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罗南山被绑架至白南山,回来后突然发狂,杀死了罗北林。
从此罗府留一子,一身双魂,替代不过朝夕之间。
而这种时不时的“代替”,正是罗南山为何还没有变成活死人的原因。
此时罗府——
池塘莲叶三两瓣,斜岸凉亭六七人。
小径通幽处,传来几个奴仆说话的声音,这其中还伴随着扫帚扫地的音色。
一帚落叶成堆,有人擦了把汗,拽过旁边的同伴,指着凉亭的方向:“看那,夫人这是找了两个道士吗?”
“不,不是,好像有三个,但他们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估计是为了少爷的事。”
交谈的两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身后的石子路小径上徐徐走来一人,竟是罗老爷。
他轻咳两声,谈话声就立马消失,伴随着几声恭恭敬敬的“老爷好”,他走到池塘边看向了凉亭的方向。
“夫人她请了几位道长?”
“不不不。”奴仆连忙解释,“是那几个道长自己找上门来的。”
罗老爷神色莫测地盯着凉亭的方向看了片刻,苏与卿几人各坐在凉亭的一边,罗母在凉亭里面设立了小茶几,摆上茶品点心,像是打算要好好款待他们。
罗老爷神情难辨,最终,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夫人到底是还没死心啊。”
几年前罗家出事,罗母找了不少道长作法,就为了让罗北林重新活过来,其中有一个道长法术失误,让罗北林永远寄居在罗南山体内。
这件事之后,罗老爷看她每日以泪洗面,怕她就此疯癫下去,便给府中下了不接见道长的禁令。
罗老爷要遥远望凉亭,终究是无可奈何的长吁一口气,不打算再插手,转身离开了。
再说苏与卿那一边,罗母将他们接引出来,说是要事要商议,罗北林与罗南山也来了此地。
比起罗北林的悠游自在,罗南山看起来他紧张了不少,他仓促如同惊鹿的目光一一从众人身上扫过,毅然决然的出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我可以替我哥去地府。”
梅染到底还是占了一具病公子的身体,还没说话就要咳嗽几声,他病怏怏的开口:“不行,生死簿上记录了他的名号……咳,要不是因为你的身体容纳了他的魂魄,地府不至于到现在都还没把他接走。”
他说完就倒在了苏与卿身上,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方帕,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苏与卿深吸一口气,勉强忍着,最终终于忍无可忍的把他拍到一边,起身坐到金弦知身边。
这下,梅染与苏与卿中间就隔了两个人——金弦知和云饱饱。
梅染瞧了瞧坐在自己旁边满心满眼都是糕点的云饱饱,只好收起了那副病弱的模样,转而拍了拍云饱饱的头,“慢点吃,别噎着。”
云饱饱连声应着:“嗯!”
罗母先是环顾周围,然后才试探性的开口:“几位道长……”
她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罗北林,深黑的瞳孔里带着凡人与生俱来对鬼魂的恐惧,但作为一个母亲,她还是硬生生的把这股子恐惧压下了。
“我想知道,能否为我儿北林重塑肉身,让他……不要再占着南山的身子。”
罗北林淡淡的瞥过去一眼,最后将视线落到苏与卿身上,作为一个鬼魂,他很敏锐的察觉到,这个人可能才是真正的道士。
苏与卿对上他的目光,琉璃眸子波澜不惊,与他对视的感觉让人心里发怵,好像所有的一切看在他的眼里都如同看芸芸众生,像闯进了毫无风波的死海。
罗北林心中一惊,几乎是立马就有种被深深看透的感觉。
不曾多话,苏与卿并起双指,指尖一抹幽蓝若冰的火光闪闪夺目,随着火焰的燃烧,他手中逐渐显现出一张符咒。
罗母大惊失色,甚至根本没来得及多想,她的身体就挡在了罗北林前头,“别,道长,先别施法,先听我说完……”
罗北林震惊地看着她的背影,这些年来,他偶尔出现一次,母亲就对他避之不及,怕的要死。
他本以为罗母已经不打算认他这个儿子了。
生死关头之际,罗母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甚至狠狠的一颤,但依旧纹丝不断,用肉身挡在罗北林前面。
她喃喃自语:“道长,道长是不可以伤害凡人的,这是会遭天谴的,……”
又是这句话。
梅染去看苏与卿的反应,发现对方仍然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大概是对这种言辞听多了吧。
而苏与卿接下来的动作简直让人出乎意料,他凭空召出了一个果子,那个果子呈肉色,是个长势漂亮的葫芦形状,若仔细了看,还发现上面有五官。
这是,人参果?
