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府。
罗南山找了个茶几坐着,其他两个位等坐着的是刚刚踏入罗府的梅染与苏与卿。
周围假山流水,草木葱郁,一环拱圆门连着两方粉墙,是府邸中的一处静谧之地。
纤细柔美的菲白竹下,迎光投出淡淡的阴影,尽数落在了雅致的大理石茶几上。
“二位是阿琬的师兄?”罗南山刚说完这一句话,就抑制不住难受的咳了起来,看上去身子的确挺差。
梅染点点头,似笑非笑的往前倾,“除此之外,我还是一名道士。”
“道长?”罗南山咳完后反问,“那你们知道阿琬的去向吗?”
“不知,但我们此行确实是来找师妹的。听闻她在嫁入你府中时失踪,我们特地来问问情况。”
罗南山又一声咳嗽,“如此。我派了府中家丁出去寻人,请人书写了近百封寻人画,可两天了还没找到半丝她的踪迹。”
在他说话时,梅染一直有意无意的观察着他的神色,可见到的只有多日不见妻子的焦躁不安,除此之外,没有在探究到其他的神色。
他饶有兴致地掀起一边唇角,然后熟练地抓来苏与卿的手。
他在苏与卿掌心写:“不像。”
微凉的指尖在温柔的掌心写下字,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苏与卿紧盯梅染脸上风流的笑意,冷漠的抽回自己的手,给他一个冷冽的眼神。
要你说?
梅染笑笑,重新看向罗南山,“你是何时见到我师妹的?”
罗南山回忆了一下,“就在半个月前,我母亲为我找医者,往城门外贴了张告示,阿琬便来了。”
苏与卿道:“不是问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间,是最后一次。”
“大概是五日前。”罗南山的神情难掩悲痛,“两边都在准备婚事,按照习俗,婚前我们是不能相见的。”
梅染眯了眯眼睛,眼中藏着几不可闻的精光,“可我听说,她是以妾的身份嫁入罗府,而且你还有十几房小妾,还在乎这些礼仪习俗?”
“不,不是的。”罗南山连忙摆手,脸庞上浮现出一丝爱意,“她是以正妻的身份嫁进来,我怎么会舍得让阿琬当妾。”
“如此说来。”梅染双手交叠,带着股探究的意味,“你那十几房小妾都是当摆设的?”
罗南山急道:“也不能这么说,只是……”
“别急。”梅染打断他的话,对苏与卿道:“公子,你法力比我高强,不如试试看,能不能在此召来林琬的魂魄?”
罗南山一听他们要召魂,立马站起身,显得有些急不可耐,“招什么魂?阿琬又没死!你们别胡说!”
他过于激动,牵到了身上的恶疾,公声咳嗽了几下,脸色更显苍白。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没必要招魂!阿琬肯定平安无事!”
梅染看他这么大反应,与苏与卿对视一眼,而后,苏与卿声音淡薄,缓慢开口:“招魂不只是用来找死人,也能找找活人。”
“公子,……”梅染唤了他一身,又放弃了声音,笑语嫣然的,“您真的变坏了。”
哪有什么找活人的招魂法术,招魂,从来是用来找死人的。
但罗南山并不了解这一点,他只听说这两位道长能找到林琬,几番迟疑之下,还是点头答应了。
装模作样的施了法,苏与卿把手中的黄符纸鹤摊开,一道金芒芒的光闪过,林琬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障眼法已经失效,她残损的魂魄极为夺人眼目。
罗南山不像苏莫那样被吓到,甚至凭她仅剩的五官就认出了这人是谁,罗南山难以置信的摇头,口中却下意识喊出了她的名字。
“阿琬?是你吗?”
林琬让他看了一会儿,抬袖遮住了自己残缺的容貌,分不清是何种感情地应了声——
“嗯。是我。”
罗南山迈步上前,似乎想碰她,手指却抓空了,他愣神,“为何,碰不到你?”
