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地府阴阳界。
这待的都是刚死的人,等待审判的时间有些漫长,因此便有了似人间而非人间的阴阳界。
某个阁楼中,梅染倚窗而立,看着底下那繁华热闹的假意人间,百无聊赖地翻开了手上的书。
“怎么还没死?”他的手指划过书上的某一页,那里标注的是人间的阳关岭。
“殿下。”
有人敲了敲他所在隔间的门,梅染不咸不淡地吐出一个字。
“进。”
孤玄影一进门就向他行礼。
这是他们地府的七殿下,掌管第七层炼狱之地,此人有个癖好,就是占美人的皮囊。
说来怪得很,七殿下生的风雅,玉质金相,眼下有一粒泪痣如朱砂,微微上挑的眉眼黛如墨,好看得紧——真是不知他为何天天馋别人的皮囊。
孤玄影行礼道:“殿下,在阳关岭找到一具孩子的尸体。”
“哦?”梅染合上书籍,扭头看着外头阴阳界那冷淡的旭日,“那他呢?那这都几天了,还没死?”
“我看他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了。”孤玄影沉吟片刻,道:“要不殿下您重新找一个?”
梅染的视线斜斜地落到他身上,可以说是矜贵的,“我再上哪去找这么好的皮囊?”
他看了眼梅染,挠挠头,“可都等了半个月了,那人还没死,这也不知要等多久他才能死。”
梅染托腮沉思。
阳关岭这名字好听,却是一处实打实的坟地,那死人挺多,常常是挂满白绸,哀乐四起。
孤玄影听他问:“刚你说的那个人,五官端正吗?”
孤玄影:“端正的,想来殿下您应该会喜欢。”
阳关岭——
寒鸦啼呜,又有哪处人家奏起了哀乐,由远至近,再缓慢飘远,洒落纸钱纷飞漫天,已是夜深雾重,周围风声如鬼嚎,湿气扑面,哭啼渐远。
月上柳梢头,那皎白的光自层层叠叠的深重林叶间撒下。
披麻戴丧的队伍随着哀乐渐渐走远,途经一处处于深坑却未埋于土中的的槐木棺材,由于掩埋在垂下来的枝叶间,行人未注意。
在阴暗处,等哀乐渐远,那处于半人深的深坑中的棺材未曾动静
而梅染等了许久也没等死的人,正睡在里面。
阳关岭最近新埋的尸骨很多,梅染找到一具五官端正的身子,就立马找到了那个深坑。
槐木棺材在这停了很久了,已经封了棺,却未曾埋土。
梅染坐在深坑旁边,仔细端详着那个槐木棺材。
棺材上刷了层黑漆,棺盖与棺椁的缝隙处贴了数十张黄符,另有几段铁链束缚着这棺材,像是民间用来镇压邪物的封印手法。
梅染静静的瞧了棺材一会儿,非常有礼貌的敲了敲棺盖,嗓音颇有些调笑的意味。
“哪位神仙在里头住了那么久?”
棺材并无动静。
明月高悬,梅染边等边抬头望月,那皎洁的月色与阴阳界的不同,阴阳界的月亮仿佛灌满了鲜血,落下来的每一束光都是血色的。
梅染回头,盯着深坑中那口棺材,突然动手扯开上头的黄符,打算亲自把这躺进棺材半月之久的人挖出来。
里头这人的皮囊他可盯了很久了,得挖出来查查他什么时候死。
棺材上的锁链缠绕得繁琐,一圈绕着一圈,还缠得特别紧。梅染指尖凝出一点红光,轻飘飘地碰上了锁链——
“轰——”
突然,万物寂静中突然炸开一道惊雷,紫色闪电猝不及防地贯穿漆黑的苍穹,瞬间照亮天地,风声呼啸,四周深黑的林木摇曳不止,树影层叠,仿若鬼影。
梅染特意带上来的引魂灯在旁边搁置,灯芯明灭不已,不过刹那间,棺材上的锁链化为齑粉,黄符飘飞。
这闪电来的突然,有些古怪。
梅染轻轻挑眉,收了手上凝出的红光,又扫了眼反复无常的天气,一脚踹开了棺盖。
正当此时,豆大的雨点打下来,锁链化为的齑粉被雨水冲刷,梅染不知从何处抓来一把素色的伞,撑在头顶挡住了那突如其来的暴雨。
他一袭紫衣,几乎融于夜色,头顶那把素白的伞应着皎洁的月光,面前深坑中那口棺材的棺盖被他踢落了一半,露出里头那个人来。
里头那人似乎醒了,一张黄符在他周身化开结界,雨点落在结界上就击出大片涟漪——梅染透过那层结界,看到他睁开了眼。
那人的五官掩在阴影中,还看不真切,只见得那双淡若琉璃的眸子落了些月光,一只皙白的手搭上棺沿,他在棺材中坐起身子,困惑的去看被梅染踹开一半的棺盖。
“……谁?”
他的声音尚且沙哑,似乎有些怒气,但听在耳里却觉得好听的紧。
暴雨来的剧烈,笼罩过来的乌云将月光遮了不少,借着夜空中那点光,能依稀看见此人身上穿着的衣料不菲,红如血的衣袍穿在他身上,上头仿佛还有金丝银线勾勒出的花纹,在幽淡的光底下泛出点点光亮。
又一道闪电炸开,将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轻皱的乌眉如黛,眉尾轻扬,底下那双微眯的眸子仿若琉璃之色,睫羽落下的淡淡阴影扫在眼下,墨发未束,三千青丝披落脑后。
那道闪电的光打在他脸上,那一瞬间几乎能看到他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
由于面色稍有警惕,便流露了出现冷峻之色。
初见此人,总觉得有些相熟。
梅染歪了歪头,依旧撑伞而立,等着那人发现他。
月色被乌云遮了个彻彻底底。
只有远处微弱的光能让他们看清彼此。
没一会儿,棺材里头那个人可算发现了旁边站着的这个紫衣公子,淡淡的扫过来一眼。
“开我棺材,阁下可是有病?”
