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身姿卓然,神采不凡,一袭尊贵的紫金衣袍飘渺仙逸,然而,华丽的衣着掩盖不了他容貌的惊艳,几乎没有在他的打扮上多做停留,金弦知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向了梅染。
这容颜……
那一边,梅染漫不经心的对上他的眼神,低头抚了抚垂落胸前的长发,“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也不用这样盯着我。”
金弦知:“……”
这逼崽子怎么这么欠揍呢?
梅染单手捧着自己的侧脸,显得很困扰似的,悠悠叹气,“怎么还看?我已经是苏公子的人了,就算你看多久,我都不会从了你的。”
金弦知:“……”
苏与卿:“……”
林琬:“……”
“话归正题。”梅染放下捧住自己脸的手,熟稔的展开折扇,如同冷剑出匣的目光在金弦知与苏与卿身上扫视,突然问出一句:“二位皆是神仙?”
金弦知正好被他前面那几句自恋的话语噎得说不出话来,如今有了自证身份的机会,说话难免带上几分神气,苏与卿拦都拦不过来。
“自然,不只我是神仙,连你旁边这位苏公子,也是神。”
苏与卿默默的盯着他,一双琥珀寒眸绽着光,薄唇一张,开始否认:“我不是神。”
金弦知这个卖队友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还笑得出来,“木君,你别是在人间呆久了,忘了自己的身份吧?”
梅染暇以好笑的望着苏与卿,也不等对方回答了,毕竟一切隐瞒的真相都已经尘埃落定,他悠游乐哉的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罗南山。
“罢了,先不聊这些,把罗公子送回里屋吧。”
酉时,日落西山,倦鸟归巢,天边的夕阳光泽朦胧了周边的一切云彩,浅浅的绯色如初春花蕊,蒙在云层像雾一样。
苏与卿站在夕阳之下,从天边露出来的金色光芒为他渡边,他的背影颀长而萧瑟,一阵风吹开他白色的外袍,微微敞开的衣襟里面是红色的内衫,像极了天那边夕阳的色彩。
梅染在他身后,一把金玉折扇撑在胸前,微挑的眸子中藏着捉摸不清的神色,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许久,他上前几步。
“公子。”
苏与卿没有应他,隔了一会儿才别过头来,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注视着他。
梅染恍惚间发现,原来被神明注视着的感觉,竟让人有些心悸。
“神仙。”梅染换了一种称呼,苏与卿眸光微动,淡淡的看了过来。
“我不是……”说到一半,苏与卿又停下了,他像是知道那句话不会让梅染相信,于是很干脆的选择了闭上了嘴。
金弦知来到后,他的身份就像是躲在幕布后面的戏剧,而梅染则是底下的看客,无论幕布何时展开,看客都会知道接下来的剧场会上演些什么内容。
但梅染终究不是真正的看客,他愿意在戏剧的幕布拉开前,走进后台,与戏剧的主人共同商量要怎样演好这出戏。
如今四下无人,梅染笑道:“公子,我不问了,您能不能让我牵牵手?”
苏与卿看着他,脚下微动,离他远了些。
梅染跟上去,从这人后面抓住他的手,浅声轻语,“既然您是神仙,那我对您的企图便无法实现了。”
掺和着夕阳的温暖的风将他的声音吹成碎片,最后一句话敲在心头,有种古怪的清晰。
“过了今夜,我就走了。”
这是梅染的最后一句话。
指尖停留的温热让苏与卿的心有一丝错乱,他回头,只见到梅染面上三分不经意的笑。
像夕阳那样简单,可颜色又艳丽的很鲜浓。
夜半,罗南山还未醒来,金弦知在罗母给他准备的厢房中辗转反侧,整夜难眠——.他今天好像说漏嘴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苏与卿与梅染在夕阳下的身影,那两个能让女子梦魇上好几天的人牵着手,走在夕阳的日暮余晖中,影子在身后拉的很长。
虽然苏与卿没一会儿就挣脱开了,但金弦知一想到梅染那张脸,就更加睡不着觉了。
太像千年前那个人了。
可那个人明明已经……
金弦知猛地坐起来,然后一筹莫展的垂下头,“木君啊木君,你这回下人间又招了个什么东西啊。”
另一边,苏与卿的厢房可热闹了。
云饱饱扒在他身上,牢牢的把他压在床上,口中念念有词:“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总之不能再去棺材里睡了,你身子又差,万一睡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从窗户那跳进来的梅染捡起自己的风度,随手抚了抚自己额前的碎发,又是一派风雅,“公子,我赶明儿就走了,怕您舍不得我,特地来这陪你睡一晚。”
苏与卿拎着云饱饱,一双冷目像刀子一样扫过来,宛若雷霆之怒。
“都给我滚远点!”
