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苏与卿即将倒在地上的时候,从门窗涌来一股自雾,似云一般,托住了他的身体。
“爹爹……”
弱弱的声音从云中传来,一个比唐逸高不了多少的孩子探出头来,苦兮兮的皱着脸:“爹爹又晕了。”
刚踏出去一步的梅染收回步子,仔细端详着这个乘云雾而来的孩子。
仔细看,那孩子生的粉雕玉琢,身侧流纹锦袍,周身环着虚无缥缈的云雾,额心一点金印显眼,生得可人。
好像是个小神仙。
看了眼被云雾托起身子的苏与卿,梅染歪头对唐逸道:“哝,真正的神仙来了。”
他表面上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却在暗地里思忖苏与卿与这小神仙的关系。
倘若苏与卿真的是天界的人,那这副皮囊……就很难弄到手了。
那边,唐逸神情呆滞,身体自发的往颜忠那靠,“颜哥哥,那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那边的小神仙听到。
于是,小神仙撇过来一眼,“你才是东西!”
梅染低头笑了笑,忽尔又叹气:“木姑娘,你家还有多余的床吗?我想借来给我家公子休息一下。”
木依凉盯着自己的双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庞。
之前,梅染说让她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那她现在是什么样呢——脸上还有那道丑恶的伤疤吗?
“木姑娘?”
孩童清朗的声音令她回神,木依凉缓缓眨眼,望向那边又多出来一个的神仙,张嘴:“你们究竟……是什么来历?”
片刻后,苏与卿被安置在木依凉家为数不多的空床上,梅染坐在床边,稍微低头,像往常一样观摩着苏与卿的容颜。
床上的人微皱乌眉,似以墨笔描出的丹青,之下犹如渐变水墨的睫羽轻颤,面色苍白,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
大约是做了什么扰人的梦。
小神像紧张兮兮的跪坐在他旁边,周身云雾散开,他环顾着满屋子的狼藉,四下看了看,忽然跳下床铺,开始收拾屋子里因打斗而破损倒塌的桌椅板凳。
除梅染之外,其余几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神仙的真身,都不知该做何反应。
可怜木芯姑娘经过这神神鬼鬼的一番波折,又惊又怕,面色苍白的像要昏过去一样。
木依凉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吓出病来,轻轻把她揽在怀里,“没事的,娘亲在。”
不同于之前的打骂严厉,这样如沐春风的宽慰是木芯很少听见的,她不由得一愣,想要确认什么似的开口:“你是我娘亲吗?”
回答她的是梅染,“是,她是你娘亲。”
坐在床边的小家伙说话好像很有信服力,木芯看看他,又看看木依凉,暂且信了。
但姑娘心中还是惊惧的,因为她家来了一屋子神神鬼鬼。
那些只在书本古籍上出现的人物如今到了眼前,木芯尝试让自己习惯。
但当小神仙打扫到她脚边的时候,木芯听到这小神仙说话了,“能过去一点吗?我要扫地。”
木芯:“?!”
另一边,梅染轻轻压着苏与卿的眉心,忽然开口:“南宫栖,你还是说说你到底想做什么吧。”
唐逸此时才从震惊中回神,仍是嘴硬:“我不认识南宫栖。”
梅染叹息一声,“你们人啊,就是太爱说谎了。”
因为说出来就能解决的事,非得他往死里逼才敢说出来,累人啊。
他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紫色的丹丸,“这样,我这有几粒实言丹,你吃下去若还这么说,那我没辙。”
唐逸看过去,身体本能的往后一退。
这一退,撞上了颜忠。
颜忠沉默着,平淡又笃定地从嘴里吐出一句话,“南宫将军,是你吗。”
“不,我不是……”唐逸貌似有些百口莫辩,眼中都急出了泪花。
“你一直记得。”回忆着往事,颜忠问:“你一直记得你是南宫栖吧?”
所以才会那样对他言听计从,甚至在他想杀死唐逸的时候,都能在隔日面不改色的喊出一声颜哥哥。
前尘往事,颜忠记得不多,只依稀记得,他的死敌做叫作南宫栖。
他低着头,大概是在思索,又或者是尽可能的从前世留存下来的记忆里挖出一点什么可用的信息。
可惜没有用。
怎么去想都没有办法得知前世的因果轮回,他只记得——
他的死敌叫作南宫栖。
梅染并没有打断他的回忆,只是一缕缕顺着苏与卿的墨发,那仿佛是墨汁倾倒了一般,在他手中极为顺滑。
会不会留有余香?
当这个想法从脑海里窜出来的时候,梅染已经稍稍低头,凑近了苏与卿的面庞。
确实有些草木的香气。
近距离观察这副皮囊,梅染又有些出神,忍不住用手指去碰那雪白的肌肤,心里头还肖像着这具皮囊为自己所用。
都怪苏公子生的过于美丽。
回过神,苏与卿仍然是闭着眼眸,梅染稍稍叹气,复又向颜忠抬起一只手,五指收拢,一股古怪的力量将他拉了过来。
颜忠一惊,下意识做出防御姿态,梅染反手抓住他的手,“说说你记得多少,我看看孟婆到底在她的汤里掺了多少水。”
自知面前的小孩法力无边,颜忠抿着嘴,沉默了一下。
梅染最烦这种犹犹豫豫的人了,“说了又不会少块肉。”
颜忠略一拧眉,“我……记不清太多,也就只知道要杀了南宫栖而已。”
而他之前的犹豫,不过是因为这一世的唐逸乖巧又听话,总是让他忽略心里过深的执念。
梅染道:“那还好,说明孟婆没掺多少水。”
他问完这边,又去问那边的唐逸,“你呢,南宫栖。”
唐逸不知所措,“我、我……”
梅染不耐烦了,扇子往他那一丢,直直的砸在唐逸肩头,然后又化作一道光闪回梅染手中。
“装什么装,我都挑明身份了你还在这儿给我装。”
唐逸被砸的趔趄了一下,他眼中的雾汽在某一时刻散开了,不同于之前的彷徨,他平静地望向梅染,但更多的视线是放在颜忠身上。
“你是陛下?”
两人视线对上,暗中交锋,梅染歪头,眼眸格外的亮,里头似乎燃了明火。
百年前,子越国皇帝身死,他捡了皇帝的皮重来人间,倒是真做过一次皇帝。
梅染轻轻点头。
唐逸抿嘴,“那你应该知道些内情。”
“当年我忙着治灾,哪有时间来管你。”
唐逸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颜忠,抬步上前,梅染一看他这架势估计是要将往事清算干净,于是伸手唤来那边的小神仙。
“小神君过来,他要讲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