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森然坟头,黑棺凭空出现,苏与卿望着旁边那棵高大的树木,拿手点点它的树干。
“让让。”
被他碰过的地方生出一枝新叶,轻轻摇了摇。
“快点。”苏与卿负手而立,森然道。
树叶一颤,卷起了叶子。
这时,俨然屹立的大树开始慢慢移动,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深沟,恰好是能容纳黑棺的大小。
苏与卿勾指一抬,让黑棺落于坑中。
棺盖慢慢打开,苏与卿看它完全开了,于是熟练的跳了下去,躺好后,棺材盖上。
在他沉睡的这段时日,外面的情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南宫栖已成长为打下好几座城池的将军,而顾洛则成了他身边鲜为人知的军师。
道士不能参战,但能指挥战局。
军中,南宫栖疾步走向一处屋子,推开门便问:“顾焱木,最近这几战赢的有些古怪,金乌怕是要耍诈。”
他已及冠,身材比少年时候高大了不少,又是银铠加身,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无比英俊。
顾洛在一堆书籍中抬起头,轻轻一笑,“将军进来说吧。”
踏进屋中,闻见一股子淡雅的香气,南宫栖皱了皱眉,“你这屋子怎么总喜欢点这些熏香。”
顾洛请他坐下,“好闻。”
坐了一会儿,南宫栖又道:“你是不是烧了什么东西?”
顾洛身形微滞,看向桌上的布防图,“金乌国周边城池已经被将军夺了大半……陛下那边的意思是,还要继续打吗?”
南宫栖沉吟,“嗯。”
顾洛稍稍颔首,只道:“将军您认为呢?”
“认为什么?”停顿了一下,南宫栖长叹了口气,“陛下的旨意,我总不能违背。”
这些年来,南宫栖与顾洛之间的隔阂慢慢消逝,又因顾洛指教过他兵法,南宫栖对他的态度也不像原先那么倨傲了,而是多了些尊敬。
“不能违背啊。”
顾洛稍一点头,指着布防图上面的一处地方,漫不经心的开口:“将军,接下来的战斗,我也不能完全确保你能赢了。”
南宫栖只当这是一句闲话,没放在心上。
两人逐渐聊起了战场的事宜。
当天晚上,圣上在庆功宴上被人刺杀,彼时,南宫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国度到底腐败到了什么地步——原来皇宫里的那些护卫,只是圣上选秀一样选来观赏的花瓶。
而刺杀圣上的那个人,是一名道士。
从古至今,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按常理来说,道士从来被认为不能伤害凡人,只能除暴安良,斩妖除魔。
可事实确实发生了,所有人都清楚的看到带着兜帽的人影迅速穿过热闹的宴会,一剑刺向圣上的脖颈,周围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金尊颠倒,玉液泼撒,歌舞平生的庆功宴戛然而止,在场所有人皆为呆愣,只有南宫栖一人反应过来,飞身而出,打算将刺客抓获。
然而,刺客甩出一张黄符,将他定住了。
守在周边的侍卫反应过于迟钝,导致刺客得逞后立即逃走,路上几乎没有阻碍。
也是,一个法力高强的道长,他们不管反不反应,抓住刺客的机会也是渺然无望。
皇上驾崩,新皇登基。
可能真是应了那句虎父无犬子的话,新皇上位之后也不整顿朝廷,每日吃喝玩乐照样不误,国家日益颓废。
而当时的南宫栖几日未出家门半步,他躲在将军府里,一次又一次对比两张符咒,一张是刺客留下的,一张是顾洛留下的。
道长的符咒就是自己一手画成,每人都有独特的笔触或者符文,断不可能从两个不同的道长手中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符咒。
顾洛是刺客。
往昔,顾洛总喜欢跳到屋檐上,懒懒散散的问他:“教你的那些兵法都背了?”
