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的家里还留着那两具活死人。
梅染在陪苏与卿去村长家的路上,不经意问:“神仙,您的挚友是哪位啊?”
走在前头的苏与卿顿了脚步,回头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彼时,晨曦的光辉落在梅染身上,洒尽他的脸庞与五官,让他嘴边常带的笑容温暖了几个度,如缱绻金阳。
“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神仙。”
苏与卿深深的看着他,对于挚友这个话题,他似乎有些迟疑,不像以往那样果断的拒绝,而是稍作思考,才极其缓慢的道出一个字。
“他……”苏与卿停顿了下,他看着面前的梅染与故人相似的五官,睫羽低落,声音暗哑。
“没什么好说的。”
苏与卿转身就走,梅染死皮赖脸的缠上去:“说一下呗,就当还一个人情?”
“走开。”
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的很长,到了尽头就像是要融合一般,擦着边缘,将融不融。
五日下来,村长常南的屋子里有两具活死人这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八角村,所有的人都对村长避之不及,一见到就要骂一句晦气。
常南颓败的坐在门前,毫无之前呼风唤雨的气势,如同丧家犬一般,垂头丧气地坐在门前。
低头看见两双华贵的靴履往自己这走近,常南猛的一抬头,脸上的青白颜色一览无余,甚至还有些被打出来的伤未来及去处理,赤裸裸的露在眼前。
他眼底青白,面色如灰,骨瘦如柴,哪还有初见时呼风唤雨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没人要的丧家犬。
“道长,你们,你们来了?”常南声音颤抖,这五日来他像是遭受了什么过大的打击一样,整个人都抬不起头来,连脊椎都是弯的。
苏与卿越过他直接往屋里走,梅染就顺便把这些天的事给他说了。
原来,八角村的村民们发现村长家里有两具活死人,避讳不已的同时还要将常南逐出八角村。
再加上早些个月被常南哄骗上白南山的人也回来了,他们把这事一传开,常南的贪财手段暴露的一览无余,更被村民们嫌弃。
“那几个孩子呢?”苏与卿问起被关在柴房的那几个孩子。
“他们啊……”梅染沉思片刻,“还被关着呢,那些村民还想着祭祀,除去病魔呢。”
苏与卿道:“被白南医派劫走的那批药材拿回来了吗?”
梅染信誓旦旦的点头:“我让云小仙偷回来了。”
“偷?”苏与卿觉得不对,反问他:“白南身上还有人驻守?”
“嗯……”梅染沉吟片刻,“还有一些不知来历的医者在山上,但云小仙说感觉不到他们身上有活人的气息。”
苏与卿笃定道:“那那些应该是活死人。”
他走到两具活死人面前,但并没有很快动手令他们消亡,而是左右看顾,像是在确认什么。
“去抓一些村民过来。”
“好的。”
两人之间行云流水的对话并没有让其中任何一人感觉到异常,梅染也是动作很快的带来了几位在村中说话还算有分量的村民。
共有五位,一个叫李长安,一个叫张三,剩余的三个分别叫杜相、江文、黄涛。
苏与卿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认出来这些都是在祭祀当天开口让村民把他绑起来的有些人。
他转身背对着他们,冷白的手指擦过活死人已经粗糙腐烂的皮肤,梅染在旁边看的一阵心慌,几乎是立刻就想把那双手拿过来仔细擦擦。
“听说你们还要准备祭祀?”
李长安大声道:“这是除去病魔的唯一方法了!就算你是道长,也不能阻止我们活下去吧。”
苏与卿冷眼撇过去,厉声厉色:“杀了孩子贡献给海神,吃婴儿以求保命,你们活下去只会祸害更多人。”
由于活死人在这儿还没被处理,因此满屋的尸臭味,挥散不开,张三忍不住了,咬牙切齿的开口:“你们道长不能伤害凡人,前些天的事我们也就忍了,你现在还把我们抓到这种地方来,是想让我们也在沾一沾晦气死掉吗?”
“不巧。”梅染浮空而坐,从虚空中抓出一本黑皮小书,满身挡不住的阴邪之气,让人指望一眼就心里发颤。他仔细看着上面的字:“常南有没有告诉你我是一名鬼差?——让我看看,八角村张三,所剩寿命……”
他恶劣的停顿下来,再开口时带着满腔的笑意:“一年半。”
不知真假,但张三还是猛的一颤。
梅染手中绕出火红的荧光点点,仔细看那竟是一只狼毫笔,他不住的在书上翻页,仔细的念着:“八角村李长安,所剩寿命七十二年,太多了,要不减掉几年吧。”
李长安顿时心里发怵。
常南前些天确实说过,这二位道长其中有一位是个鬼魂,他当时没信,如今看来,常南说的话肯定八九不离十。
他连忙出声制止:“等一下!”