梅染被这话逗笑了,极轻的勾唇,也不顾此处坟地脏乱,直接坐在深坑旁边,支颐轻笑:“公子躺进棺材半月之久,我在阴间等了许久还未等到公子身亡,等不及了,于是便来催催。”
“阴间之人?”
那人抬眸,端详梅染片刻,忽然撤了周身结界,指尖掐诀,冒雨起身,一道攻击毫不留情的袭向梅染。
梅染在地府没有查清楚此人的底细,更不知道这个人是个会法术的道士,因此毫无防备,被他一击驱逐回鬼界。
可关键人间道士实在不多,要有特殊的通灵体质才能当道士。梅染是真没想到在这偏僻的山沟沟里头还会有个神经病道长躺在棺材里头。
—
地府孟婆素衣加身,外罩一层白纱似雾,能依稀见得莲纹的绣花。她抬起灰白的眼眸,银发披在脑后,素白的手指拿着只木勺,捏的很紧,暗藏怒气,正盯着被梅染打翻的那一锅汤,咬了咬牙。
“七殿下,你毁了我一锅汤。”
梅染瞄了眼面前暗含怒意的孟婆,一道紫光淌过,他不知怎么就挪到了孟婆身后。
他嗓音带笑,“没事,我让人去帮您找原材料。”
孟婆盯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下那锅被毁掉的汤,大概是被气到了,“真是胡闹!”
人间阳关岭那处,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苏与卿盯着那化为齑粉的锁链,眉心轧出了一道深痕,看上去非常烦躁。
深坑旁边倒下的那具尸身是之前那个阴间之人留下的,估计是占了别人的身体来的人间。
深黑的树影那边又有动静,梅染换了具身体又到了他面前,依旧是那紫金衣衫,手上撑着的素伞不改,踏雨而来,走到了他跟前。
梅染再来人间,见那人居然仍然坐在棺材里头,外头只撑了层结界,挡住那豆大的雨点。
他换了身子,换了容貌,周身气息却不改,苏与卿目光凌厉的看过来,抬手掐决又想将这个人驱逐回鬼界。
梅染对他这攻击早有准备,身形忽闪,只见夜空下一道紫影掠过,素白的伞就撑在了苏与卿上方。
梅染稍稍倾身,豆大的雨珠在素白的伞面上汇成水流,淌在了一旁的枯草上。
“别急着驱逐我,毕竟你把我驱逐幽冥界多少次,我都有方法上来。”
苏与卿却完全不听他的言论,双手撑着棺沿飞身跃出棺材,踩在那开了一半的棺盖上头,泛金的结界里头他红衣若妖,而这明艳的颜色却偏偏被他穿出了冷峻之色,不显妖异,反而觉得此人冷漠无比。
他足尖轻点,宛若一道迅猛的疾风袭向梅染。
后者连忙推开数十步,一手撑伞,另一手甩开扇面,手腕轻翻,以扇将他凌厉的法力挡下,后又将扇置于胸前,轻轻摇着。
“公子道行高深,不知尊姓大名,该如何称呼?”
此人皮囊深得他心,可个性冷酷的紧,一言不合就动手打打杀杀。梅染于是立于树梢,盯着底下那名男子。
苏与卿铁了心要将他驱逐回鬼界,声音也冷得掉渣,“与你何干?”
眼见他手指捏符,就要施展咒法,梅染忽地跃下树梢,落在他身前。
苏与卿手上的符咒光点渐出,正要袭向梅染时,那人却不知用了些什么方法将他周身结界破了,素白的伞撑在两人头顶,他被梅染抓住了手腕。
“……为何查不到你的寿命?”
苏与卿听到梅染诧异地开口,他甩开那人的手,就钻这他愣神的空子,手中符咒化作光剑,直刺梅染心窝。
梅染又被这法力高强的道士给弄回了鬼界。
孤玄影见自家殿下在阴阳两界来来回回已经两次了,不由得困惑,在阴阳界的某个阁楼村找到沉思的七殿下,左思右想也只给他想出一个理由。
“殿下,是不是凡间已死之人长得太丑,您不愿占他们的身子?”
梅染坐在桌前,没理他这问话,只道:“那人的寿命我查不到,生死薄上可有记载他的名号?”
“无记载。”
梅染皱紧了眉。
这人是他之前观察人间时无意间发现的,虽不知此人名字,但这人的皮相长得实在太好了,他一眼就忘不掉。
由于初次见他的时候,是看他自己躺进了棺材里,梅染以为这人要自杀,就想着等他死了那副皮囊就归他了,可这人不仅没死,还查不到寿命,实在是古怪。
梅染沉思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兀自喃喃:“他不会是天界的人吧?”
孤玄影道:“虽说天界之人不记录在生死簿,但也不会滞留凡间。”
“是了。”梅染听完他的话,起身道:“那群神仙清高的很,哪会愿意融入这凡夫俗子的地界。”
“殿下去哪儿?”
“心情甚差,去阴阳界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