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月不像个下人。寂静、从容、有种莫名其妙的底气。他与镜王走出去,他倒像是主子,他是奴仆。
“寒门娇子,有点小骄矜。我喜欢这样的你。”明珠打趣着他。浩月心里直翻腾,天下最厉害的“精妙无双”中的妙臣明珠也会看错人啊。
小镜王倒是满不在乎。他本身就是一个奇葩。白日放荡,夜晚郑重,带着一股奇妙的危险感。浩月看不懂。镜王也没想让他看懂。
此时,南海、暖阳、富硕之城,暂时击退了长乐君。小镜王正在最逍遥快乐的日子。
人天生向往美好的东西。五色、五金、权势、美人都使人疯狂。小镜王得了个绝色的美少年保镖,欣喜若狂。大清早他便精神亢奋得看着一位白衣美少年慵懒得走进房门。随意一站,便轩然霞举、玉树临风。他一天的心情都变得非常美妙。
“真美啊……”他望着美少年发自内心地赞美着。
浩月迎着他的视线望去,身后庭院里有一株枯节盘绕的苍梅。美吗?少年提刀掠过,湿漉漉的泥地上倒塌着一堆柴伙棍和腥红色花瓣。 “我觉得这样也挺美的。”他悠然说。
他更爱毁灭后的残缺之美,不爱鲜活生动的美。小镜王紧闭住嘴。
“真美啊……”过了会儿,他又忍不住赞叹了。
浩月旋身,将满室的锦绣陈设、古董、古屏风和名人字画,像狂风暴雨似得砍得个稀巴烂。他把破碎古玩、碎屏风与桌椅丢在了他的面前,“这样也挺美的。”
“……”
他是个不解风情的催花辣手,一剑荡平人间龌龊的少年侠客。
再之后,“……美啊,不。”
浩月扫视了一圈书房和里面的藏宝库。书童蹿出了房间,侍卫后退两步守住宝库。小镜王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里。
“唉,你这人怎么这么性急。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小镜王悻悻然地笑。他知道了他的边界。他阴郁像是受了委屈。
明珠佯装没看到。墨纪雅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没见到变色龙般的义父也会踢到铁板。
浩月微微冷笑。他不是纯朴少年郎,他是铁血天帝的朝堂上磨砺出来的暗刀。推诿设计构陷翻脸他都懂。当人保镖是为了查案,卖脸卖身就过了。
后来小镜王谨慎多了。酒足饭饱,坐在堂前昏昏欲睡,身前有明珠陪伴,再远些的绮琴师弹着琴,花园前是倾世倾城的绝色美少年。按着窄刀,穿着雪白的曳撒锦袍,龙行虎步得又姿态优美得在芍药花丛前踱来踱去……
人间仙境,地上天国!
他爱的美人们,爱他的美人们。
小镜王白生生的脸涨红了,快乐得打颤,就要开口……
美少年很有眼色得接话:“……美吗?”
“不,我可没说过。”他险些喷出了茶。
明珠忍不住笑了。每个人都有对付小镜王的土法。浩月是不解风情得硬抗。多大的热情也给他弄没了。镜王无赖,跟他客气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浩月是个聪明孩子。
坐拥美人不去炫耀无疑于“锦衣夜行”。小镜王不会犯这错误。他除了爱酒色财权外更爱热闹。每日都要带着美少年保镖去城里的酒肆赌场玩乐。一定要收获了满街少女尖叫和满车野果才罢休。明珠有公事,干儿子墨纪雅和侍卫队长只好随他“游街”。
浩月忽然明白明珠为什么穿得像个戏子。他也被迫穿上了花俏的刺绣锦袍。这是镜王的品味。他喜欢看身旁的少年们又美又帅。
全双城一海都知道了李大善人收了个卖相身手极佳的下属。地下赌场也开出了美少年保镖何时被李芙骗到手的赌盘。气得浩月差点掀了赌场。
镜王很受欢迎。他一上街,满城百姓和街坊邻居都过来打招呼。
“李大善人来了,李大善人来了。”孩童们追跑着抓他袍角,乞丐们抱腿不去,街坊邻居们大声得向他打招呼“李大善人,您吃了吗?”。还有一群白发苍苍的乡老们拉住他的马头攀谈。大姑娘小媳妇们娇笑着围观侍卫帅哥们,年轻男人却纷纷走避,都自觉有三分姿色,生怕被李土豪相中了……长街上欢腾起来。
还有扔果子,扔点心,扔鸡蛋的,把李土豪砸得用袖子遮住头脸躲闪着。他很受欢迎啊,浩月诧异得扬眉。
还有拦路喊冤的。两个人当街叫骂,遥遥看到了李土豪的队伍过来都欣喜得扑来。李大善人惊喜得命他们赶快报上冤屈,他要为他们做主。
二人是广济的老人,为争夺一块三尺宽的宅基地交恶三年。打官司吧,事太小被赶出衙门,只好在街头叫骂。这是专程等着李大主簿游街时喊冤的。李芙意气风发地道:“两个蠢货!天下之地莫为王土,天下之人莫为王士。宅基地也是属于官府的。做为乡民不维护乡俗风土,跳脚骂街成何体统。这块宅基地使你们生隙,本官就罚没了三尺地。没了争端,你们就恢复了睦邻友好。”
那二人的表情如吞毒药,强撑着道谢:“多谢李青天,您真是断案如神啊。”旁边人也齐声感叹“妙啊”。
瞎了眼么。糊涂僧判糊涂案。浩月看见那两人眼巴巴得望着远来的明珠。明珠含笑点头。原来他们是来拦明珠喊冤的。
李土豪高兴得呵呵大笑:“赏!”