“我不!”云饱饱又快被他吓哭了。
梅染施施然走到床边坐下,嘴唇一挑,环住他的脖子,柔弱无骨的倒在他身上。
“公子怎么凶我?”
苏与卿被他恶心的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个时候,金弦知破门而入,可当他看到眼前的场景时,月老大人有那么一丝丝愣住。
然后,金弦知果断的关上了门。
“回来!”苏与卿暴怒的声音从门后面传来,金弦知站在门外,几番踌躇后,硬着头皮进去了。
“木君。”
“你滚过来。”苏与卿没有半点好脸色。
金弦知轻咳两声,“木君,我看你还在忙……”
“你再叫一句木君试试!”
金弦知于是试了试,“木君?”
苏与卿:“……”
梅染在这时候也出来搅和,他特意清了清嗓子,缠绵的唤:“木——君——”
苏与卿被他恶心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你走开!”
“我不嘛。”
金弦知望着这两人的动向,打算逃跑,苏与卿一句话给他定在原地,“你要是不想今年的功绩全部清零,就立马把他们俩给我弄开!”
功绩,是神仙每年要清算的香火数,用来建设天界,相当于地府鬼差每个月计算一次的业绩。
梅染望着苏与卿,他这是变相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啊。
除了青於木君和天神彧君,没有那个神明能动神仙的功绩。
梅染靠在神明身上,咬起下唇,念念不舍的开口:“卿哥哥,我是想在你身边多待两天的,但你我身份有别,怕是不能长久的在一起,如今我忍痛割爱……”
他这一番自导自演的苦情戏还没导完,身上就不知从哪些地方缠饶出了几段红线,那些红线如同蛇一般将他捆住,金弦知双手结印,将他从苏与卿身上弄开。
金弦知浅笑,“失礼了。”
梅染掀眸看他,扭着胳膊缓缓起身,面上带着三分笑意,“不失礼,阁下这莽夫般的行为我很喜欢。”
苏与卿面目不善的看着两人,“滚出去。”
“神仙,你可想好了,我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梅染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却让苏与卿茫然了片刻,在他的记忆里,那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如同海潮般的记忆翻涌而来,几乎压垮了苏与卿所有的感官。
“神仙,我走了,不回来了。”
细长清瘦的背影没有回头,在云之巅,海之极,苏与卿站在他身后,没有得到任何一个怜惜的回眸。
那个人的声音是压抑的,压着某种从胸膛内喷薄而出的感情,压着自己真情实感,甚至压着自己真正的意愿。
“我不会再回来了,您也……别来找我,好吗?”
不知是梦还是如何,记忆中的苏与卿没有追上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僵直的看着那个地方,直到那个人的背影消失。
从此,他的挚友遗失在凡间,像星野中的星点化为夜幕中的尘埃。
苏与卿浅浅的皱眉,口上还是一点不饶人的怼梅染,“不回来就不回来,关我屁事。”
不知为何,梅染听完之后心中闪过一丝空洞,但最终他也只是笑了笑,轻轻撩开额前的碎发,一脚踩上窗棂,迎着月色道:“那我走了。”
“你这次给我滚远点。”
“是,谨遵公子命令。”
“诶!!”金弦知朝梅染那边伸手,“等等,先别走!”
