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山位于西戈国东边,而八角村在西戈国南边,靠着予地海。
通俗来说,每个国家都会有一位地君镇守,但西戈国不同,这里有两位地君,分别守着南北两边。
红枫山则位于南北交界线,归北边地君管。
一处幽林中,人烟稀疏且偏僻,树木摇着繁盛的叶子,窸窸窣窣的发出声响。
苏与卿站在林中,微风吹动了他的长发,一片静谧之下,他找起了一棵树的茬。
那颗不知为什么长得歪七八扭的树被青於木君盯上了。
苏与卿问:“你怎么长成这样?”
那棵树摇了摇叶子。
苏与卿扯了扯树的叶子,又环顾四周笔直的树木,然后神情古怪的盯着面前那颗歪脖子树。
最终,他拍了拍树干,“没事,长成这样也不能怪你。”
被青於木君摸了的歪脖子树害羞的卷起了叶子。
梅染低头笑出了声,苏与卿凶狠的瞪他一眼,梅染立马收了笑,附和道:“确实不能怪你。”
话一说出口,梅染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青於木君能与草木对话无可厚非,但自己一个鬼,说出去的话未必能被那棵树理解。
但出乎意料的是,歪脖子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晃了晃细细的枝条,梅染微怔,心里却古怪的觉得这事儿理所当然,于是没有问苏与卿。
几个人正在这荒郊野岭之外等着地君,天上神仙各司其职,每日的事务也不少,苏与卿并不能像话本子里描写的那样抬手就抓出一个土地爷来。
突然,一缕香烟飘过,浮白的烟雾清晰可见地淌过面前,苏与卿抬手挡住白烟的去路,那飘渺的烟子竟攀上了他的手指,然后在片刻后散去,苏与卿手中便出现了一本折子。
他打开,梅染便凑了过去,念起了上面的字。
“西戈事务繁忙,木君如有要事,改日再叙。”
梅染心中诧异,这是放了青於木君的鸽子?
转观旁边苏与卿的脸色,却不见丝毫异常,好像这纸上写的就是平淡无常的家常话,在他心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收了折子,苏与卿闲庭信步的走到那棵歪脖子树面前,他伸手挠了挠树干,道:“有事吗?”
歪脖子树听不懂他的话,好在苏与卿下一秒就开口,“没事的话帮我抓个人。”
片刻后,林中传来如同蛇履平地的声响,窸窸窣窣一阵,土地拱起,带着泥土的树根从地里抽出来,卷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衣着华丽却灰头土脸,被粗大的树根甩在旁边的树下,见他华服尊贵,以金作底,样貌不凡,风度翩翩。
他眼尾描着丹红,勾出的线犹如凤凰的睫羽,眨了眨眼,那亮丽的红色便化作火焰,将银色的眸子烧得赤红。
苏与卿靠在一旁的树干上,遂而弯腰踩在石头上,盯住跌坐在地上那个人的双眼。
“改日再叙?”
他淡薄道。
“木君。”那人再一眨眼,赤红的眸子又恢复成银色,他恭敬道:“今日有事脱不开身,望您海涵。”
他正是西戈国的南地君,唤作顾阆,而西戈国的北地君,则唤作顾垣。
顾垣于此地遥远,没被抓过来,所以抓过来的就是顾阆了。
不过,管他什么顾阆顾垣的,苏与卿只要抓过来一个地君就行了。
他把顾阆从地上拽起来,“近日白南山的事,你知道吗?”
南地君顾阆道:“知道,他们白南山妙手回春的医术我也是有所耳闻的。”
“那活死人的事你也知道?”
顾阆微微抬头,不解且困惑的问:“活死人?这是何事?”
苏与卿看他神态不像作假,皱了皱眉,“白南山上有人悄悄炼制活死人,你不知道?”
顾阆略一沉思,而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摘掉头发上的枯叶,沉着道:“我知道的。”
这下,苏与卿的眉头皱的更深,他在天界不常与那些神仙来往,也就偶尔在庆典的时候与人见过几面,因此很多人对他来说都不熟悉,包括这位地君。
“你知道?”苏与卿反问一句,默不作声地在指尖凝出一张符咒,藏在袖中,以便不时之需。
顾阆微微点头,“这件事我知道。”
“那你可知那些活死人被制造出来之后,去了哪儿吗?”