少年的南宫栖当时倔得很,特别嘴硬,“你教的没用,我自己会看兵书。”
顾洛只是笑笑,“管你学没学,好歹我是教了,你也该尊称我一声老师吧?”
桂花树旁边,少年不满的哼哼,也隐隐约约的意识到顾洛没想象中那么讨厌,两人之间的鸿沟也渐渐的填上了。
之后,南宫栖上战场前总是有意无意的去问问顾洛的意见,他的意见不管好坏,总能打赢那一场仗。
于是顾洛成了一个隐形的军师。
南宫栖盯着手上的两张黄符,目光灼灼,像是要将这两张黄纸烧穿,他猛地起身,奔向顾洛的居所。
“顾焱木!”
房门重重砸开,房里却没有熟悉的熏香了,南宫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他走了进去。
书桌上摆了成沓的军书,还有一张展开的布防图,几支毛笔搁在案头,一切仿佛都没变。
只有顾焱木走了。
有什么东西从床头掉了下来,南宫栖从回忆中惊醒,走过去一看,是一只火漆竹筒。
是用来传信的东西,上面又克了一轮太阳——金乌国的标志。
顾洛以前总是说,他去给他母亲寄信,可南宫栖派人追查了很久,也没找到顾洛的母亲是谁。
也就是说,顾洛所谓的给母亲寄信,不过是为了给金乌国传信。
南宫栖惊觉,顾洛可能本就心思不纯,但他已经实在无法怀疑这个人——天下所有人都觉得,道士不会加入国家纷争。
可这条不成文的规定并没有约束顾洛。
他从一开始来子越国,就是为了给金乌国卖命。
这个想法犹如闪电一样直击南宫栖的心脏,他少年时虽对顾洛有一股子傲气,但随着后来的相处,他已经从心底尊顾洛为老师了。
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个打击。
而战事在即,南宫栖身为当时鼎鼎有名的战神,一边要被新皇打压势力,一边又要扛着民众对他的期望,在这样的压力逼迫下,南宫栖的脾气逐渐有些暴躁。
更别提敌国又传来消息,金乌国从来不肯露面的国师在今年祈福时现身,听说名叫顾洛,字焱木。
多年来的欺骗犹如潮水击垮了南宫栖的心防,好几次战败后,南宫栖的性子愈发阴冷。
南宫栖,字燕归。
顾洛,字焱木。
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顾洛是南宫栖曾经的军师,其中一个是南宫栖的副将。
有一日,副将带来消息:“明天有传闻,燕以木栖,焱以焚之。”
南宫栖说不清当时听到这入个字是个什么心情,只是觉得这多年来的友人稀奇的很,跨着两个国家,被两个国家分割的明明白白。
比起燕归,南宫栖其实更希望焱归。
浑浑噩噩了三场战斗,南宫栖好不容易重拾战意,顾洛那边又出了事。
在一场战斗中,顾洛被一位道长抓获,原因是他伤害凡人,是要记大过的。
战场上血腥四溢,顾洛不愿被废去浑身修为,死不认罪,刀剑无眼,他在与道长相战争执时遭了暗剑,当场丧命。
那名道长冷漠的看着他的尸体在面前倒下,转身离开。
“自作自受。”
那场战斗异激烈,南宫栖也受了重伤,而他回到国土时,才得知顾洛身已亡。
身上的伤疼得浑浑沌沌的,南宫栖却想,顾焱木怎么如此轻易就死了,他怎么能死的这么容易,欺骗自己多年的人,怎么能离开的这么干脆。
南宫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或许是因仇恨所困,或许是放不下多年交心的友人,他不知道。
总之,南宫栖去落燕桥求了神仙。
而此时,被荒草覆盖的一处坟地,一尊几乎都要被掩埋的棺材缓缓打开,苏与卿从里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问:“地君,现在什么时候了?”
莫约是有旁人听不到的声音回复了他,苏与卿皱眉,“七年?”
他略一侧头,莫约是在观望天色,苏与卿又躺了回去。
再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