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里飘来酒香,一个瘸子醉汉蹲在巷子口,遥遥远望苍茫的天空,打出一个带着酒气的嗝。
“远途、无知已,巷前酒香,醉话瓦砾下……”
沙哑的嗓子悠悠念出一段词,醉汉似乎困了,脑袋靠在墙边,昏昏沉沉的、朦朦胧胧的看到一个女子走进。
依稀听见,女子细嗓清甜,“你还好吗?没事吧?”
几日后,苏与卿带着个拖油瓶路过此地,路过的人将他们之间的斗嘴听了个明明白白。
“都让你别跟着我了!”
“小神君让我照顾公子。”
“走开!”
“我不我不我就不。”
苏与卿气恼地停下来,对上他带着戏谑之意的眼眸,“你看我像需要人照顾的样子吗?”
梅染折扇一摇,额前碎发轻轻飘起,“虽然不需要人照顾,但需要鬼照顾。”
苏与卿瞪他。
梅染浅笑,“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
梅染突然招呼路人,“瞧瞧瞧瞧,这像是没生气的样子吗?”
路人脱口而出:“不像。”
苏与卿于是火更加大了。
就这么强行跟了几天,梅染发现,这道长根本没有目的地,甚至可以说是盲目瞎走,这下,苏与卿又把他带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儿。
离开金乌国后,梅染便一直跟着苏与卿,苏与卿非常不耐烦的问他:“你不能滚回地府吗?”
梅染只是笑笑,“这一离开公子啊,我就胸闷、心疼得不得了。”
苏与卿只当这个鬼在扯淡。
傍晚,奔波了几天的梅染可算是顺利把苏与卿绑来客栈了,而面对苏与卿黑成锅底的脸色,梅染摇了摇扇子,道:“这可是小神君的要求,我不过奉命行事而已。”
苏与卿冷笑,“你何时成了他的仆人?”
梅染掀唇,并不在意他这冷嘲暗讽的语气,笑眯眯的回答:“就在几天前。”
这客栈很小,总共就那么几间房,梅染大手一挥订了两间,送苏与卿去另一间房后就回了自己的隔壁客房。
在客房点起一盏油灯,整个房间晕染上昏黄,梅染执笔坐在桌前,深叹了口气,
此时的他看上去像蒙了一层雾,辨不清他表面上的神色是真是假,只能隐隐约约从他微皱的眉宇间看到些一筹莫展惆怅。
他想到了几日前,在乱葬岗,梅染本来是打算回地府的。
因为那时候,他觉得拿到苏与卿的皮囊可能得等个日久天长,但他回地府后却发生了一些事——
阴阳界的阁楼上,刚从人间回来的梅染眉心微皱,看着底下人来人往的阴魂,时不时又看一眼天上轮挂得血月。
“孤玄影。”
“属下在。”
孤玄影从门口进来,恭敬的行了一礼。
“我是不是有心疾?”
这句话问的孤玄影懵了一下,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据属下所知,殿下您身体极佳,没什么毛病。”
“那我怎么心里空落落的?”梅染再一深呼吸,折扇敲着心口的位置,“还有点疼。”
孤玄影道:“不如我去找位医者?”
梅染单手抚额,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贴在额头上,显出了几分病弱,“去吧。”
孤玄影往门外走,没走几步又折回来,严肃道:“可是殿下,鬼是不会生病的——鬼属阴间之人,阴间没有生老病死,只有往生轮回,除非是死前落下了严重的病根,才会在魂魄上表现出来。”
梅染闭上眼眸,喉结随着说话而滚动,薄薄的皮囊下青色血管隐隐可见。
“我生来就是七殿下,也没当过凡人。”
孤玄影接道:“所以殿下您是不是感觉错了?”
梅染用手捂住心口。
“不对啊,它就是疼。”
疼到心尖上了。
恰巧这时,来汇报唐逸情况的白无常来此地找他,他提着一盏赤白的灯,敲了敲门。
“七殿下,唐逸引恶鬼去人间,被判入第十层炼狱之地。”
开门的人是孤玄影,他看向白无常,欲言又止,最终下把朝都梅染那边扬了扬,“你先看看殿下吧。”
白无常一眼望过去。
层叠的幔纱后开了一扇窗,梅染侧身而立,单手捂着胸口,被外面的光透过,竟显得有些苍白。
“七殿下。”白无常唤了一声。
梅染摇了摇头,“身上疼着呢,别吵我。”
白无常上前几步,低头遮住了自己的神色,“七殿下,冥君让你去他那边一趟。”
梅染深深呼气,“改天吧。”
“冥君有急事跟您说。”
“嘶——”梅染皱皱眉,“行吧,但愿是什么拯救三界的大事。”
他走后,孤玄影问白无常:“谎报冥君的号令没事吗?”
