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罗南山茫茫然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他已经被拉出肉体之外,正以魂魄的形态站在罗北林对面。
罗北林惊愕的盯着他。
“你做了什么?”他质问苏与卿。
“看不出来只能说明你眼瞎。”
苏与卿一言不合就怼人ོ寒@鸽@尔@争@狸。
罗南山呆呆的看过来,目光落到罗北林身上,茫茫然唤出一声:“哥?”
苏与卿拿着手上的黄符纸鹤,淡声问:“看清楚了?”
林琬不可思议的盯着面前这古怪的一幕,尤其艰难的吞咽了一下,“这哪个是……罗南山?”
苏与卿言简意赅的回答,“半透明的那个是罗南山。”
“那另外一个。”林琬目视另外一个略显凶煞的人,疑惑道:“是罗北林?”
“嗯。”
林琬想起自己大婚那日那个凶残的男人,口中的措辞也有些不清不楚了,她显得有些混乱,“这么说来,杀死我的那个人,是我从未见过罗北林?”
“罗北林真的存在?”
她的声音发抖,充斥着不解。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杀我,为什么在大婚当日的人是他?”
苏与卿定定地看向罗北林,“我怎么知道。”
罗北林与罗南山的相见过于猝不及防,隔了好些时候两人都还处于懵愣的情况之下,倒是罗南山,他虽然平日里唯唯诺诺,一副胆小的不得了的模样,但这会儿却几次三番去跟罗北林搭话。
“兄长……”
罗南山伸出手想碰他,结果被罗北林一个眼刀吓退,口中那句平平常常的问好生生被吓成了鞠躬,“兄长好!”
罗北林自知将他吓到了,尴尬的轻咳了一声,“没事,我又不打你。”
这两人的互动罗母都看在眼里,她心中酸涩,更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多时便拿起一张绣着牡丹的帕子擦着眼睛。
金弦知问:“罗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罗母摇了摇头,罗北林接话:“我娘应该是想到我死的那年了。”
“你已经死了?”金弦知惊道,又愁眉不展,“可你为何,会寄居在罗南山的身子里面?”
“别用寄居这种词,搞得我像是他身子里的寄生虫一样。”罗北林嗤笑,“我可不想当着小废物的寄生虫。”
苏与卿对此不咸不淡的点评了句,“不管你想不想当,你现在对他而言就是寄生虫。”
他手中捻起符纸一张,单手划过纸的边缘,一双金色的凤眸微挑,如刀斧一般劈向罗北林。
“既然死了,那就送你回地府吧。”
刚要施法,一旁观望的罗母终于站不住了,她赴死一样的奔过来,用身体挡在罗北林面前,用饱经岁月搓磨的声音嘶哑喊道:“道长手下留情!”
不能伤及凡人,苏与卿猛地收阵,被无法控制的强大法力脚翻了五脏六腑,他疼得闷哼了一声,表面上却只是轻轻皱了皱眉。
“怎么?你想让他留在人间?”
罗眼中含泪,“他也是我的儿子。”
“那你可知……”苏与卿紧盯她的双眸,“阴魂若是私自留在凡间,还杀死了凡人,会被打入第十八层地狱的,你若是想他好,就尽快送他回地府。”
“我可以替兄长去地府。”罗南山忽然开口,清洌的声音响彻每个人的心弦。
他义无反顾的站出来,目光坚定,决然道:“道长,我可以替他去地府。”
苏与卿微眯起眼眸,意味不明的嗤笑,“你脑子有坑?”
罗南山一顿,脸上浮现出几丝羞愤,但他性格软弱,想不到什么骂人的话,只能作罢。
忽然,门外传来拐杖碰地的声音,极其清脆的一声响,吸引了屋内众人的目光。
一个衣着显贵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敞开的门前,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杖,神色威严,声音中气,“我罗府来了一位道长是吗?”