他的面上透着股病弱,好像这件事给了他极大的打击,让原本就显得有些病态的他更加苍白。
“阿琬……”
林琬平淡的望着他,默不作声的低下头,终于,在罗南山不知多少次唤了她的名字之后,林琬忍不住了。
“你还要惺惺作态到什么时候?!”
突然爆发的林琬让罗南山莫名不解,病弱的公子试图抓住她的手,让面前的女子冷静下来,但显然无济于事。
林琬对他是充满恨意的,“说什么你只是愿意帮我,就算成亲后不用圆房,你也会待我如初。结果呢?你在成婚那天做了什么?”
她往前逼近,不再掩饰自己淋璃的伤口,也不愿再听面前男子的话语,她指着自己的脖子,那里有很深的掐痕。
“你把我摁在地上,往死了掐我的脖子,逼迫我,强迫我!现在,你又在我面前作戏,呵,真当我像你的一屋子小妾一样对你唯命是从?”
“不……”罗南山往后退,“不是这样的。”
林琬冷笑一声,对他这种行为嗤之以鼻,“怎么?我现在死了你就怕了,我活着的时候你用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骗我,现在我死了,什么都做不了了,你还在这里装什么装?!”
林琬恨极了他,不愿听他的半分解释,一步又一步的往前逼着,“说以正妻的礼仪娶我,结果还不是暗地里把我拍抬进了侧门,连成亲用的轿子也是一顶接小妾用的软轿!”
罗南山却不知所以的摇头,否认道:“不是我安排的……”
看他这副模样,林琬冷冷的嘲笑,自讽似的开口:“罢了,你也别装了,就当是我看错了人,信错了人。”
这时,罗母来了此处,她端来些小吃茶点,摆在茶几上,踌躇片刻,问道:“二位道长来此,是为何啊?”
她此时还没注意到林琬的存在,等到两位道长迟迟不回答,她抬了头后才发现林琬。
“啊!!”
罗母尖叫了一声,无助的去看罗南山:“这是、这,林琬?”
罗南山晦涩的点头,“母亲,我与二位道长有事要说,您可否回避一下?”
罗母还不可置信的望着林琬,目光在她如血的嫁衣上停留片刻——那正是林琬。大婚当日穿的那身衣裳!
她本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在这儿,但梅染却说:“罗夫人放心,我们定会护你儿子周全的。”
罗母这才稍有放心,刚打算离去时,罗南山忽然叫住她,问了一句令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话。
“母亲,我大婚那日,娶了阿婉的是不是北林?”
罗南山,字北林。
罗母恍惚间抬头,最终,神情古怪的缓缓点头,转身走了。
罗南山也因此不安的垂头,对林琬难言歉意,唇瓣翕动,迟迟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话,梅染便难以琢磨的问出一句,“是不是他罗北林干的事,与你罗南山无关?”
—
天界,红线阁。
金弦知坐在结缘树下翻动书页,白茫茫的头发用几段红线缠住,困倦的不像样子,还得勉强睁着眼睛去翻书。
“云小仙啊,你是不是又乱动我的红线了?”
在角落吃得满嘴糕点屑的云饱饱猛地抬头,“没动!”
“我不信。”
金弦知指着树上的一处地方,“这林家林琬的线,我是要牵给苏莫的,可怎么变成了罗南山?”
一个热心肠的医女,一个穷困潦倒的酒鬼,再多相处些时日,是能撑起一段佳话的,可若是林琬和罗南山……
金弦知苦恼的看着那个名字,“罗南山他,是天煞孤星之命啊。”
云饱饱打起精神,“什么是天煞孤星?”
金弦知叹道:“就是谁嫁给他,谁就要遭殃。”
云饱饱傻呆呆的看着他,“那,林琬怎么办?”
金弦知撇他一眼,“还能怎么办?只能死喽。”
“啊?”云饱饱显得很沮丧,他嘀咕着:“可话本里明明说,平凡家人的女子和富贵公子碰上一定会好好在一起的。”
话刚说完,他回头就看见金弦知一脸阴沉的蹲在他后面,云饱饱的小脸被他掐住,“我就知道果然是你。”
“金哥哥我错了!”