白无常一脸坦然,“这是地府不是皇宫,又不是谎报圣旨,再说了,要是打扰了冥君让黑无常背锅就是了。”
孤玄影眨眨眼,“您跟黑大人感情真好。”
白无常瞬间翻个白眼,“好屁好。”
装扮极简的殿堂内,冥君坐于主座之上,身着一袭金黑的袍子,因常年不见光而泛白的手指从袖口探出,翻看着从半世阁带来的生死簿。
茶香渺然,他这里极其静雅。
突然,有人撞破了这处安静,猝不及防的开门声响险些让冥君撕坏了手上的生死簿。
他神色略沉,“谁?”
“您找我啊?”
梅染踏光而来,环顾殿房内的景致,最后的目光落到冥君身上。
狭长类似凤眼的眼眸让他看起来比别人凉薄不少,但又是星眉剑目,没苏与卿那样冷,五官也不像苏与卿那样过于精致,而是带着几分英气。
不知为何,看到冥君的第一眼,梅染便想到了远在人间的苏与卿。
冥君见是他,就放下了手中的书本,“你来干嘛?”
“不是您叫我来的?”
冥君正经地摇了摇头,“不是。”
“那白无常说……”梅染倒吸了口凉气,手掌突然摁在胸口,手中的折扇压在华贵的布料上,弄出了几道皱痕。
冥君见状,起身询问:“你如何了?”
片刻后,白无常等人赶到,殿堂内却只剩冥君一人,他看着找过来的两个人,望着天上的那轮血月,淡淡的开口:“我让他回人间了。”
“为何?”
“一千多年了,该重新认识的人还是要认识认识的。”
孤玄影好奇的问:“那君上你是怎么劝殿下回人间的?”
冥君闻言笑了笑,淡漠又优雅地,如同半掩半开的玉兰花,“就说,他是舍不得那人的皮囊,让他再去那人身边等一等,看能不能拿走那具皮。”
孤玄影道:“您真是深知殿下喜好。”
冥君眉头一挑,看了过去,语调缓慢,悠闲如庭下猫,“不,了解的远不及那人多,对了,说过多少次,不许叫我君上,你还当这是皇宫啊?”
再说此时回到人间的梅染,他盯着烛火发愣,表情古怪的碰上自己的胸口。
“怎么不疼了?”
另一间房,苏与卿看着小二送上来的甜食,眼尖的发现了冰糖湘莲和银耳粥。
他沉默不语,“……”
小二向他陪笑,“客官请,另一位客官特意点来送给您的。”
“……哦。”
苏与卿垂眸,声音淡淡的,“不吃。”
小二特别会说话,但在苏与卿眼里特别招人厌,他说:“那您得跟另外一位客人说。”
苏与卿:“……”
小二走了,顺带关上了门,满桌的甜食清香窜进鼻尖,苏与卿无语的坐在床上,等了半刻钟后,他起身,坐到了桌前。
冰糖湘莲的莲子粉嫩地搁在甜汤里,粘稠而清澈的汤汁混着莲香,甜而不腻,刚好是苏与卿喜欢的程度。
“……”
被食物诱惑到了的苏与卿继续沉默。
银耳粥摆在他面前,还是温温热热的,煮的软糯的红枣浮在粥面上,没有油腥,只有银耳与生俱来的清甜。
“……”
他缄默不言,直到门边传来梅染的声音,“公子吃吧,这是拿小神仙的钱买的。”
苏与卿一惊,默不作声的盯他片刻,然后拿起勺子,“哦。”
梅染笑着走过来,自作主张地端起了桌前一只空碗,坦然的坐到他对面,“我陪公子一起吃吧。”
“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刚刚,公子盯着冰糖湘莲发愣的时候。”
“我没发愣。”
“是,公子当然没发愣。”
或许是吃到了自己所喜爱的甜食,苏与卿今晚上难得没有出言赶梅染,他吃完最后一口冰糖湘莲,抬起头紧紧盯着梅染的脸,“你是不是用了易容术?”
梅染扯起自己的面皮,说话的声音含糊,“没有,这是真皮。”
苏与卿深深的看着他,然后又什么也不说的去端那碗银耳粥。
吃到一半,梅染说:“公子,我有病。”
“确实,脑子有点问题。”
梅染看着他,“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没那闲工夫。”
“那我怎么一离开你就心痛?”
“因为你脑子有病。”
“……”
翌日,梅染在另一间客房都没有找到苏与卿,但他一点儿也不在意,气定神闲的往下走,又点了一份冰糖湘莲。
他姿态优雅的坐在桌前,歪头撑着脸颊,手里捧着一本随便买来的《神语》,这书里记录着每位神曾说过的话,不知是真是假,但总是奇奇怪怪,无法考究,便只能拿来当个消遣。
比如这里有写,月神曾曰:“风花雪月稍纵即逝,唯有人之感情永恒不朽。”
下一段又写,药君曰:“人之感情没什么东西用来稳定,不如养花抚草有趣。”
再下一段又写,紫极星君曰:“花草不过盛开一瞬就枯萎,哪里像星命永恒?”
最后写,青於木君就此而曰:“有病。”
这些东西梅染看得有趣极了,他想着,既然有一本《神语》,那会不会再有一本叫作《鬼语》?
