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莫一看到那只阴魂,吓得连连后退,不慎绊到几块碎石,他狼狈的跌在地上,连连惊呼,“道长救命,二位老爷救命啊!”
他的脸色被吓得几乎扭曲,刚洗干净的脸庞又在沾上地上的灰尘,狼藉一片。
鬼魂口中不断喃喃的几个字,声音尖细而空旷。
“救、救我,救救我!”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夺目的光芒闪过,不过眨眼的瞬间,鬼魂就消失在原地。
而苏与卿手中捏了一张红色的符咒。
梅染不愿意把周身的屏障撤开,苏与卿刚迈一步出去就被挡住,梅染见状,说:“公子要去哪?”
“找尸体。”
梅染望向茅房:“不必找了,估计在茅房,否则这阴魂不会迟迟留在这儿的。”
阴魂死后会在自己尸身附近游走,等待鬼使过来接引。
梅染稍稍低头,作沉思状。
从苏莫口中得知,那位姑娘叫作林琬她自幼被送上白南山求师,长大后救了不少流民,也算是名动一方的医女。
不过最近听说,林琬嫁人了。
“这林小姐,是嫁去了谁家?”
苏莫四下环顾,确认没有鬼魂之后才松了口气,道:“好像是一个富商家,听说她要嫁的那个人已经有了十几房妾室,林碗嫁过去,也只能当个小妾。”
“那林小姐的父母同意她过去当妾?”
“不同意,是林琬自己要嫁的。”
回了屋子,梅染照样拿屏障把自己裹着,还顺便把苏与卿裹在了身边。
不是他说,用这方法来绑苏与卿还挺好用的。
而那边苏与卿多次想踏出屏障,却屡屡被拦下。
他气恼极了:“你放开我。”
梅染无奈的一摊手:“我可没抓着公子。”
苏莫。在旁边拘谨地看着这又吵起来的二人,惊魂未定的望了望外头,“二……二位,可知鬼魂去哪儿了?”
闻言,苏与卿扬起手中的红符,刚想说话,梅染就替他把话说了。
“在符纸里,待她情绪稳定之后便放出来问话。”
苏与卿对他的态度很差:“谁让你说了?”
梅染轻挑一笑,“公子还能封住我的嘴不成?”
苏莫则是直愣愣的望着他手中那张红符,往后退了退,不敢再多看几眼。
片刻后,苏与卿施法,将林琬唤出来。
单从残留的五官看,林琬是个清秀的姑娘,如果不是缺了半边脑袋,梅染或许会往她身上多看几眼。
林琬魂魄上有严重的伤,一放出来就撑不住似的跌坐在地上,嘴里依然念叨的那两个字:“救我,救我,……”
梅染蹲下来,裹在周身的屏障往下走,苏与卿被砸了一下后被迫和他一起蹲下来,咬牙切齿地念出他的名字,“梅染!”
“诶,我听着呢。”
“你把这个鬼东西撤了!”
“公子您是不知道啊,我这身体有点毛病,鼻子不能闻到那些灰尘啊粉末之类的。”
“那你关着我干什么!”
“这不是怕公子鼻子受罪嘛?”
“你怎么不病死过去?”
和道长斗完嘴,虽然以落败告终,但梅染还是心情甚佳,问林琬:“你没事在人家锅里弄一锅子血做什么?”
与此同时,天界之上,那神仙聚集仙气缭绕的地儿快速的飞过一片浮云,路过红线阁时,撞上了红彤彤的大门。
天界——红线阁。
“怎么,又被他赶回来了?”
结缘树下,一名白发男子身着红衣,依靠在树上,头也不抬的说出一句话。
偌大的树冠被风吹动,浅风掀起他披落的白发,树上缠绕的红线下,刚巧看到有一丝垂在他耳侧,于是衬得他的头发更加苍白。
月老,掌管人间男女姻缘之神,名金弦知。
金花不晓岁月死,唯有断弦知残年。
他的名字就是从这句诗当中所取,听闻这句诗背后还有一段佳话,被写进了《寻神记》当中。
云饱饱从树后绕过来,显得很没劲的样子。
“木君他根本不喜欢我。”
金弦知浅浅一笑,笑声很清,“谁让你天天喊人家爹?”
他手腕微动,翻过书上一页,随之而来一声清脆的铃响,是他手上系的金铃。
云饱饱不服气的,“我就想喊。”
一番打趣过后,金弦知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次下去怎么样?好玩吗?”
云饱饱撅起嘴,“不好玩儿,有个鬼一直跟着他。”
“地府的人?”金弦知轻叹,“什么鬼敢跟在他身边啊。”
云饱饱摇了摇头,反问弦知:“药君那有调理他身子的药吗?我感觉他最近越来越虚弱了。”
金弦知合上书本,悠悠道:“他啊,心病还需心药医。”
云饱饱皱眉,“不会是药君炼不出来治他的丹药吧?”
