情了。”
“……”
两人在这街道上走着,好像并无目的地,事实上,这两个大闲人真的没有目的地。
走了莫约一刻钟,梅染又开始作妖,“公子,您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啊?”
苏与卿没理他,生得冷淡的眉眼望着远处的青山,那里晨光朦胧了浮云,生出了片极为灿烂的颜色,比胭脂浅,比夕阳淡。
人间之景,从来都是变化多端又引人注目的。
来赶早市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清清冷冷的街道充斥着繁杂人声,突然,有人狠狠撞了苏与卿一下,那人连声道歉。
苏与卿看了她一眼,“我身上没钱,你撞多少次都摸不到钱袋的。”
撞人的是一个小姑娘,穷苦人家的衣着打扮,估计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被他当场挑明后瞬间脸色苍白,几乎立刻就要跪下来。
苏与卿虚扶了她一把,这小姑娘才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跪下。
小姑娘估计是被吓惨了,通透的眼眸瞬间蒙上水光,结结巴巴的道歉:“对不,对不起,我,我……”
一旁的梅染笑着对这吓得腿都在哆嗦的小姑娘道:“跑啊,杵这干什么?等着他送你去官府啊?”
小姑娘一听,脸色更加苍含#哥#兒#整#理#白,已经是腿软得走不动路,傻站在原地望着苏与卿,嘴唇哆嗦,“大大人,别……别送我去……我家里,还……”
苏与卿垂眸瞧见自己的衣服被这小姑娘手上不知是油渍还是灰烬的东西弄脏了,下意识皱了眉,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吓哭了。
“下不为例。”
小姑娘快要吓死的时候听到了这四个字,男子低沉的声音在心底一遍遍回响,撞得她头皮发麻。
“谢谢大人!”小姑娘生怕他听不见,几乎是喊出来的。
苏与卿绕过她离开了,没再看那个朝他鞠躬的姑娘。
而梅染倒是停了一下,侥有兴趣的看了看那小姑娘手上的脏污,递给她一块石头,笑着转身跟上道长。
小姑娘拿着石头发呆,不知梅染是何用意。
而梅染则是盯着道长衣襟旁边被碰出来的一点污渍,忽地卷起嘴角,“公子,不把那姑娘抓回来洗衣服?”
把颜忠抓了清洗马车的苏与卿懒得理这个没事找事的鬼,找了个刚开门酒馆,坐到了角落的位置上。
梅染觉得能让这道长主动进来的馆子一定非同寻常,特意在店门口观察了一下。
这酒馆坐北朝南,直面街道,刚扬起的酒旗有些旧,却多了些古朴的韵味。
梅染左看左看,发现这确实只是个普通酒馆。
酒馆里头,苏与卿在角落坐下,他面前摆了一个精致的瓷壶,白瓷做底,壶身绘金花,这小物件过于雅致,以至于和这略显粗糙的酒馆格格不入。
“公子请我喝酒?”梅染坐到他身边,打量了一下苏与卿手中的瓷杯,和桌上的是一套,被他玉白修长的手指捏着,看得某个鬼更按耐不住了。
“公子,您把身体借我用用呗。”
苏与卿顿了顿,冷飕飕地看向梅染,“什么?”
意识到自己嘴瓢的梅染笑着翻过这一篇,扯起了另外的话题,“公子有钱喝酒吗?”
“我不喝酒。”苏与卿如是道。
“那……”梅染刚要接话,那边的老板就迎了过来,端着满脸的笑意,“苏道长来了,您可是好些时候没露面了。”
苏与卿道:“屠苏。”
“好嘞!”老板说完,直接端过苏与卿面前的酒壶,“马上给您带过来。”
“嗯。”
老板端起酒壶就走,走路的步子迈的大,让他本来就胖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晃晃的,仿佛还能听到他口袋里的碎银晃动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梅染看着那老板的背影,顿了顿,脑海里浮现的是老板笑起来是嘴里那颗明晃晃的大金牙。
被这俗里俗气的打扮雷到的七殿下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公子,您认识这的老板?”
