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流动星光一样的零散萤火从偏僻的村庄飞向旷野,以及遥远的天际。
几棵高大的树木被风吹得微微摇晃,颤巍巍地抖着偌大的树冠,摇动深黑的树叶。
夜已经很深了,但被黑夜笼罩的村庄里还有一户人家点亮了灯,窗前泄露出的光影与地上的月光交相辉映,暖黄一片。
李棠菊在刚点亮的烛火前站立,纤细瘦弱的背影在地上投下淡影,她拿起一支木簪束起长发,转过身来朝苏与卿二人欠身行礼。
“刚刚在祭典上,多谢二位出手。”
烛火微润,她不消二人询问,并自发的将最近家里发生的事细细道来。
原来,谢饼出生时本是四肢健全的,可他小时生了一场大病,发了一次很严重的烧,谢安夫妇二人四处求医问药,最后去了白南山给谢饼看诊。
等把这病医好之后,谢饼的腿就落下了病根,从此走路不便。
当时村子里病疫严重时,村子里爆发流言,说是吃了婴孩就能治愈身上的病。
当时的谢安听了,险些就对谢饼下了手。
她说到此处,特意看了一眼谢安,然后长长的叹气,“他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梅染笑了,“夫人不用特意说这些,我们不会杀他的。”
想来这位夫人是看苏与卿又掐住了谢安的脖子,所以特意开口想阻止一下吧。
可就在这句话说完之后,那边传来谢安的喘气声——
苏与卿默默的收紧手指,面上神色丝毫不变。李棠菊一看都傻了眼,痴痴傻傻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梅染方才已经经历了一次这样类似的事,这会儿心里丝毫不慌的把他的手抓过来,看着他手上圆润雪白的指甲,道:“这么干净的手可不能沾上血啊。”
苏与卿高冷的看着他,“放开我。”
梅染无可奈何地叹气,“你今晚上到底怎么了?”
苏与卿努力收回自己的手,但无论怎么时候都挣脱不了他那如同铁臂一样的桎梏。
他气鼓鼓的别过头,装作不在意的冷哼,“呵。”
由于今晚上神君的迷惑行为太多,梅染已经无法吐槽了,他无可奈何的想——难道是睡了一夜柴房生气了?
梅染不由自主的用扇柄敲了敲苏与卿的额头,“你好好呆着,我去问问情况。”
苏与卿被他这一下敲懵了。
他堂堂青於木君,万人之上的存在,就算是上天庭也没人敢靠近他,可他在凡间居然被一个鬼敲了……额头???
他真被敲了???
真的被敲了吗???
由于这个结论过于震撼,苏与卿完全顾不上生气,他几次三番往梅染那边投去视线,又三番几次的怀疑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总之,七殿下这不经意的一敲,暂时把青於木君敲傻了。
梅染已经和李棠菊问起了最近村子的情况,她说的情况与谢饼说的除了表述不同,但内容大致一样。接下来,梅染问起了重点:“那村子里说吃婴儿可以治好病这类传言,你们村长是什么态度?”
李棠菊稍稍低头,然后很轻很轻的摇了摇。
“村长他……也很赞同这种说法。”
梅染又问:“那你还记得这种流言是怎么被传出来的吗?”
“嗯……”李棠菊沉吟着回忆,后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刚开始这么说的那几户人家病都好了,所以大家才这么相信这种话。”
梅染心中好似有什么猜想即将呼之欲出,但他还是谨慎的问,“那刚开始说的那几户人家,有没有去过白南医派。”
许久——
李棠菊思考着,轻轻的点点头:“好像,是的。他们是去了白南山之后为数不多能回来的人,但他们说没有去白南医派,只是到那里看到了大门紧闭就回来了。”
谢饼顿时心中雪亮。
他大致猜到这件事是怎么发展的了。
那些去了白南医派的人说是有去无回,但还是回来了一部分人,那部分人可以被称为“钓饵”,作用就是在村内散播谣言,哄骗村民。
但为何要这么做?梅染瞳孔微动——苏与卿说这种疫病是古陵邪仙制造出来的,那有没有可能白南山背后之人与古陵邪仙有些关系?
要问的已经问了,梅染在李棠菊那确认了村长所居住的位置之后,拉着苏与卿告辞,走在月色底下,他将自己刚才的猜想告知了苏与卿,却得到了一句否定。
青於木君依旧纠结着自己被敲了那事儿,回答他的语气跟呛了火一样,“不可能是古陵邪仙,你脑子拐不过弯来就不要瞎猜。”
梅染早就习惯了他这种回答方式,丝毫不恼,“那神仙觉得是如何?”