梅染对他没什么耐心,直接跳下窗离开了。
他暗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夜幕当中,仿若翩跹蝴蝶,消散的极快。
金弦知一拍脑袋,“他身上还有我的红线。”
这时,苏与卿捡起了床头遗落的某段红线,“是这个吗?”
“别动!!!”
金弦知着急忙慌的大吼,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段冒着荧光的红线一点点缠上了苏与卿的小指,然后就像没入他的皮肉中一样,消失不见。
金弦知:“!!!!”
完犊子了,他给青於木君牵了段缘。
翌日,梅染在阴阳界的阁楼上,发现缠绕在自己小指上的一段红线,他沉默片刻,“怎么回事?”
孤玄影在他旁边紧张兮兮的问:“殿下你又犯心疾了?”
“这倒没有。”梅染的手指本来就苍白,尽管那截红线已经没入皮肉,但还是能隐隐约约看出来一点如同血丝一般的色泽。
“就是手上多出了个东西。”
孤玄影凑过去一看,也不解这是什么东西,“不如,您去问问冥君?”
中午时分,金弦知在罗府的庭院里与苏与卿面对面相坐,白发仙人长叹着气,一遍又一遍的看着苏与卿的左手小指。
旁边的云饱饱见状,想起了自己曾看过的那些话本,书中的郎中就是这样看诊孕妇的。
于是他非常没有眼力见的问:“我爹怀了?”
苏与卿非常凶残:“你再说话我把你舌头割了。”
云饱饱立马把自己的嘴捂住。
就在这时,罗母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她还不知这两位是仙人,只知道他们是有法力的道长。
她慌慌张张的,满额头的冷汗:“二位道长快去看看,我家南山醒了。”
金弦知不知内情,问道:“醒了是好事,夫人你怎么这么慌?”
苏与卿则问:“醒来的那个,是不是说自己叫罗北林?”
罗母找到救星似的点头,“是!是!道长快随我去看看!”
途中,苏与卿言简意赅的向金弦知解释,“估计是一体双魂。”
“如此。”金弦知紧皱双眉,想通了似的,“怪不得星君说,他是天煞孤星。”
东厢房中,一屋子丫鬟眼观鼻鼻观心,半句话不敢多说,更有一个胆小的直接吓得腿软倒在地上,而她的动静被床榻上的罗北林听见。
罗北林阴沉着一张脸,完全不同于昨日的唯唯诺诺,他周身煞气外露,只消一眼就让那个摔倒的丫鬟吓得胆战心惊。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奴不是故意的!!”
“拖出去把腿砍了。”罗北林如是道。
外面有两个人来把丫鬟拖走,一路上都能听见丫鬟的惨叫,罗北林漫不经心的下命令,“再叫一句,就把她的嘴割下来。”
一屋子丫鬟静若寒蝉,直到罗母来此叫退了那些丫鬟,她们才连滚带爬的跑出这东厢房。
苏与卿的心情被那截红线弄的一塌糊涂,冷着一张脸走进来,声音也冷硬的像要掉冰碴子,“罗北林是吧,出来打一架。”
金弦知连忙拉住他:“不至于不至于,木君,……”
他轻语:“伤害凡人可是触犯天条的。”
苏与卿给他一个眼刀,“那你给我牵红线是不是也算触碰天条?”
“这不是意外嘛……”
“呵,我看你是脑子进了一个意外。”
罗北林睁着一双眼盯着几人,声音冷淡的问罗母,用阴测测的语气,“母亲,这是您找来除掉我的道士吗?”
罗母脸色煞白,也不知该怎么说话,只是略显无助的看向苏与卿,然后很轻很轻的摇了摇头。
黄符纸鹤内的林琬看到了罗北林,瞳孔突然增大,心中抑制不住的身上一股子惧怕之意,她低声喃喃,“当真,有罗北林这个人?”
就在这时,苏与卿指尖燃火,一张金符顺着火焰显现出来,他抬手甩了甩符纸,将金灿灿的火焰甩开,而后,声如沉冰——
“金石开,双魂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