他眉中镶着条深深的沟壑,一双鹰眼虽然经受岁月蹉跎,但锐利不减,唇上的胡茬如刺,说话也像带了尖。
“我罗府不欢迎道长,还请几位出去。”
他一来,对眼婆娑的罗母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唤道:“老爷……”
看来,来者正是罗南山的父亲。
又是一声拐杖敲地的响声,罗老爷态度强硬地对罗母吼:“不是说道长不能进低吗?我不过出去一天你就给我领来了两位道长,是怕气不死我?!”
金弦知试着打圆场,他上前正欲开口,罗老爷就不容置疑的用言语将他拦下,“几位还要站到什么时候?我说了,罗府,不欢迎道长。”
可真是奇了,别的地方抢道长都抢不过来,怎么到了他这儿,这么轻易就将受天下人爱戴的道士弃之如敝,毫无半分尊敬。
府内的气氛一度僵持,罗老爷冷漠的盯着苏与卿,面容凶狠,竟和罗北林有几分神似。
苏与卿亦是对上他的目光,两相碰撞之下,他微阖琉璃眼眸,“罢了,走吧。”
金弦知意外道:“就走了?”
“要不然你想被人拿着扫帚赶出去。”
苏与卿已经踏出门外,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了,云饱饱跟在他后头,喊道:“金哥哥,快跟上!”
“行吧。”金弦知再次看了看罗家兄弟,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绕出一截红线,他扯着红线的那一端,手指轻捻,将红线碾碎,然后才离开。
罗南山身上的红线已解,此行目的也就达到了,剩下这些时间,他就跟在木君身边混吃混喝吧。
街道上零零散散的传出一些叫卖声,云饱饱停在一个满是琳琅满目的小物件的小摊上,眼睛都放着亮光。
“爹!你快来看这个!”
他的小手指着摊位上一个铁做成的小扇子,双眼放光,“像不像娘亲的扇子?”
扇子用铁做成,每片扇叶都精雕细琢,但由于物件太小,导致它上面雕琢的图案看得不清,只隐约能看出是一枝梅花的形状。
苏与卿只看了一眼,便道:“不像。”
然后,他扭头去问小摊摊主,“这个多少钱?”
买下小铁扇之后,云饱饱第一时间想拿过来仔细瞧瞧,苏与卿却不给他。
“爹,我就看看。”
“不给看,一边去。”
云饱饱皱了皱小脸,“不给看就不给看,哼。”
苏与卿捏着小铁扇,将它握于掌心,目光锁定罗府周围的几处人家,“金弦知,你去问问。”
金弦知把目光从热闹的人间挪到他身上,“问罗家的情况?”
“嗯。”苏与卿看了眼手中的黄符纸鹤,将刚买回来的铁扇收于袖中,“我带林琬去看她爹。”
——
林琬的爹住在一副很偏远的小屋子里,苏与卿跟着指引走到门前,手指蜷起,轻轻叩响了门扉。
“谁?”
嘶哑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门扉不见开,只听见里面的声音道:“有什么事就在外面说吧,我听得见。”
那边的窗也没开,林父把自己困在一个小屋子里,林琬颤抖着声音道:“道长,你能不能替我说几句话……就说,我出远门了,可能会在外面安家立户……”
“你不进去?”
林琬缓缓摇头,“不了,若是我进去了,指定会把我爹气到。”
她苦笑一声,“总归我都要走了,还是别气他老人家了。”
苏与卿沉默不语。
他卓然的身姿立在门前,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替林琬守在这个地方。
“你想知道罗北林为什么要杀你吗?”
林琬眸光微动,“道长愿意帮我查?”
“嗯,我先送你回地府,然后再去查查那两兄弟的事,对了,还有苏莫,你死之前见过他吗?”
林琬低下头,在脑海里回忆起大婚当日的事。
大婚之日,她被用一顶软轿抬入罗府,隔着厚厚的一层盖头,她几乎看不见外面的景色。
也是也是进了府听旁人谈论,她才知道自己是从罗府的侧门进去的。
将那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去掉,林琬仔细回忆起,罗北林揭开她盖头之后的事。
“呵,长得倒是清秀。”
穿着喜红婚服的罗北林目露不屑的盯着林琬,将这个人彻彻底底的打量了一遍之后才放下手中的刚揭的盖头,然后气定神闲的坐在桌前。
毕竟有求于人,林琬也是得了他的指示才坐下来,罗北林一直在问她家里的情况,而且问话的态度也不是很好。
这与往日不同的态度让林琬起了疑心,但她当时也没有多注意罗北林的态度,直击正心的切入主题,“白南山下的那个村子瘟疫已经得到控制了,但是我爹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拖不得了。”
罗北林用手指轻轻敲着桌沿,抹开不慎滴到桌上的酒渍,“哦?与我说这些,你是想要什么?”