白极殿。
传闻能护佑人间的天神彧君坐在竹席上,他在竹简上写着什么东西,房内层层叠叠的纱幔遮得他的脸有些朦胧,但依稀能看见,那是一张英气不凡的面庞。
“子越地君。”
卷起竹简的声音清脆,他幽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传开,一阵风划过,子越国的土地神便出现在面前。
子越地君稍稍低头,“彧君。”
“木君又去子越国了?”
“是的。”
子越地君汇报道:“他去了一趟土地神殿,落燕桥,身边还跟着一个阴魂。”
“哐”的一声,彧君不慎打翻了墨砚,他淡淡的看过来,一双极深的琉璃眼闪着古怪的光泽。
“阴魂?”
子越地君道:“是的。”
“长什么模样?”
“他占了别人的身,是一个孩童模样,我也不知道他真身如何。”
彧君又垂下眼眸,“木君对他态度如何?”
“看上去,木君很讨厌那个阴魂。”
这句话说完,也不知是不是子越地君的错觉,或者,彧君听完这句话之后不是真真实实的松了一口气的。
“行了,他应该也已经离开子越国了,不用看着他了。”
“是。”
子越地君退下后,在门外等待多时的金弦知大大咧咧走了进来,直接坐在彧君对面的竹席上,“彧君,我想下凡。”
彧君撇他一眼,“那就下啊,我不让你下了吗?”
金弦知双手撑在桌面上,“就是来跟您通报一声,我怕你也像监视木君那样,监视着我。”
“他是例外,你爱去哪去哪儿,我管不着。”
彧君满不在乎他的去留,最后只叮嘱了一句:“不要在人间胡来。”
“是,谨遵君上命令。”
—
金弦知来到人间罗府,望着牌匾上金灿灿的两个大字,他歪着头思索,唇边染上的笑容暗藏心机。
这时,云饱饱从他身后钻出来,“你来这干嘛?”
“你把他的红线弄乱了,我来修复一下。”
云饱饱戳破他的谎言:“那你可以直接在天界解开他们的红线啊。”
“哦,我忘了。”
“我看你就是想来人间玩。”
金弦知笑而不语,他一把抓起云饱饱飞身跃上高切的粉墙,找到庭院,熟练地施以轻功落到庭院里头。
此时,罗南山还在接受梅染两人的盘问。
“罗南山,我记得北林是你的字吧?”
梅染在那边摆弄扇子,一双仿若淌着水的眼眸在他身上停留,显得很有兴致。
罗南山低着头,哑口无言,不知从何说起。
林琬却在笑,对这种推脱责任的方法很是怀疑,“你为了哄骗我,已经能做到这种地步了吗?罗南山,罗北林,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中带泪,哭笑不得,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罗南山啊罗南山,这种理由你也说得出口,我当时算是看错你了!”
罗南山一直在摇头,“不是,是真的……阿琬,我没骗你……”
他看到林琬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又被她的言语刺激到,竟引发了身上的疾病,咳嗽不止。
“咳、咳!……阿,阿琬,咳!”罗南山咳得很厉害,但还是想向林琬解释,可林琬根本不想听他多说半句话。
她死时那样惨,对害死她、以及哄骗她的人根本生不起任何同情,甚至,林琬还觉得,罗南山仍然在骗她。
终于,罗南山的身体支撑不住,在他猛咳出血时,直直的倒了下去。
“呀!”梅染又开始瞎叫唤,含#哥#兒#整#理#他挽住苏与卿的手,“可吓死我了。”
“……”
苏与卿默不作声的离他远了些。
金弦知听到这边的动静,抬步往那边迈去,当看到苏与卿时,他扯着嗓子喊:“木君!你也在这儿啊?”
他的声音很清亮,瞬间就吸引了梅染的注意,他上挑的眸子带着困惑的意味,看苏与卿的眼神也变了变,“木君?公子,你是何时换了名字没被我知道,还是就是我所熟知的那个青於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