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忠说完便闭了嘴,他喉结滚动,轻轻地阖了阖眸子,有种无可奈何的脱力感。
好像说出这两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似的。
苏与卿没有对他的回答做出任何回应,冷淡的视线越过颜忠,又盯上了梅染。
怎么都爬不到苏与卿身上的梅染眯眼回他一笑,“公子不抱我,我是不会告诉你折扇的事的。”
苏与卿淡淡道:“唐逸的记忆里,拿折扇的人有点丑。”
梅染笑道:“那又不是我的真身。”
“嗯。”苏与卿点了点头。
顿时,梅染脸上的笑容僵住,连拿折扇的手也顿住了。
他是不是被套话了?
而苏与卿则淡淡的挪开目光,去问颜忠:“你还记得你前世的身份吗?”
颜忠答:“……我只记得,我前世叫作顾洛。”
苏与卿听完,手腕一翻,从虚空中扯出一张红符,此符红纸金文,自他指尖射出,没入这个屋子的木墙之中。
房内有暗淡的红光闪过,那很快就被烛光吞噬干净。
做完这一切,苏与卿起身走向门外,连招呼就不打就抬步离开。
他离开后,梅染脚下亮起了一个阵法。
于是,英明神武的七殿下盯着那个阵法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了。
这个追踪阵怎么还在他身上?
颜忠抱着唐逸,忽然轻叹了口气,也打算离开这个地方。
梅染跟了上去:“把唐逸弄醒陪我玩玩呗。”
“我看你就是想吓他。”
“不行吗?”
“……离唐逸远点。”
“啧,比公子还没意思。”梅染偏过头看了眼被他吓晕的木芯,然后抬起手上的折扇,有意无意的朝烛台那边一晃。
刹那间,灯灭。
与此同时,梅染往脚下看去。
好家伙,这追踪阵还有点晃眼睛。
而这追踪阵,貌似只有他能看见。
夜深人静,颜忠想直接带唐逸离开,梅染在后面望着那位疾步如飞的白衣公子,不紧不慢地踱步,并不阻止。
这颜忠莫约是想把唐逸遣送回地府,但阴间暂时不收唐逸的魂,颜忠在那吃了憋,估计还会来找他。
或者找苏与卿。
思及此,梅染脚步微顿,不由自主的念出那个名字。
“苏……与卿?”
这名字倒是好听。
柳安客栈,梅染大摇大摆的走进门,正打算找间客房休息,就被颜忠拦住了。
“啊,颜公子,你怎么在这?”
七殿下噙着笑意,几步绕过他,朝柜台上丢了袋银钱,“两间上房,多谢。”
颜忠额头上布满细汗,神情稍有急切,反观梅染这小屁孩,气定神闲得很。
折扇往柜台边缘一敲,他歪头浅笑,“上去聊。”
客栈内的小二替两人开了房门,待二人进去后,小二挠着头,盯着手上另一间房门的钥匙。
“不是说……两间上房吗?”
没一会儿,梅染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另一间的房门你也开一下,多谢。”
小二愣了愣,挠挠头走开了,边走边想这小屁孩丢的那一袋钱,嘀嘀咕咕:“现在的大户人家钱都归孩子管?”
颜忠进了房间也没坐下,他微皱着眉,显得有些烦躁。
梅染坐在桌前泡茶,慢条斯里地摆弄桌上的茶具。
“你……”
“唐逸呢?”
捧着茶杯,梅染乜他一眼,待他忍不住开口时才笑眯眯地打断颜忠刚说出口的话。
七殿下就爱干这种无聊的事。
一听到唐逸这名字颜忠的反应就有些古怪,现下梅染提起,直接让这书生面相的白衣公子皱起了眉。
梅染瞧着他的反应,轻轻勾起嘴角。
“让我猜猜,可是苏公子带走了?”
颜忠没否认,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一只纸鹤,左翅还潦草写了句“明日见”。
“唐逸是突然消失的。”颜忠盯手上的纸鹤,略有出神,“你家公子……是何方神圣?”
梅染懒得纠正他的称呼,只淡淡抿了口茶,玩起手中的折扇。
“站那干嘛?坐下聊。”
颜忠看他一眼,收了黄符纸鹤,坐到他对面。
“聊什么?”
梅染垂首玩了会儿折扇,目光在精致雕刻的扇柄上流连,闻言浅笑,抬手将折扇摆在桌上,碰出了轻微的声响。
“聊聊你和唐逸的前世,究竟是敌是友。”
话音一落,刚巧窗边吹来一阵冷风,吹得屋内的烛火摇曳不止,恍惚间,光亮好像还暗淡了。
颜忠思索了一会儿,道:“是敌。”
梅染眯眼,抓起桌上的折扇,以扇尖点桌,虚空中涌起一团黑雾,待雾散去,留下一张白纸红字的文书。
上书:
“唐逸历经九世,第八世名南宫栖,字燕归,为子越国前朝将军,一生功德无量,但不知因何缘由在地府停滞百年之久,前几年才踏入轮回之地,重返人间。”
估计着颜忠看完这段话的时间,梅染等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询问:“南宫栖为了赎你回人间,和十八层地狱的恶灵做了交易?”
颜忠盯着桌上那张纸出神,白色的纸张染上赤色,像极了脆弱魂灵上的那一抹殷红。
梅染用扇子敲的敲桌面,唤他回神,微微掀唇,“说一下吧。”
他用上扬的语调开口,让孩童的声音带上了蛊惑的感觉,颜忠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开口说明真相,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你对我施法?”颜忠起身退到一边,以防备的姿态质问他。
梅染是偷偷施了个蛊惑人的咒法,如今见他识破,无聊的叹了口气。
“你们凡人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一个个精的跟千年的狐狸似的。”
颜忠已经拿出了那把刻满符文的剑,已经做出了防御姿态,梅染漫不经心地冲他一笑。
“能去第十八层地狱的,都是生前做过惊天动地的坏事的人。”
他斟了七分满的茶推到颜忠刚刚坐的位置,托腮而笑,让这张皮囊的五官更加可爱了。
“与其担心我对你施法,不如担心一下,南宫栖和那个恶灵到底交易了什么东西,或者,那个恶灵又会不会对这一世的唐逸动手。”
房内烛火摇曳,几段阴影从梅染脸上掠过,像低飞的燕子擦过地面时的阴影,浅浅淡淡的,遮不掉他脸上的笑意。
他突然开口,用稚童幼稚的声音,淡淡吐出几个字。
“顾洛啊,久违。”
颜忠愣了愣,属实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而梅染也没给他思虑的时间,直接下了逐客令。
“你的客房在隔壁,我困了,回吧。”
待颜忠走了,梅染继续捧着他的茶,脸上溢着淡然的笑,尽管占了孩童的皮囊,也没减他半分风雅。
他想着在留影石看到的一切,眼前浮现出女人在地上惨叫的模样,悠悠叹了口气——
“美人骨,地下魂……和南宫栖作交易的恶灵,来头不小。”
梅染吹了吹茶,目光投向客房的某处阴暗,“你说是不是,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