仆人们从携带的包裹里掏出了一大把铜钱,撤向空中。顿时长街沸腾,万民扑地。人们争抢起铜钱。小镜王开心得哈哈哈大笑。
指鹿为马,装疯卖傻。这是个当街散财的二傻子啊。难怪他受欢迎。
浩月大开眼界。他没忘了他的职责。隔开看热闹的人群,拉起一些扑街的人,赶走了一些想趁机偷李善人钱包的小偷。他们不满得向他大叫:“为什么不让我们沾沾光?你给他做下属也是想巴结有钱人的吧。”
这话好耳熟啊。他好像对别人说过?浩月愕然。
明珠站在路旁,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指挥侍卫们撑开人群让镜王玩个够。他在放纵他。如果小镜王想跟狗抢食,他也会把狗牵住让他抢个赢吧。
他是疯了,他是眼瞎。他为什么要跟着他们瞎胡闹啊。
天上淅淅沥沥得下起了春雨。
明珠拉了浩月一把,两人退出人群。站在屋檐下避雨。李大善人的马车远去,百姓们还在俯地哄抢。一颗铜子飞来,明珠扬手接过:“我们也来沾沾李大善人的光。”
“你在看热闹。”浩月有些怨气的笑。
“小小癖好,与世无妨。就让他玩个够吧。”雨丝打湿了明珠的额头,黑发紧贴在雪白的脸上,洁净,清凉,消人心燥。灰粉的双唇暗示他冷了:“小镜王不会对你怎么样,他就是爱玩……我给你交个底。他发誓绝不对身边人和属下下手。你很安全。”
浩月脱下外衣披在明珠身上。他不要,他坚持为他披上。他的心情有点阴郁,他发现明珠能看透他的每一点心事。
“他也不是喜欢你。他是喜欢它……”明珠扬手向他扔过一物。
浩月接住。掌心里是一枚紫铜金铸成的铜钱。这种铜钱是双城自铸的,内含紫金,比起内陆的铜钱含金量高很多,一枚紫金钱值五克白银。难怪广济百姓们跟疯似的抢它。它不是紫朝的圆形方孔,像海外西方诸国的钱币是圆形无孔的。钱币正面雕刻着国王教主们的侧面相。年迈的天帝威严远眺的模样。
浩月大震。他突然发现,他的侧面像很像紫金铜钱上雕刻的人相。原来镜王爱看美少年,并非是贪恋少年的美貌,是发现他的侧脸像钱。看到他就等于看到了钱。
明珠的眼光穿过人群,追随着镜王。笑容渐渐转忧:“……爱钱不爱人。这是件好事啊。”
春雨飘凌,人们走在广济的大街上,像走在一条颠簸的大河。少年监察稳步前行。前方世界如波澜汹涌的大海,只有他脚下的这块地是实的。他得站直了,走稳了。才能一举冲入凶险黑暗的大城。
墨纪雅紧紧地跟着浩月,继续实践他的“贴身监视”事宜。他有点迷茫。他们说话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他都听不懂。浩月明明比他小,却走进了他看不懂的世界。他像是追不上他了。
* * *
广济大郡有一条宽阔的大江“青江”,从中把广济城分为上下两城。江水就此入海。双城每年春季都会在青江上举行龙舟大赛。庆祝隆冬过去,春分到来。
龙舟赛是从远古流传下来的一项竞技比赛。十几条龙形小船在江面上竞速,先到终点者为胜。龙舟狭长,船头描金画彩得雕成了金、墨、彩、蓝等各色龙首,船尾是龙尾。船旁插满了缤纷彩旗。很是威武神气。上面端坐着二十多位水手,就等着右岸一声炮响,万舟竟渡。
初春,天寒,江面上还有浮冰。龙舟会破开浮冰奔涌向前。预兆着明年双城一海也会百舸争流,奋勇向前。
沿江大道和楼房上站满了观看的城民们。李土豪也不会放过这种出风头的机会。他登上临街最高的酒楼三楼。抢了个好位置看龙舟。酒楼也充做观礼台,坐满了双城一海的头面人物。巡抚姬林带着他的武将们也来了,带着一股子没事找事的戾气。知府明珠坐在侧位上,做好他的和事佬和灭火工作。官吏和富户们分别坐在外围和站在栏杆处观看。
“咚——”右岸炮响,十余条龙舟涌出,两岸欢声雷动。
炽热阳光和冰冻的青江水溅到了年轻水手们的古铜肌肤上,肌肉筋实,充满了力量之美。龙舟像飞似得腾在江面。李土豪激动得大洒铜钱:“如果黑蛟龙舟夺冠,我就再赏黄金十两!”