“有人想引出古陵邪仙。”
“怎么说?”
苏与卿沉默了一下,始终盯着自己脚下的月色,他的影子在身后显得很细长,蔓延着,蔓延到孤寂的远方。
“古陵邪仙他……虽然被称为瘟神,但古陵邪仙……”苏与卿说到这儿似乎斟酌了一下说辞,然后道:“他心高气傲,不允许别人用他的方法给人间带来灾祸。”
“看上去,你好像对他很了解。”梅染笑了笑,“你见过他?”
苏与卿再度陷入沉默,“见过,也不算见过。”
很快就到了村长的家里,村长的屋子装修的比其他村民都要大气很多,可他的屋子却紧闭门窗,不留一丝缝隙。
苏与卿走到窗前,召出了十方。
黑沉沉的十方镰刀冒着一丝丝深红色的光泽,在月夜底下尤为显眼,而它所带来的压迫的力量也是不容小觑。
梅染上前握住他的手腕,“不至于吧神仙,一个凡人而已。”
苏与卿换了只手拿着那把煞人的十方,准备直接破窗而入,梅染连忙打住他的动作,“动静会很大的。”
他抓上十方的长柄,然后被上面的温度惊到。
十方长柄的温度像是冰川积压百年的冰,刚摸上去就感觉到刺骨的温度往皮肉里钻,梅染震惊地看向苏与卿,“你,你不冷吗?”
苏与卿只是平淡的回了他一眼,手中发力,想尽快把这窗子砍开。
“等等!”情急之下,梅染直接绕到苏与卿身前,半抱半推的把他往后推。
得亏梅染反应的快,否则苏与卿就真把这地方砍了。
梅染抓住苏与卿的手腕,手指挤进他抓着十方长柄与的那只手的指缝,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手与十方分离。
终于,梅染成功拿到了十方。
他与苏与卿对视,月光下的神君比平时更加冷淡,反射进眼睛中的月光让他的瞳眸看起来更加有神,却始终带着几分不耐烦。
梅染突然有些后悔没把云饱饱带过来了,否则他还能问问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苏与卿这小脾气来的也太突然了。
梅染叹了口气,他握紧了手中的十方,脑海中突然窜出一句咒,他不由自主的念了出来,而这时,他手上的十方应声消失。
梅染疑惑的看了一眼手,“这……难道是我们地府的东西?”
地府的十八位殿下皆有一个特权,就是地府的兵器任凭驱使,相反,如若不是地府的人,则无法驱使地府的兵器。
可苏与卿明明是天界的人,他怎么会有地府的东西?而且还能驱使……
梅染看向苏与卿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探究,但对方始终都是一幅“再看你眼瞎”的高冷模样,根本无法从表面上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他只能稍微留了个心眼。
十方消失后,苏与卿又拿出一把小刀,看上去是想把这个地方撬开。
梅染又抓住了他的手,“神仙,您先……”
“走开!你烦不烦!”
梅染一顿,“啊?”
“我说,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也不嫌烦!”
苏与卿对他的不满已经积压了很久,又或者是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行动,无法接受再多一个人在自己身边。
就像习惯单飞的雄鹰无法理解成群结队的大雁。
他总觉得梅染在他身边碍手碍脚,烦人的要命。
苏与卿烦他已经很久了,“你能不能滚远点,我做事需要你管吗?你是手脚长成了螃蟹那样这么爱管闲事?!”
梅染歪头看着他,折扇点在微微掀起的唇边,意外的看着突然冲他发火的神君,然后许久之后,他噗的一声笑了。
“就这么讨厌我啊?那可麻烦了,我这人就喜欢给别人找不自在,神君大人多多担待,好不好?”
苏与卿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好!”
梅染嘴角的笑意更深,他拿着折扇的手不由自主的戳了戳苏与卿的脸,“生气啦?”
苏与卿拍开他的手,“你滚开!”
“我不。”梅染笑着重复:“我就不。”
兴许是他们两人闹出的动静有些大,村长家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人的脑袋,那个人不满地看向苏与卿二人的方向:“大晚上的吵吵嚷嚷,神经病啊?”
苏与卿对上他的视线,梅染露齿而笑,“这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呢?”
不出意外的,苏与卿一脚把那个人踹进门内,利索的从他的衣角撕下一块破布堵住他的嘴,然后对梅染那个拖油瓶道:“快进来把门关上。”
“是,好的,您别生气了呗。”
苏与卿眸光微动,咬了咬牙,凶道:“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