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收纳于黄符纸鹤中的唐逸能看见外面发生的一切,也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因此,颜忠的话一出口,唐逸便连忙反驳,稚气的声音显得异常坚定。
“不是的!有神仙的!”
连停顿都没有,苏与卿下一秒就听到唐逸在黄符纸鹤内喊道:“我见过的!”
他的声音只被苏与卿一人听见,因此小孩没有得到颜忠的回应,唐逸有些急了,“颜哥哥!有神仙的,不是骗小孩的,是真的,我见过!”
苏与卿未曾言语,只是无声地盯着颜忠,许久之后才道:“你是不是跟唐逸有什么过节?”
“嘁。”颜忠冷笑,“我能跟一个孩子有什么过节。”
苏与卿随口应了一声,把手中的黄符纸鹤递给梅染,“他又哭了。”
梅染笑问:“公子是要我哄他吗?”
不等道长作答,梅染便道:“行,那公子欠我两个人情了,以后记得补上。”
他把黄符纸鹤拿过来,摇着扇子走到一边哄人去了,剩下两位道长双双对峙,颜忠见苏与卿就这样直接把唐逸所在的黄符纸鹤递给一个名不经传的鬼魂,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总之语气不能算太好。
“说什么帮唐逸还愿,如今这会儿却将他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鬼魂,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颜忠自始至终都紧紧盯着那抹融于夜色的幽紫,说话时才稍稍看过来一眼,想跟上去却因着面前之人动弹不得,既是气急又是恼怒。
苏与卿别过头,很明显的不想同他说半句话。
不多时,梅染一边揉眼睛一边走过来,“公子,这孩子要见颜忠,你……”
前半句话刚说完的瞬间,苏与卿就施法把小孩放了出来,与此同时,颜忠不经意的在身上落了个触魂符,这下,唐逸便能碰到他了。
穿着素衣的魂灵显得很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是透亮的,唐逸有些微哽,稚气的声音重复着一句话:“有神仙的,真的,不是骗小孩的。”
颜忠看到小孩时愣了一下,态度突变,顺从道:“嗯,不是骗小孩的。”
唐逸抓住他的衣服,带着哭腔重复那一句话,“有神仙的。”
颜忠藏在袖子里的手上还铐着手铐,他低头看着已经有些哭腔的小孩,蹲下身将他抱了起来。
雕花金手铐中间的那一段锁链不长也不短,但还是能勉强抱住一个孩子的。
于是,扣着手铐的那双手一手搂着唐逸,一手压着他的背,颜忠轻抿嘴唇,最终还是哄道:“少爷说有就有,我会带少爷去找的。”
夜色微凉,梅染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扇柄合上碰了碰身旁的苏与卿。
“公子,您现在有没有一种阻碍人家兄弟相见的罪恶感?”
苏与卿注意着唐逸手腕上的那一道红光,那像是火的颜色,以及慢的速度攀爬上小孩的魂灵。
他看着符咒,若有所思。
梅染一抬头就看到道长盯着符咒沉思的模样,他收敛了笑容,挪开步子离这道长远了些。
找一具顺眼的尸体可麻烦了,他可不想轻易被这道长赶回幽冥界。
那边颜忠不知用什么方法把小孩给哄好了,一双深藏着思绪的眸子正盯着抱着他脖子的小孩儿。
梅染瞧着这两人的动静,又去叨扰身旁的道长,“公子,这具尸体残留的记忆告诉我,是颜忠杀了唐逸,而且有很多次,颜忠都想弄死这孩子。”
苏与卿这回倒是没不理他了,但也只轻嗯了一声。
那边,颜忠垂眸轻声问唐逸,“少爷说见过神仙,是……什么样的神仙?”
唐逸皱着眉头想了想,“就是神仙,很好看的神仙。”
这时,可以说是极其突然的,星点闪烁的夜空中瞬间下起了雨,站在庙宇房梁之外的苏与卿被淋了个猝不及防,他抬头看了眼天,琉璃色的瞳孔中被滴进了几滴雨点,略显湿润。
方才还晴朗的夜空突然被阴云覆盖,天空沉了下来。
苏与卿顿了顿,竟也不躲雨,而是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还顺手甩出一张符,把唐逸重新弄进黄符纸鹤内。
颜忠怀中一空,抬眸望去时只看见苏与卿手中那点幽淡的金光,那人站在微雨中,也不撑伞,乌黑的头发蒙上了密密的雨丝,衣袍上的火云纹也显得暗淡。
苏与卿察觉到他的视线,回看过去一眼,雨色连绵中,那双琉璃色眼眸仿佛带着雨的湿冷,默了片刻,他转身走远。
“喂!”颜忠喊他,自然是不会得到回应的,“唐逸……”
说出这个名字,他咬了咬牙,大步跟上去,“你什么时候放了他?”
在一旁看戏的梅染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素白的伞,踩着湿润的青石地板,几乎是跑到苏与卿旁边的。
“公子,别淋湿了。”
会影响皮囊美观的。
他举高了伞,却只让伞面碰到了道长的肩头,甚至都没法盖住他已经被淋湿了一片的肩。
梅染想了想,把伞递给颜忠,“帮公子撑个伞,谢谢。”
颜忠看着这只占了唐逸肉身的鬼,冷笑着拒绝。
梅染:“哎呀,好无聊,抠个眼珠子玩玩吧。”
颜忠看到他故作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咬牙切齿:“伞给我。”
苏与卿:“……”
颜忠不情不愿地撑起那把素白的伞,由于手上的手铐还在,他只能一手撑伞一手被手铐吊着垂在下方,后来换了两只手撑着,姿势更显怪异。
他对着独自一人撑伞的梅染扯出一个阴森的笑,每个字都是磨着牙吐出来,“阁下是不是该将我手上的手铐解了,不然这伞我实在撑不下去。”
梅染:“哎?可我还要靠着这副手铐向公子讨个人情呢。”
“这伞我不撑了!”