梅染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把云饱饱送到嘴边的糕点抢过来吃了。
云饱饱大惊大怒:“你干什么抢我吃的?”
梅染放荡不羁的回他一句:“你爹又抢我们地府的活了,我抢他儿子一块点心了怎么就不行了?”
为苏与卿操碎了心的云饱饱听完这一句,皱起乌黑的眉头,与他谈判道:“那你吃了我的点心就不许追我爹的责了。”
“嗯,当然。”
苏与卿拿着人参果,突然背过身去摆弄了一阵,转身就见他抱了个婴儿,他把婴儿递给罗母。
“罗北林的魂魄可以装在里面。”
罗母被他突然变出来的婴儿吓了一大跳,她连忙问:“这,这是?”
苏与卿沉默片刻,似乎在想说辞,但他面上露出了苦恼,很明显是想不到合适的说辞,于是罗母听到他说:
“我的……点心。”
“啊?!”罗母惊呼一声,她不确定的看着怀里的孩子,这孩子面相粉雕玉琢,而面前的公子衣冠楚楚,她很明显的傻住了。
梅染嚼着点心含糊地开口:“这是天界的人参果,生来像婴孩,对于魂魄来说是个很好的容器。”
“天界?”
罗母疑惑的重复这两个字。
凡人的认知里,天界遥远不可及,众仙更是要放到供桌上好好供着,万万不敢亵渎。
梅染指着云饱饱,眉目间满含灿然的笑意,“实不相瞒,他……”
“闭上你的破嘴。”苏与卿打断他的话,转而对罗母开口:“我偶然间得到的。”
停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话:“一直没舍得吃。”
罗母又被他惊到了。
苏与卿神态自若的掸了掸衣上的灰尘,目光在罗北林与罗南山身上徘徊,“你们,谁进去?”
——
初逢春雨,瓦檐滴露,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还有蛙鸣,一滴又一滴的落在草木间,唤醒了一片春意盎然。
苏与卿在屋内给罗家两兄弟作法。
夹道之中,梅染搬了个椅子出来坐着赏雨,忽然看见那边的云饱饱,于是招手让他过来。
云饱饱莫名其妙的走过来,“干嘛?”
梅染凑进他的脸颊,“我发现你长得也挺不错的,来,让哥哥抱抱。”
云饱饱被他唬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都一千岁了。”
梅染借机套话:“那你爹呢?”
云饱饱努努嘴:“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活了好久好久。”
梅染一想也是,人间草木之神,那可不得与万物共生啊。
他想到那个在冷峻与艳美中杀出一条非同寻常的道的苏与卿,在云饱饱这里挖起了他的小道消息。
只见梅染做出崇拜的表情,问道:“你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能把你爹治的服服帖帖的人一定很厉害吧?”
云饱饱回忆着,毫无防备的点了点头,“其实我也不是我娘生的,但我就是想管他叫娘。”
梅染眉眼微弯,轻声探着小神君的话,“那你爹什么时候和你娘在一起的?”
