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旧在下,似乎还有越来越湍急的架势。走在路上的行人匆匆,街上多了不少穿着斗笠蓑衣的人,烟雨蒙蒙,尽在眼中。
忙着躲雨的人们没有注意到那位疾行的公子,苏与卿从街道中穿过,衣袂湿了一片,染湿了上面的火云纹。
可当鬓发湿透,贴于脸颊,当向来锐利的瞳眸里布上雨气的湿迷,当雪颈布上水痕,雨点滑进锁骨——
这样狼狈且俊美的公子还是会惹人侧目,却有一把素白的伞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伞下多出了另一道身影。
梅染好不容易追上苏与卿,身后的金弦知紧紧跟上,他斜撑着油纸伞,擦了擦被沾湿的银白发丝,大喘道:“木君留步。”
苏与卿哪肯听他的话?飞身踏上瓦檐,将周围的一众老百姓惊得大呼小叫。
这时,梅染把牵在手边的云饱饱塞给金弦知,“前面有一家酒馆,你们去那等我。”
七殿下要大展身手了。
他跟上苏与卿,手中纸伞未收,梅染脚下凌空飞越,速度快如影,没花多少时间就跟上了苏与卿。
他紧紧抓住苏与卿的手腕,反手将他的两只手锁住,“神仙,您别跑了。”
苏与卿双手被他锁在身后,梅染从前面靠着他的肩膀,以一种极其流氓的姿势将他定在原地。
苏与卿冷然:“放开我。”
梅染轻轻摇头,这个动作让靠在苏与卿肩上的梅染像蹭了他几下,莫名的在被雨水沾湿的脖颈边留下痒意。
苏与卿眉头轻拧,尝试挣脱他的桎梏,梅染好不容易抓到的人哪能让他轻易跑了,他越挣扎,梅染就抱得越紧。
而俩人恰好在某个巷子的深处,没什么行人过往,这就方便了梅染再一次得寸进尺。
他忽然歪头蹭上苏与卿的脸颊。
苏与卿一惊,黄符从他宽大的袖口探出一截,它们好像感知到了鬼的阴气,于是像蛇一样慢慢攀上梅染的手。
这下可好,苏与卿身上的符还把两人绑得更紧了。
梅染察觉到此事后不由得失笑,挑逗道:“怎么,紧张成这样?”
恼羞成怒的苏与卿:“滚!”
周围雨声淅沥,接连不断的雨丝打在油纸伞上,梅染一手从苏与卿身后撑着伞,一手抓住他的手腕,道:“你这一走,云小仙可伤心了。”
依旧是那不咸不淡的丝毫没有感情的四个字,“不关我事。”
梅染一听,下意识叹气:“神仙,我觉得,你的那位挚友,会不会就是云饱饱的娘亲?”
“我再说一遍。”苏与卿怒道:“他不是……”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梅染无可奈何的堵住他的话,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动了动,顺着黄符缠绕的方式,把苏与卿的一只手与自己的手绑住,然后,他松开了苏与卿。
但两人的手并没有分离。
苏与卿沉默的看着手上的那截黄符,心中无语的同时又默念咒法,几乎是刹那间,黄符逐寸断裂。
梅染不依不饶的抓住他的手,道:“云小仙让我来哄哄你。”
苏与卿摆着个臭脸:“不需要!”
由于两人牵着手,梅染不好打伞,只能带着苏与卿走到了屋檐底下,然后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神仙要不跟我聊聊你那位挚友的事?”
“我不想聊。”
苏与卿手上用力,差一点就挣脱了,但又被梅染眼疾手快的抓了回来。
“要不这样,我带你去地府玩个遍,你跟我说说呗?”
梅染记得之前聊起地府时,苏与卿表现出来的异样。
“地府?”苏与卿好像才想起来有这一茬,他逐渐平静下来,也不再挣扎了,而是要那双带着警惕的眼眸仔仔细细的盯着梅染。
“你之前不是说要带我去地府吗?”
梅染现场耍无赖,他笑道:“我突然改主意了。主要吧,我想了解一下你的挚友。”
他坐在屋檐下,不巧有顺着檐角的水滴砸下来,好巧不巧掉进了他的眼睛里。
梅染倒抽了口凉气,苏与卿淡淡道:“活该。”
他说完,又踌躇片刻,最终在梅染身边坐下,声音冷淡,“我说过了你就会带我去地府?”
梅染点点头,他把伞立在一边,又掏出了折扇抵在唇边,一副听君畅言的模样。
苏与卿直视他的双目,倏尔微微侧头,开了口。
他的声音如雨后甘霖,较之前挥散了不少冰冷之意,像阴云密布之后的灿阳将第一束光线撒在人间,多少听出了些温暖的意思。
“他……对我很好。”
苏与卿垂下睫羽,用阴影掩住自己眼睛里的神色,他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温度,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是何,只能隐隐感觉到一丝孤寂,“好到,我没了他就不行。”
梅染心中惊异。
这说法,怎么让他感觉大名鼎鼎的青於木君被人骗了心呢?