顾阆依旧是端着恭敬的架子,道:“木君放心,那些活死人回到人间的时候都被我处置了,没有凡人因此受伤。”
他瞳孔成银色,此时正微弯着,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而华贵的衣服让他的身姿显得尊贵,多少带了些出尘的韵味。
梅染等目光忍不住在他的面庞上多停留了片刻,不适时的插进一句话,打破了那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
“这位神仙长得也不错。”
顾阆一愣,然后笑着朝他拱手:“谢公子夸奖。”
这副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梅染看他的眼神多了些玩味,观察片刻后,他走到顾阆面前,漆黑而深邃的瞳孔幽幽倒映着他的影子,仿佛此间仅他们二人。
“看你与木君交谈的有些拘束,不如来跟我聊聊?”
苏与卿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梅染注意到他的动作,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等着顾阆的回答。
顾阆看眼前的人风雅不凡,竟然没有探究他的身份,只是稍稍侧开身子,邀请道:“那借一步说话。”
梅染自然而然的掀起一片唇角,因为不明的弧度漾着笑意,如天边的云霞,一挥就散。
“就在这说吧。”梅染轻轻勾住他的袖子,淡雅的笑不减,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我怕我家公子等急了。”
顾阆闻言,下意识的看了眼苏与卿,然后嘴角噙着浅笑,“也好。”
就这样,两人在那颗偌大的树底下交谈了起来。
“你之前说你有急事,是关于活死人的吗?”
顾阆跟梅染说话明显放松了些,至少没有紧绷着心中的那根弦了,他温和而有礼的笑着,“公子好眼力,我正是为了铲除那些流落人间的活死人。”
“那这样说来,你对那些活死人的去向很清楚,那为什么你不从源头上制止?比如——把白南山的那批人救回来。”
“言何要救人?”顾阆显然不知道白南山上关了一大批,准备被制成活死人的烦人。
梅染转着手中的扇子,寒眸轻挑,“是这样的,白南山上被关押了一批活人,我与木君近日将他们救了出来,也医好了那些即将要变成活死人的凡人。”
“这……”顾阆沉默片刻,深感歉意地向苏与卿行礼:“这件事都是我的疏忽,劳烦木君了,实在抱歉。”
忽然,梅染那边传出一阵笑意,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种说不出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的往他那边看去。
“疏忽?你还真是不把人命当回事啊。”梅染吊儿郎当的搭上苏与卿的肩,因为深长的看着顾阆,他轻叹:“果然是神仙。”
苏与卿往旁边挪开一步,淡定自若,“这事儿是地府的人干出来的,有阴间之人来了阳间,你无法感应到?”
顾阆摇头,苦笑道:“木君,我们土地神是管这一片土地的,无法像您一样能感知道地府的人。”
“还有。”说到这儿,顾阆看向了梅染,他稍微行礼,道:“虽说我司地君一职,但控制不了凡人的举止行为,他们若是愿意把自己的亲朋好友送去变成活死人,我是管不了的。顶多,我也只能帮人间清理一下活死人。”
再一环顾,顾阆低头仔细擦着脸颊的灰尘,温言温语,特别和气的说:“木君也应该知道,这凡人的情仇爱恨是有多么麻烦吧?”
苏与卿淡淡地盯着他,对上那双银白的眸子,好像在暗自交锋,最终分不出个高低来,他收回视线。
这时,沉寂多时的金弦知唤道:“顾阆,你哥呢?”
顾阆这时才把目光完完全全的挪向金弦知,随后上下打量他一番,低头问身道:“月神大人。”
金弦知一袭白发,惹人瞩目,光是站在那儿就自成一道风景。顾阆不可能这时才发现他,所以刚刚,顾阆是故意忽视金弦知的。
金弦知道:“我没让你认我,我问你哥在哪?”
顾阆道:“他还能在哪?自然是在西戈北部啊。”
梅染顺其自然地问起了红枫山的事,“那你哥最近有没有去红枫山?”
本是很平常的一句问话,但苏与卿不知道此时联想到了什么,他脑海中浮现出众多画面,汇于电光火石之间,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好像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人,那就是,林琬的爹,他也是那场疫病的受害者!
林琬已死,她爹虽然自封在荒郊野岭之外,但没人救治,变成活死人的几率可大了。
他早该想到这件事的,但当时从八角村回来他们只顾着赶往红枫山,从红枫山折回罗府后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再加上云饱饱突然硬气地骂了他一回,苏与卿当时的脑袋可谓是混乱不清,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
如今想起来还不算晚,苏与卿转身从深中的林间小径上拉出一匹马,翻身跨马后,他干脆利落的握住疆绳,冲梅染道:“你们先在这等我,我去看看林琬的父亲。”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他驾着一匹马扬长而去。
梅染遥遥远望那远去的身影,辗转流盼的目光在几人身上绕了一圈,“走吧,找个地方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