金弦知拍拍他的头,“别说了,给药君留点面子。”
人间——
苏莫家。
满屋子狼藉之中,缺了半边头的林琬跪坐在地上,仅剩的那只眼睛凄凄哀哀的望着梅染,哭诉道:“我嫁进罗家,本是为了给爹爹求一味药材,先前罗公子明明说好成亲后不行夫妻之实,说他是好心帮我,帮我爹找药材。”
梅染缓声说:“慢慢说,你爹怎么了?是生了病?”
林琬哽咽不已,哭泣让她的魂魄更加苍白,像雪山上藏了多年的冰。
“白南山下的村子里发了瘟疫,我去救人,我爹会些医术,他也跟我去了,可没想到这一去就染上了病。”
林琬身子颤抖,涕泗横流,面色灰白的不行,她身上那一件嫁衣更像是用血泼上去的画。
“我爹心系村子里的人,病了之后还总是自己试药,好不容易最近前些天找到了几味能治这病的药,可其中一味药能找到的数量稀少,我爹都让我给村子里的人。”
梅染追问:“然后你就给了?”
林琬愧疚的摇头:“我有私心的,特意给我爹留了几两,但被我爹发现了。他执意要救好那个村子的人,二话不说就把那些剩下的药材全送了过去。”
她悲痛欲绝,“可我爹怎么办?我爹总说医者仁心,凡事要为伤患考虑,可他都那样了,要我如何没有私心?”
那边,苏莫缓过劲来,神情古怪的盯着嚎啕大哭的姑娘——
她嫁衣如火,身子却是那样残破,而说的话前言后语都没提及自己,只想着自己家里病弱的父亲。
他迟疑的喊:“林、林姑娘?”
林琬泪眼朦胧的看过去,哭泣中的姑娘本该是令人怜惜的,但她现在缺了半个脑袋,血泪糊在脸上,着实吓着了苏莫。
姑娘的哭泣止住,“苏大哥?”
苏莫僵硬的应着,视线躲过她的脸庞,却看到了她手上的淤青,“你这些伤,都是哪来的?”
林琬抬起手腕,看到上面淤青发紫的伤痕,毫不在意的摇摇头,站起身来,“没事,我没什么大碍,倒是我爹,你知道他怎么样了吗?”
“呃……”
苏莫略有迟疑,没有与林琬对视,吞咽了一下才开口,“你死后,我其实去过你家的,但被你爹赶出来了。他说我是臭乞丐、让我离你的灵堂远点……”
林琬听到第一句话就傻住了,她低头看着双手,有些自嘲,又有些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没有给她多少伤感的时间,梅染一句话拉回正题,“竟然知道你死了,那先说说你为何在锅子里留一滩血吧。”
林琬神情恍惚,默然垂头,“我当时大概,希望有人发现我吧。”
“所以不是寻仇吓人?”
林琬摇头,仍然是自嘲的笑了,还带这些刚哭过的沙哑,“我是医者,就算死了也不能害人啊。”
这句话说出口,苏莫忽然觉得方才那样大惊小怪的自己多少对这个姑娘有些不尊重了,但他也没把心里这份歉意说出来,只道:“罗家对你做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琬面上闪过一丝忍耐,似乎不愿多回忆,而是反问:“苏大哥,你能帮我看看我父亲吗?没有拿到药材,我怕他……”
说着说着,这位姑娘又有了些哭腔,梅染手中的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丝丝红光闪过,“先送你回地府吧,阴魂在人间呆久了也不太好。”
“等等。”苏与卿叫住他。
由于这是苏与卿为数不多的几次主动开口,梅染立马回答:“怎么了?”
苏与卿手心朝上,“扇子给我。”
然后也不等梅染的回答,眼疾手快的抢了他的扇子,并问林琬:“想去见见你爹吗?”
林琬仅剩的一只眼睛淌出惊异的光,“可以的话……”
苏与卿把扇子拍到梅染想要说话的嘴上,“可以。”
梅染皮笑肉不笑,“公子你变坏了。”
“比你一肚子坏水好。”
林府。
梅染同苏与卿来到此地,娇生惯养的七殿下立马从烈日炎炎底下闪到阴影当中,还不忘拽着苏与卿。
“公子,你别老是晒,晒黑就不好看了。”
苏与卿冷漠地看着他,琉璃色眼眸闪出凌厉的光泽,他扫了眼梅染抓住他的那只手,“放开我。”
梅染恍若未闻,“先带林姑娘去看看他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