莫不是那个所谓的挚友一贯的宠着苏与卿,让他离不开自己的同时又狠心离开离开,故意让青於木君为他所烦恼?
梅染已经在脑海中模拟了一场大戏。
接下来,苏与卿又道:“他教了我很多人间的东西,我第一次来人间也是因为他。”
已经完全带入之前的想法的梅染又惊了。
这怕不是哪个骗心的浪荡贼子把苏与卿骗下人间的?
苏与卿面上显现出几分落寞,接着说:“可他消亡了。”
“消亡?”梅染回过神来,不由自主的凑进苏与卿,问:“他的魂魄已经不在世上了?”
苏与卿放在腿上的五指微微捏紧,好看的薄唇也紧抿着,等了许久,他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
“嗯。消亡了。”
“那……”梅染望着隐忍的苏与卿,有些不知道该不该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去,但是抵不住心中的在意,他还是问了:“他也是神吗?”
苏与卿微微抬头,淡金色的眼眸里流淌着莫名的情绪,在那深不可见的深渊里荡出了一层又一层涟漪。
“不,他是人,已经魂飞魄散了。”
“是怎样……魂飞魄散的?”
苏与卿默默的转过头,毫无感情的盯着梅染,梅染自知失言,不由得展开折扇遮住了自己的唇,“抱歉啊,神仙,我太好奇你挚友的事了。”
一时无话,两厢沉默,三言两语结束了对话,两人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没见几处人烟,只默默的等着雨停。
“神仙。”梅染突然开口打破沉寂。
出乎意外的,苏与卿回了他简单的一个字:“嗯?”
梅染望着远方屋舍俨然,如同水墨色的丹青勾勒出的边缘滴着雨水,风雨兼并的小城镇,在他眼里却是极致的景色。
“你就让我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吧。”
苏与卿觉得这个鬼又在发神经,“为什么?”
梅染张了张嘴,他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对头,但心里又实在想说的很。
“我想黏着你。”
——
在梅染指定的酒馆里面,还在以泪洗面的云饱饱打了个哭嗝,然后伸手去扒拉金弦知的衣服,“买一坛屠苏酒。”
金弦知用手擦了擦他通红的眼睛,“还想着喝酒?”
云饱饱摇头:“我给我爹买一坛,他爱带着这酒。”
金弦知闻言叹气,“你以后在木君面前还是少提他吧,这是木君的心结,就没见过你这样赶着人家的死穴上去踩的。”
云饱饱又开始抽泣:“但那是我娘,我提一下怎么了……我爹就爱跟我生气……”
正说着,梅染收了伞走进酒馆内,他拽着苏与卿的手,把他带到云饱饱面前:“你爹我哄回来了。”
云饱饱身子莫名的打了个颤,后又小心翼翼的抬头,见到来人,他提出那一小壶屠苏酒,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彼苏与卿的脸色下得眼泪珠子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我给你买了屠苏酒。”
苏与卿看了一眼酒壶,默不作声的接了过来,然后在桌前坐下,“刚才的事就算了吧。”
云饱饱畏手畏脚的坐着,“那你不生气了?”
“嗯。”
邻桌,有人讨论着白南山上医派的事,梅染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他不动声色的扯了扯苏与卿的袖袍,浅声道:“你听。”
有个喝的头昏脑胀的人趴在桌面上,道:“白南医派的人都是菩萨转世,我儿子上回风寒,就是送到哪儿去治的,还不收一分钱。”
晶莹的酒液从酒客的嘴里淌了些下来,邻桌的人喝得豪放。
“是啊,是啊,我家婆娘上次摔了一跤把腿给摔断了,也是靠他们妙手回春才能养好伤。”
“就是有一点不好,我上次送我儿子过去,他们硬是要留我儿子三五天才……”酒客说着说着就打起了呼噜,大概是醉了。
金弦知也跟着苏与卿竖耳倾听,他听到那些特殊的字眼,不由的看向了苏与卿,眸中惊异不言而愈。
按照他们这两天的调查来看,白南医派全权是为了制造活死人而建立的医派,那这些从白南医派走出来的患者,会不会也有可能变成活死人。
毕竟,当初只要是经了古陵邪仙之手的人,都变成了“半死不活”的活死人。
那这个白南医派会不会也和当时的古陵邪仙一样?
苏与卿用看拖油瓶的眼神扫过众人,“我要去找这的地君,你们就别跟上来了。”
梅染当然是不依不饶的跟上去,而金弦知不知想到了什么,踌躇了片刻才决定跟上,云饱饱扒在金弦知怀里,“也带上我。”
总之,苏与卿还是没有成功抛下这几个“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