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染懒懒散散的靠在祭祀台旁边,在那台子上挑挑拣拣,随手拿了个枣丢进嘴里嚼着。
说话的声音含糊,“公子与邪七娘是故交?”
苏与卿盯着情绪失控的邪七娘,“不算是故交。”
“那我就不对这位姑娘怜香惜玉了。”
梅染拍拍双手,手掌朝下,自虚空中摸出一把白中带赤的木杖。
那木棍不是普通的木杖,是以铁木雕刻的龙头做把,龙身盘旋而下,龙鳞分明,栩栩如生。
倘若仔细看,那上面似乎还流淌着云纹。
苏与卿看着那把木杖,不明所以的皱眉,难得一次开口询问:“你的武器?”
“嗯?算是吧。”
梅染拿着棍子掂量了一下,“和公子的十方一样,我也给它取了个名,叫……”
故意停顿了一下,唇齿间都浸满了笑意,“夺苏。”
苏与卿察觉到这两个字当中的门道,不由得撇过去一眼,眼刀如刃,“你有病?”
“哎呀。”梅染往前走了几步,离邪七娘近了些,眉眼微垂,特意给苏与卿留了个委屈的眼神,“我想要公子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嘛。”
苏与卿着实被这鬼玩意儿恶心到了。
其实,梅染手中那柄木杖本没有名字,夺苏二字是他刚想出来逗弄苏与卿的,如今见道长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梅染都快开心死了。
木杖敲在地上,荡开一圈圈红光,梅染歪头问:“道长要留她几日吗?”
“……”苏与卿先是沉默,然后道:“先把她留下来问问木家母女的事。”
邪七娘一说到自己的孩子就有些失控,周身的阴气不断浓郁,她竟又有了当日附身木依凉的可怖模样。
她原本娇媚的脸上浮现出可怕的恶纹,漆黑色的浓烟从那当中淌出,逐渐将她包裹。
“我的孩子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想带他回家,我要带我的孩子回家……啊啊啊啊啊!孩子!我的孩子,你们要对我的孩子做什么?!!!”
邪七娘完全被黑色的浓烟笼罩,她貌似被困在以前的回忆当中,口中不断哀嚎,逐渐嘶哑的嗓音听得人心中发紧!
渐渐的,黑雾中传出来的声音逐渐小了,邪七娘被困在那团深浓的漆黑里,外界无法探出里头的模样。
上方,神像的目光依旧是慈爱的,带着普度众生的慈悲,俯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俯视着那位因孩子而癫狂的母亲。
俯视着那位默然思索的道长。
俯视着他所能看到的一切,没有多给哪个人独特的关注。
烛火闪烁了一下,苏与卿看向那座高高在上的金色神像,貌似想起了什么,视线在神像的面庞上定格。
金色的烛光铺在他脸上,他像是在与神像对视,眼中没有半点虔诚。
那边,梅染还在不紧不慢的以木杖点地,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出声拉回苏与卿的注意,“公子,我给你表演一个画地为牢。”
说罢,手中木杖萦出红焰,在他手中几经翻转,最终龙头点地,一方漆红牢狱自梅染周围拔地而起,把梅染自己给关起来了。
果真是画地为牢。
“……”沉默片刻,苏与卿:“你要不去看看脑子?”
“别急啊,公子。”
梅染站在囚牢当中,打了个响指,组成漆红牢狱的红柱立马分散,犹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邪七娘,铁石碰撞的声音响起几声,完全被黑雾包裹的邪七娘立马被困在原地。
就在这时,梅染又开始了他的老业务,“第八个人情了,苏公子。”
苏与卿习惯了他这时不时就来一句的算盘精,目光淡淡地挪开,放到了那尊神像上。
那并非神。
梅染把邪七娘关押好,取出折扇敲了敲漆红囚牢,打算先帮此人驱一驱周身的怨气,他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他不擅长,于是去跟苏与卿说话:“公子,您得把她弄清醒了我们才能问话啊。”
苏与卿收回视线,往那边走过去,娴熟地捏出一张符咒,然后手在半空中顿住。
他低下头,看着无论怎么样都显得很贼眉鼠眼的梅染,道:“你是在让我帮你吗?”