林琬被他的话堵得一噎,秀眉微皱,不确定的问:“你还记得我们当日的约定吗?”
“不记得了。”罗北林笑笑,身子突然前倾,眼中长的戏谑,“什么约定,我不知道。”
林琬怒而起身,环顾周围的一切大红喜色,她咬牙切齿的瞪着罗北林,“你那日明明说,只要我嫁给你,你就会出钱为我爹寻找那些药材的。”
治瘟疫的药材昂贵,仅凭他们医者是凑不出这些钱的,林琬求前求后,见了无数人情冷暖,好不容易遇到了罗南山这样一根救命稻草,她自然是豁出性命也要试一试的。
说来讽刺,明早在半月前就将情况上报给了那些那些地级官员,结果这么久了没有半分询息。
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尊贵人士,没有一个把白南山下的病疫当回事。
罗北林可不了解这些,他只当这名女子嫁过来全是为了钱财,于是冷冷的扯出一个笑,“这么说来,你都是为了钱才愿意嫁给我?”
林琬怒极,竟也不反驳他这句话,“怎么,你想反悔?”
罗北林眼神一暗,轻捻酒杯,“是啊,反悔了,你要么收拾东西滚出罗府,要么就养在府里当一辈子的下人,选一个吧。”
“呵。”林琬冷笑。
她自小学医,常常被人夸冰雪聪明,她也自谙聪慧,却没想到栽到了这个罗少爷手里。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吵起来了,桌上的酒品菜肴也凌乱不堪,罗北林嫌她聒噪,直接把手中的酒杯往她身上丢,将她的额头砸破了。
之后,便是一番凌乱不堪的扭打,辱骂。
林琬一个弱女子怎么斗得过他?没挨几下就倒在喜庆的婚房中,周边的喜红越发刺目……
她逐渐没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她浑身都是痛的,脑袋更是一阵阵钝痛,她想睁眼看看周围的情况,却发现视线被血水糊了,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林琬只能朦朦胧胧听到有人在说话。
“你确定你的家在这儿?”
踩在脚下的枯叶沙沙作响,林琬认出来这是罗北林的声音。
有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是、是这里。”
这声音有些熟悉,是谁呢……
是谁?
林琬浑浑沌沌的想着,可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识,等了很久很久,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
她的魂魄终于离开了肉身,林琬发现自己处在一个脏兮兮的茅房中,而刚死去的灵魂是混沌的,苍白的,她发现自己怎么也出不去,于是向外面求救。
可外面根本没有动静,她想出去的意愿又太过强烈,于是就出现了血锅现人脸的那一幕。
苏与卿听到这儿,示意她不用说了,然后又将前因后果捋了一遍,他推测道:“罗北林应该是在杀你的时候发现了苏莫,然后将你抛尸在他家的……”
他顿了顿,道:“这样来说的话,苏莫表现出来的异常就能解释了。”
放下这些七零八碎的思绪,苏与卿找了个地方施法,意图将林琬送回地府。
“道长不必施法了。”
阴测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苏与卿身形一顿,几乎是刹那间就做出了防备姿态,看到是一个鬼使走了过来。
鬼使望着他,低声鞠躬,“七殿下特意叫我来领林琬去地府,他还说……”
似乎是接下来的话让他有些难以启齿,鬼使面露难堪,卡壳了好久才道:“七殿下还让我告诉您,咳,说、说,他永远爱你,让你不要牵挂他,他没事会来看看你的。”
从后面的那一段话中,苏与卿大概能猜出这个七殿下是谁了,于是他毫不留情的吐出三个字。
“让他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