“你信不信我去吓唐逸?”
颜忠真的是被气到了,“你他妈有病吧?!”
梅染表示我不听我不听,“粗鄙之言,不堪入耳。”
苏与卿却走到一边,躲开伞的庇护,任那愈来愈大的雨点打在身上。
他的头发已经被雨淋得半湿,有湿润的青丝贴在他的脸侧,长睫上也蒙了点雨丝。
他有意无意地望了眼天空,一言不发的往前走。
颜忠讽刺梅染:“人家还不要你的伞,真是自作多情。”
梅染被道长拒绝的多了,根本就无所谓,于是,他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伞来给自己撑上,踩着湿润的地板,跟着道长走向繁杂人间。
他到底心思不纯,被拒绝了之后还想着这道长淋了雨生病会不会把自己病死,还想着这人若是病死的,皮囊会不会变丑。
那边,苏与卿依旧眉眼冷峻,雨丝顺着下颚线条滑下,顺着喉结沾湿了衣领。
梅染透过伞沿歪头去看道长近乎完美的侧颜,眉飞入鬓,底下深邃的眼眸是琉璃的颜色,折射着人间光芒。
犹如瓷胎般皮肤上沾了些雨水,几缕发丝贴在脸侧,将他的面庞称得更加如瓷如玉,也让这个人显得更加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好看……”梅染发出了这样一句感叹,低喃着,“好想要。”
所以这道长到底什么时候死?
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浇灭了人间夜市的繁华与热情,苏与卿不顾自己身上雨水湿了一半衣裳,沉默寡言地在一个地方顿足,而后看向一个方位。
那个方向是子越国的天坛。
每个国家开国时都会特地修建一座庙宇祭奠一个神仙,天神彧君,据民间传闻,在天地混沌时,是彧君撕破虚无,造就了三界。
苏与卿看过之后就低下头,往反方向走去。
期间,他在同小孩对话。
“唐逸,你有生前的记忆,知道是颜忠杀了你,是不是?”
黄符纸鹤内的小孩由于被强行封进符咒内,情绪有些低落,而听到颜忠这个名字时,却有了些精气神。
他说了这样一句话,瞬间让苏与卿皱紧了眉。
“颜哥哥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他抬眼看向颜忠所在的位置,那人随便找了个地方避雨,一把素伞靠在旁边,他正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手铐,神情有些微微的恼怒。
雨还没停,苏与卿停下了脚步,问:“你父母呢?”
唐逸答:“都在金乌国。”
“那你为何会死在阳关岭那么偏远的地方?”
唐逸那边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思考,然后,苏与卿听到了他尚且稚气的声音:“因为我是在那死的啊。”
这句话答得有点古怪,苏与卿却不再继续问下去了。
因为这场大雨,繁华街道上的人们忙着收摊,忙着赶路回家,偶有人注意到独自淋雨的公子,会想着要递给他一把伞,却被他过于冰冷的眼神吓跑。
“这人怎么不撑伞啊?”
“兴许是没带吧……呃,别在背后议论人家,快走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油纸伞上,如同玉石相击,梅染一把素伞靠在肩上,伸手去接外面的雨点,那滂沱的雨砸在皮肤上竟还有些疼。
他望着那道被淋湿的身影,看见道长洁白如玉的指尖有水顺着往下滴,看见他紧抿着唇,微蹙的眉心,琉璃色的眼眸,以及被雨打湿,颜色已经有些暗淡的火云纹长袍。
梅染紧紧盯着他的五官看,突然知道初见时他为何会觉得这道长眼熟了,这人的五官有些像他的一个熟人,冥君。
倒也不是说像,只是往仔细了看,会觉得此人的五官有一点点地府冥君的影子——可看久了还是不像。
况且,这道长比冥君好看多了。
对自己的眼光非常满意的梅染如是想。
雨未停,苏与卿便未动,任雨点打在他的面颊上,他闭了闭眼,像是低头思索着什么。
一张恍若天人之姿的皮囊被这样糟蹋着,梅染以伞靠肩,正想劝这个道长去避雨,又见那人忽然转身,走向颜忠。
彼时,雨势渐小,有停下的意思。
颜忠在一个屋檐下避雨,生得儒和的脸上藏着情绪,在见到那边几乎浑身湿透的古怪道长向他走来时,颜忠还是那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放唐逸回阴间?”
苏与卿抬起眼皮,雨水顺着他的面庞滑下,在下颌处聚成水点,滴到了衣领中。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修长湿润的手指下燃起一团金光,手腕翻转,他手上便托了个罗盘。
罗盘浮在他掌心上转动,一圈圈符文鱼贯而出,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两人的脸。
颜忠睁大眼眸,“你想干嘛?”
苏与卿的声音薄凉,“把你关起来。”
柳安客栈,人潮涌动,梅染拽着那个连续抓了一人一鬼的道长,在掌柜台付了钱之后就直接将他拉上了客房。
关上了门。
他脸上的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危险。
“公子,凡人的生死是我们地府的事,你可不能管太多。”
梅染摇着扇子提醒这个行动古怪的道长。
苏与卿坐在椅上捏着一张符咒,随手一挥,他那身湿透的衣裳便翻了新,驱散了雨水的湿冷。因为施咒,他的发冠掉到地上,一头青丝顺滑地披在脑后。
道长的皮囊不管怎样都惊为天人,此时又见他抬眸,琉璃般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唐逸和颜忠的魂魄,残留着前世的记忆。”苏与卿盯着梅染,薄唇一张就是一句审判,“你们地府,失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