台下人喝彩声震天。小伙子们更卖力得搏激竞流。
长乐君隔着人群瞪了一眼李芙,又招手让他过来。李芙转脸蹿到了栏杆旁。长乐君的脸黑如锅底。明珠苦笑,你又何苦要气他?镜王喃喃说,我就算是听话他也会生气,就让他更气点吧。
他又回首向浩月笑了:“还是少年人最热情啊。不要以为钱能买到一切,比如,就买不来这种精神气儿。看看这群小伙子多棒呐。……你喜欢哪一个?”
我喜欢个你的头!浩月甩开脸,两手在长袖里握着咯吱作响。他早有心理准备,报酬里也有被人“性骚扰”的溢出价格了,也得到了明珠承诺。但看着他不亦乐乎地挑逗着,还想一刀劈了他。
有人叫他去他不去,有人不想让他来他偏来。他就是要跟全天下“打别”啊!
还有,一个正在花钱买乐子的人就别说钱不重要吧。
浩月总怀疑他有问题。他常常觉得那晚他看到的小镜王是个虚幻。有很多秘密。有人对他说过,“有秘密就意味着有不稳定因素,就江山不稳。你的职责就是揭开他的隐秘,一剑刺到他的最虚弱处。你就赢了。”
浩月沉住了气。
赛事正酣,江面上掠起一条黑影。他飞蹿入江,脚尖在每条龙舟上一点,转瞬间便从江北掠到了江南岸。人们轰然叫好。
观景楼上的侍卫们警惕起来。长乐君不悦地瞪向来人。明珠平静地看着,镜王是又害怕又好事得张望。
渡江男人身材魁梧,穿着闪亮的金蓝长袍,披散着乌黑乱发,头戴七彩长翎的帽子,敞开的衣襟露出了肌肉虬结的胸膛。胸口处刺着狼首刺青。如一位健壮野蛮的原始山神。只是面容普通。镜王趴在楼头栏杆上直摇头:“是个威猛狂野的男人,但太丑。”
男人奔向了最大的酒楼,长街也跟上了五六个手持奇怪器械的男人。一起来到了三楼高官们面前。
长乐君就要斥责他。
男人厉声喝道:“都跪下接旨!我乃是京城来的钦差大臣,奉天帝旨意内阁准许,前来广济传旨。”
官员们哗然。彪形大汉抛过来一个玉牌,长乐君探手接过。是一面九爪金龙飞舞紫云的紫玉龙符。是朝廷调动各省传达命令的符印。官员们狐疑地跪下接旨。男人宣旨道:“南海诸官,姬林、明珠等人在双城一海勤政爱民,政绩卓著,使双城治行第一。又捕获了重犯魏思涯。特赐黄金百两乐舞一曲。以示嘉奖。”
接下旨意。官员们面色难看。
天帝姬成天是紫庆王朝的开国皇帝,他推翻前朝,打败各路匪王,坐了江山六十年。最为刻薄寡恩,从未夸奖过诸位官员。“太阳底下无好人”,“满朝尽是贪官奸宦。”这就是他给本朝官民的评语。他的绰号是“铁血天帝”,周边小国、新圣教与民间反贼们都骂他是“污血天帝”。他对心腹韩丞相也只有“可用”二字。从未赞过人。他现在派人来南海夸奖诸官了。人人都觉得汗流浃背,有胆小的跪也跪不稳了。
钦差大臣昂首大笑:“诸位大人请起。这是奖励,不是处罚,各位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明珠,他想你了。姬林,你最近立下不少功劳啊。李芙呢,过来让我看看你,你越来越会玩了。圣人叮嘱我一定要把话带到礼物送到。”
广济三巨头身晃脸青,像被吸干了血。脑子直晃荡着一句话,“天帝来了!他发怒了!他知道我干了什么。”
五名侍者同时奏乐,彪形大汉揉身跳入场中。开始表演天帝赏下的一曲乐舞。
是来自西域的“胡旋之舞”。难怪钦差穿宽袍、戴翎羽,打份得如巫神。侍者齐奏钟琴鼓瑟。男人轻舒猿臂,旋转踢踏。翩翩起舞起来。舞姿鹤势螂形。奔腾起跃。如飞花旋雪般曼妙潇洒。
他挥动云袖击打出去,如蛇如枪,带着一股刚猛力度。姬林浩月等武将都眼光阴沉,能把云袖甩得如枪,这人的武艺不低。
狂放的舞姿如疾风劲刀,钦差大臣的脸却死寂如僵尸。只有一双铜铃眼左右顾盼炽热凶狠。他忽得一旋身,平凡面容霍得变成了剑眉朗目英俊方正的面孔。男人再一挥臂,云袖从面上拂过,又变成了另外一张狰狞漆黑的怒目金刚之相。再一抹脸,又变成了慈眉善目的菩萨面容。
是变脸。
广济三巨头心中大震。变脸也是流传很广的一种戏曲。舞者戴着人皮面具,在舞蹈间隙以极快速度变换着容貌。华丽神秘又诡异。
天帝赐下“变脸之舞”是什么意思?