这个自娱自乐的想法把他给逗乐了,嘴角勾出的一笑堪比千秋万景,很是夺人眼目。
只是有人打破了这份欢快,梅染突然一闻见一股子酒气,极其浓烈,堪称刺鼻的一股子酒气。
他皱眉,循着气味的来源望去,是一个瘸子酒鬼,他瘸着步子跑到掌柜台前,语速飞快,一张嘴就是满嘴酒气。
“掌柜的!救命,救命,借点钱,我想请个道士!”
老板嫌弃的摆摆手,“走开,走开,你为了喝酒都在我们店子里赊多少账了?”
“人命关天啊掌柜的!就让我请个道士,我只想请个道士!”
有围观的人凑过来,酒鬼一见人多就连忙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磕的满额头都是血,顺着他狰狞的面庞留下来,非常可怕。
“各位老爷行行好,赏点钱吧,救命,人命关天啊!”
他语无伦次的磕头,语气快速,但又吐字清晰,生怕别人听漏了。
“各位老爷行行好,行行好吧!”
那酒鬼身上味道挺大,梅染端着冰糖湘莲走到了另一个角落,等着苏与卿来找他。
他非常有信心,苏与卿绝对不放心把他一个鬼丢在人间,所以苏道长就算半夜找了个地方挖坑把自己埋了,第二天也绝对会回来找人。
果不其然,莫约一刻钟后,苏与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他依旧是那身火云纹白袍,依旧是英俊不凡。
他第一眼望向了聚集的人群,踏步走过去,挤开人群后看到了酒鬼。
他盯着那人看了许久,也不顾酒鬼身上浓重的气味,将他拉起来,“我是道士,可以帮你。”
梅染是真没想到苏与卿会去凑这热闹。
好吧,不过也能理解,苏道长是个大闲人,管管闲事并不稀奇。
酒鬼一看救星来了,立马止住磕头,顺着他的力道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开口:“你,你能帮我?”
“嗯。”
说吧,那名醉鬼又立马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感激不尽,感激不尽,我家祖上烧了高香了,遇到您这样的好心人。”
苏与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话了。
而梅染坐在角落见到他,伸手招了招,“公子,我在这。”
苏与卿望过去,“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梅染指了指桌面:“用小神仙的钱给你买了份冰糖湘莲。”
“……”
吃完冰糖湘莲后,苏与卿。冷淡的看一下与他们同桌的那个醉鬼,他眼里布满血丝,满脸横肉透露出一丝丝苍白,局促不安的望着两人。
“道、道长。”
“嗯。”苏与卿应了声,梅染无奈道:“既然我家公子决定帮你了,那就先说说怎么回事吧。”
醉鬼舔了舔嘴唇,“我叫苏莫,是住在附近的,前些天,我在那边的小巷子里遇到一个人。”
梅染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嗯,然后你们俩狭路相逢,不打不相识,结成了好友对不对?”
苏与卿刚想让他闭嘴,醉鬼就立马拍案而起,“对!你怎么知道?”
梅染扫了眼苏与卿,笑道:“别看我啊,我瞎猜的,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吗?”
苏与卿别过头不看他了。
苏莫继续说:“那姑娘看我醉了,又是个瘸子,想带我回医馆看看,我以为她要劫我色,跟她大吵了一架,差点没动手打起来,然后,那姑娘被我骂哭了,说什么她好心想带我去医馆看看,没想到遇到了一个野蛮人,动不动就骂人。”
说到这,苏莫舔舔嘴唇,“我当时喝醉酒,性子爆,但也只是骂她,她骂的比我还凶,还比我先哭,嘿,我又没打她!”
梅染看了看苏苏与卿的脸色,轻咳道:“说重点。”
苏莫一肚子发牢骚的话卡在嗓子眼儿里,然后立马转了个弯,说:“但那姑娘想带我去医馆的心是好的,我就没怎么多说了,然后她看我身上有些伤,……”
梅染用指尖敲了敲桌子:“说重点,重点,说你为什么要求人找道士的重点。”
苏莫突然放轻了声音,伏在桌上小声道:“就是在前几天啊,那姑娘死了,就有人说是我把她弄死的,我哪敢杀人啊,可这么多的人说着,我也感觉我的屋里头阴风阵阵的,连觉都不敢睡。”
苏莫吞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声音更小了,“就在今天早上,我家锅里一滩的血,但我家又没养鸡鸭,那不会是人血吧?”
梅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往前说一点,为什么那些人会怀疑你?你跟那姑娘走的很近?”
苏莫卡壳了一下,晦涩地摇了摇头,“也没,没有很近。”
梅染看着他的反应,自顾自的下了定论:“哦,那就是有了。没事,你继续说。”
苏莫被他这一搅和,显得有些结巴起来,“其实也没有走的很近……”
“让你继续说你就继续说。”梅染道。
苏莫咳了咳,还在纠结原先那个问题,“就是一般、一般的关系。”
苏与卿看着这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在那扭扭捏捏,有些无语,“你家发现了血,然后你就跑过来了?”
“没有。”苏莫摇头,“就是那堆血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脸,就是那天帮我的那姑娘!她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我没仔细听,觉得闹鬼了,就赶紧跑过来求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