“嗯……我有记忆的时候他们就天天在一起。”云饱饱思考着思考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溢出了泪光,“他们都说是我出现了娘亲才走的,可我娘亲明明特别喜欢我,他走的时候,还跟我讲了好多我爹的事儿。”
突然戳到了小神君的伤心事,梅染是没想到的。他帮云饱饱擦了擦泪,另外问起了一些其他的琐碎事。
金弦知在旁边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银白的发丝高束,墨红锦袍修身,看惯了人间情缘的月老紧紧盯着他所能看见的梅染小指处的那一节红线。
纠缠紊乱,几步成结。
金弦知如同看卦象的道士一样仔细琢磨那红线的结,却依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他拿出一本红皮小书,翻了个遍,也没有看到这红线的意思。
那一段红线自梅染的小指蔓延而出,直直的探进苏与卿所在的屋内,然后中间的那一段各自成结,紧密相连,牢不可破。
金弦知叹了叹气——
红线易接不易解啊……可这种不分你我的打结方式,金弦知忽然觉得,就这么解开了好像也挺可惜的。
梅染当然能注意到他滚烫的视线,他低头看看手,问金弦知:“在看红线吗?”
金弦知回过神来,稍稍点头,“木君让我无论如何都要解开红线。”
梅染长长的舒缓了口气,“看来他是真不想我在他身边久待呀。”
金弦知道:“木君他性子孤僻,不善与人打交道。”
梅染一笑:“没关系,我又不是人。”
金弦知:“……”
不多时,苏与卿从屋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孩子。
梅染问:“是北林还是南山啊?”
小孩默然抬头,“罗北林。”
云饱饱听到声音,瞬间惊讶的往他这边看,然后脸上的表情被愤怒代替,他脸都气成了包子,说话也口不择言:“苏与卿!”
他大喊着冲过去,对脸色略微苍白的苏与卿怒目而视,一双小手指着他的面庞,“跟你说话你不听是不是?上次用神谕就算了,这次又透支法力催熟人参果,你就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是吧?!”
他怒不可遏,连梅染看他的目光都有了些变化。
云饱饱越说越气,越气越急,越急越口不择言,眼睛里都冒出了泪花。
“我娘走了,你也要把自己整垮是吧?那你要我,要我怎么办?那我也不想留在这世上了!”
最后,云饱饱竟冲苏与卿大吼:“你怎么可以这么任性!”
身后,想要出来感谢的罗母也被这一幕震惊了,她茫茫然的看着苏与卿的背影,男人的背部线条很坚挺,但身后落下的一片阴影却衬得他很萧条,好像被遗落的旅人失了方向,而身边唯一的光亮却渐渐熄灭了。
苏与卿平淡的掀起眼眸,古井无波的眼中淌着几丝异样的情绪,最终,归复于平静。
“云饱饱,你胆子肥了?”
云饱饱吓得身子一颤,却仍然毫不示弱,他颤声道:“我娘,他,他走的时候,特意跟我说要照顾好你,他跟我讲了好多你的事,他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你呢?他走了之后你就是这么糟蹋自己的!”
淡金的眸子垂落,似乎在思考着往日的回忆,然后,他轻蔑地扬了扬的唇角,“他把这些告诉你,就能心安理得的把我丢在人间了?”
云饱饱一愣神,苏与卿却已走出了几步远,忽而停下,回头道:“我说过多少次,他不是你娘亲。”
他一走,云饱饱就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止不住的啪嗒啪嗒往地下掉,泪光糊了视线,朦胧了往昔与现在的边界。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他……”
那个人走之前说了很多很多,云饱饱那时初为神,懵懵懂懂的听着,只听了个大概,但是那个人说完之后,又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头,让他忘掉刚才的一切。
云饱饱稀里糊涂的问:“为什么啊?”
那个人的笑容亦如天边灿阳,却是夕阳落幕般单薄,“因为你……不能是我的替代品。”
云饱饱不知何时已经撞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梅染拍了拍他的头,“没事,不哭。”
罗母不好问起缘由,只能端来一些银两,权作感谢之意。
梅染随便拿了些银子意思了一下,然后被云饱饱拽着去追苏与卿。
“小神君,我可不觉得我能哄回你爹啊。”
云饱饱抽抽嗒嗒:“你长的……反正试一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