“嗯?”梅染笑着抬眸,一双微弯而上扬的眼眸点缀着点点光芒,他明知故问的语气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怎么了?”
李长安道:“先不聊你们的身份,我们就想知道你带我们来这是干什么的?”
苏与卿说话不咸不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之至,“跟你们商量一下,取消祭祀这件事。”
他这话一出口,五人面面相觑,叫作江文的文弱男子忍不住问:“可只有祭祀请了海神,我们的病才能好。”
“你们那样祭祀作法没用的,神仙可忙了,再请下去,只能请到一个我这样的鬼。”
梅染恶劣的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几团鬼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周身盘旋,阴森恐怖,令人心底发寒。
苏与卿道:“林姑娘已经为你们拟好了药方,药材也给你们备好了,你们只要按照上面的去做就能祛病消灾,没必要搞这些东西。”
“可万一呢?”江文很谨慎的问:“万一那些药都没有用呢?”
梅染则答:“那万一你们再请到一个我这样的鬼呢?”
江文一噎,做思考状,不说话了。
这五人走之后,梅染不知想到了什么,神经兮兮的笑了起来。
苏与卿古怪的盯着他:“你又怎么了?”
梅染答:“我感觉神仙与我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
苏与卿把目光放到那两具活死人身上,他们还保留着当日离开前的动作,僵直的身体困住的是不安的灵魂,苏与卿闭眼感知,查到他们的肉体里面还有几丝残留的魂魄,他思考了一番,抓住其中一位活死人的手。
他阖上眸子,如扇的睫羽微颤,黛眉轻蹙,最终,嗓音放得低沉而温柔,轻轻的念出一句话。
“以魂为引,渡其往生。”
要说解决活死人麻烦的地儿在哪?无非就是最后那个封印肉身的环节——不仅要把腐败的尸体封印,还要剥离尸体内的魂魄,麻烦的要命。
当初梅染解决白南山上那上百个活死人时,都是喊了好几个鬼差来帮忙的,可苏与卿跟解决方法似乎与他们不同:
以魂为引,渡其往生。
如果这句话的意思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以自己的魂魄,引渡残缺的灵魂通往轮回之路。
梅染心情复杂的看着那两具活死人——用神明的魂魄渡凡人的生死,得亏他把那一堆活死人都解决了,否则以苏与卿这种方法,肯定会透支自己的魂魄。
他叹了口气,不知为谁而叹,也不知心里揪的很紧的那一块地方到底是留给谁的。
来不及他多想,眼前刹那间亮出一道白光,梅染隐约听到了几个字眼,然后完全融入情境。
“常南,常南,你还睡着吗?”
苍老而悠长的声音响起,老妇人端着木盆走到屋子前,木盆里面装的是换洗的衣服,她已经老眼昏花,走路也磕磕绊绊。
常南的妻子走过来,端过老妇人手上的木盆,轻轻敲响了门:“相公?”
那时的常南感染了风寒,他有气无力的走下床开了门,“你们才回来啊?”
老妇人扶着他到里屋坐下,常南目光怪异的看着她,眼中藏着不知名的光。
“你这风寒隔了好些日子都没好,各种大夫都看过了,唉……”
妻子收拾好衣物,走过来:“母亲也不用太担忧,相公他一定会好的。”
老妇人为孩子操碎了心,当下又抹了把眼泪,“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各种碎片在眼前划过,苏与卿看到这几人吃饭的时候,常南一阵咳嗽,他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和母亲,后道:“娘,不如你和晚晚去白南山替我求药吧。”
他说着又咳嗽了几声,老妇人抹了抹眼角浑浊的泪水,“好好好,你这病了太多天也确实不行,我明天就替你去白南山看看。”
妻子觉得不妥,道:“要不相公你也一起来,好让医者看得清楚明白。”
常南道:“我这身体爬不了那么长的坡……你们,咳咳咳!”
他往桌上一趴,似乎往口里塞了什么东西,再抬头时,他竟是满嘴鲜血。
老妇人急得连忙帮他拿帕子,“不去就不去,你在家好好休息,我们去给你拿药,等病好一些了,再带你去医馆看看。”
眼前的画面还在闪烁,最后定格在常南的母亲与妻子变成活死人的那一幕。
老妇人在死时似乎知道了真相,她浑浊的眼泪污染了整张脸庞,就算死也死得不安息,甚至无法瞑目。
有的人不配做人,常南就是。
将这两具活死人解决,苏与卿又是满身煞气地走出屋子,看了眼依然坐在门边的常南,忍不住问出一句:“你不后悔吗?”
常南的答案是他所没想到的,坐在门前的人迎着灿烂的朝阳,丝毫没有负担的向他列出一个笑。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有什么可后悔的?”
苏与卿盯了他片刻,甩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