长乐君残暴无耻;明珠曲意逢迎;广济的土著之王小镜王是个百变莫测的人物。连初到南海的秘密监察也有着双重身份。天帝他老人家看透了他们的本质,借赐舞来嘲讽他们吗?他赞扬南海诸官励精图治,治行第一也充满了嘲谑。双城一海有钱、有兵、有深水港、背靠大陆面向海外、总爱跟京城唱反调。它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忠心!广济三巨头都不自在了。
长乐君下意识得看向旁边的浩月。两人眼神一对均明白了。不是都察院监察干的,也不是长乐君告的密,那么是谁向京城传递了消息?天帝为什么派来钦差大臣,京城又对南海有什么不满?
钦差大臣高唱着诡秘的巫语谒歌,疯狂得旋转起舞,变换着各种容貌。荒诞、惊怖、狂野、又充满威慑力。他身后的五名侍者也手持乐器翩然起舞。
不多时,姬林的英俊脸上滴下了大颗的汗。牙咬得嘴唇血红。快暴燥得要拔刀杀人了。明珠脸上带着淡薄的微笑,乌黑眼瞳却激出火花,心神激荡。小镜王蜷缩在椅子上,脸灰白得像个死人,无意识得啃着指甲。浩月也觉得心跳加快,胸口有股暴戾之气快蹿出来了。
这乐舞有问题。人们在疯狂蛊惑的歌舞中快暴发了。
狂乱中,一个执琴的侍者猛得蹿近李芙身旁,一琴脱手砸去。恰逢李芙在疯狂得歌舞中崩溃了。从钱箱里掏出大把的紫金钱,向场内和楼下洒去。“跳得好,跳得好啊。有赏。”
堪堪地躲过了圆琴。
同时,钦差大臣也跃到镜王面前,长袖缠住了镜王脖子。一道白影掠过,浩月的刀顶在了他的脸前。“钦差太靠前了。退后。”英俊的保镖寒声道。
“你敢对钦差动刀?”钦差大臣的脸这时是三眼獠牙,血淋淋的。是鬼王面具。
“不敢。你传完圣旨跳完舞就滚。圣人在看着你呢!”
钦差与侍卫同时发力,击向对方。刀袖相缠都未得手。两人都微惊。浩月是京城都察院的高手,杀死过魏思涯,他居然拿不下这个装神弄鬼的钦差。钦差也震动了。他双膀有千斤巨力,击杀过魔将。却击不退这个美貌小侍卫。他是什么来路?
钦差放弃了,哈哈哈大笑:“我只是逗李大人玩玩,你这个小侍卫很护主啊。”
他抖掉了最后一层鬼王面具,底下是一张黝黑、布满刀疤的脸。
“鬼呀!”镜王摔倒了。
人们都惊得站起。这人的长相也太丑陋惊怖了。
两度出手想杀李芙等人。钦差来者不善。巡抚府兵卒们包围了三楼,准备拥上拿下钦差。
长乐君心里发狠。浩月的话暗示了他。天帝是英明的,下面人都是烂肠子的坏种,韩丞相死后张阁老把持了内阁,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欺上瞒下假传圣旨?先抓住钦差拷打出“真相”再说。天帝这次广济传旨赐舞太不对劲了。
他正想着,钦差跑到了三楼栏杆前,一跃而下,侍者们也纷纷掠走。他们跑了。
气得长乐君掀翻了桌子。
龙舟赛草草地结束了。
(ps:1圣人是天帝的代称。2舞蹈的句子有引用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