“嗨呀!那可不!”那精致的酒壶装不下多少酒,老板只消失了一会儿又立马赶过来,刚巧听到了梅染这句话,连忙道:
“这位道长几月前来过的,替我家婆娘除了妖邪,不要钱,但是格外的喜欢我家这屠苏酒。”
苏与卿接过他递过来的酒,也不打算喝,只是握着酒壶的柄,有些出神。
等那个口若悬河笑起来还露颗大金牙的老板走了,他才起身离开酒馆,而那刚装满了酒的酒壶也不知被他收到了哪儿去。
梅染问道:“您不是不喝酒吗?”
苏与卿用回傻子的语气给他回话:“我不喝酒不代表我身上不能带酒。”
听了这话,梅染也就不打算追问了——这位苏道长,行踪诡异的很,也不知能不能顺利拿到他完好无损的皮囊。
出了酒馆,梅染再次看了眼飘扬的酒旗,那红旗上只用墨毫画了个酒字,恢宏大气,倒是有些吸引眼球。
只片刻功夫,苏与卿又走到了自己前头,梅染望着那道自始至终都没打算等人的道长,忽地喊他,“苏公子,您等等我啊。”
他抬步跟上去,拽住苏与卿的衣袖,“我们可是一路的。”
苏与卿扫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折扇上,“谁跟你一路?”
“我跟你一路。”梅染扯住他的袖子,“您没死我就一直跟着。”
苏与卿摊上这么一个鬼实在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奈何怎么赶也赶不走,只能皱着眉道:“你有病吧。”
“那可不,说不定跟着你就医好了呢。”
周围充斥着人声鼎沸,这人间的热闹扰了苏与卿的清静,却仿佛让他身上那件火云纹烧得热烈,这冷冰冰的道长总算有了些烟火气。
傍晚,绢丝绸缎一样的火烧云铺了半边天,远处山头漏了半边的夕阳火轮吐着将散的光辉,堪堪昏沉了人间。
苏与卿在落燕桥上,依着石拦,看向缓缓下沉的夕阳,目不转睛的望着。
他身上衣服的火云纹像是得了这夕阳的灵感,每一缕纹路都恰到好处,无论是颜色深浅还是线条的弧度弯曲,都像极了天边那丝缕铺天的火烧云。
这道长本就身材欣长,眉目冷淡,于是搭上这身衣服就减了三分热度,倒像是冷了一晚上被朝晨唤醒的日出。
看上了他皮囊的梅染在旁边看的有些呆。
回神时,苏与卿早已拿出黄符纸鹤,指腹摩挲着鹤翅,像是在等人。
梅染将手中展开的折扇收拢,“公子是在等颜忠?”
他的神情让小孩灵动的五官沾上了莫名其妙的邪气,还古怪的没有违和感,反到有了种别样的魅力。
这鬼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显得风雅乖张得很。
苏与卿没有回答。
不多时,天渐渐黑了,落燕桥上的苏与卿二人却还未等到颜忠,梅染笑道:“公子,要不换个地方等?回昨天那客栈去看看。”
苏与卿见夕阳已落,径直走下了桥,手中的黄符纸鹤冒出了金光,在夜里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符条自他的广袖间探出,苏与卿大概又背着梅染结了个印,只见他脚下燃起光影,形成了法阵。
“鹤影寻踪阵?”
苏与卿手中的纸鹤有了动静,只见那纸做的鹤挥动双翼,抖落光点几阵后飞向夜空,在空中划出两道光弧。
地上的阵法随之变化、扭曲,最终化做苏与卿袖中的光符,缭绕在他的手腕上。
光符在此时像是活物,多出来的那一截指向一个方位,天上的纸鹤也失了踪迹。
梅染看了眼光符指的方向,“往那走?”
“嗯。”
苏与卿轻功跳起,跟着指引离开了此地。
梅染:“……”
这道长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他一个孩子的感受?
小公子在原地愣了一会,不打算受这委屈,折扇在手心一敲,召了辆普通人看不见的幽冥马车,坐进了车厢。
“走吧,跟着前头那位。”
幽冥马嘶鸣一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