梅染不进他的套,“公子是在帮自己。”
“我是在帮地府。”苏与卿冷声道,“人情给我扣掉四个。”
梅染显得很受伤,“公子为了不抱我就这么费尽心机……”
苏与卿偏过头,不打算再与他多话。
施法过程中,梅染这个爱耍嘴皮子的鬼仍然不消停,带着笑意问:“这些凡人成了鬼都是这样,问他他不说,非得死押着才肯透露一点消息。”
十几张符打入黑雾当中,金光乍泄,照亮了苏与卿精致的五官,他道:“邪七娘现在只是被怨气控制了,等她清醒了自然会说实话。”
梅染笑着摇扇子,“颜忠不肯说实话,木家母女也是,公子若想解救他们,可是麻烦的很啊。”
“我闲。”
梅染笑了两声,微仰起头,长叹了口气,“可就连公子也不乐意说实话啊。”
“你配?”
刚开始伤感的梅染一哑,仔细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哦,他和苏与卿才认识几天,还没到什么都要跟对方明说的地步。
那没事了。
于是,梅染又捡起了神像脚下的枣吃,“公子活了百年?”
“关你屁事。”
“……”
梅染觉得他就不该指望同苏与卿和平共处。
活了百年还没有半分老态,估计和天界那群家伙关系匪浅。
他叹气,觉得拿到苏与卿的皮囊可算是遥遥无期了,想着解决完邪七娘的事就去物色下一副皮囊吧。
思及此,他望着蹲在囚牢面前的苏与卿,此人背影镀了层红光,像是在下落的赤焰中观景,许是因为囚牢的光,他微露在外面的耳垂还有些泛红的颜色。
梅染好不甘心。
这皮囊拿不到真的太不甘心了!
苏与卿并不知那边那只鬼的所思所想,他观察着侧趴在地面上的邪七娘,“现在清醒了吗?”
邪七娘虽是恶灵,但在理智清醒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半分邪气,只有牵扯到她心底挂念的孩子,她才会露出那一面癫狂的状态来。
邪七娘虚弱的喘气,睫羽轻垂,“我要救我的孩子……”
苏与卿问:“你打算怎么救?”
“请……古陵邪仙……我要我的孩子……”
苏与卿扫了眼那边的神像,“你的孩子早已魂飞魄散,哪个神仙都救不了他。”
况且,古陵邪仙并不是神。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邪七娘泪流满面,声音突然拔高,不知是要欺骗自己还是欺骗别人。
“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有方法的,一定有!我要救他!要救他!”
邪七娘登时爬了起来,双手握住牢笼的铁柱,凑到苏与卿面前,嘴唇嗫嚅:“道长,道长你行行好,你别管我,你让我去救我的孩子!”
苏与卿不为所动。
听女人哭诉了许久,他喉结滚动,“是不是有人告诉你——”
苏与卿用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点金光,暂时稳定住邪七娘的情绪,
“只要吸食阴魂怨气为自己所用,就能重新炼化出一具新的魂体,而你只要把你孩子的记忆分给新魂,就能让你的孩子重获新生?”
苏与卿回忆起了那天见到的木依凉,想来,当时木依凉额头上鼓起的那一团,便是邪七娘打算炼化的新魂体。
这是,在一旁纠结到底要不要苏与卿皮囊的梅染走过来,叹气:
“古陵邪仙啊,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你是瞎了眼了去拜他?”
梅染眯起眼眸,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哈欠,“古陵邪仙这玩意儿地府至今没追查到,他那种低级的骗术居然还真有傻子信了。”
他好不容易正经一下,抬眸瞄见苏与卿,又干起了老本行,只见他垂下眉眼,“可怜我想要公子几个人情都不行,难受死我了。”
苏与卿:“你滚。”
“唉,公子真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