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林如地狱修罗场,远方的神州城也烽烟四起。十万新圣教教徒冲入了城中,像活尸般得不死不休地杀人放火。与郑家军、新野州兵马混战。
小镜王哈哈哈地大笑着,放开了郑老国公的尸体奔向郑空岭。郑空岭吓得连连后退:“救命啊。”
妖魔般的男人挥剑就砍断了挡住路的十五皇子义王。义王身首异处,一股黑气从脖颈处蹿入高空。吓得剩余的皇子们四散奔逃。他又一剑劈开了郑空岭半条臂膀,郑空岭的大半个身躯滚下了山坡。
浩月放下已死的绮燕飞,咬牙奔了过来。
镜王低声咳嗽了几声,脸上带着病态的姻红。锦衣上沾满了淋漓鲜血。毒发使他头晕沉沉的。他发现要继续往前追杀郑空岭,就必须从一位艳光璀璨的年轻人身上辗过去。他蛇蝎般的腥红双眼盯住了他。他已捡起十五皇子义王扔掉的龙泉宝剑。传说龙泉宝剑是只能由真龙、圣人把握,此刻闪着墨绿之光,任他操持。
“住手!不要再杀郑家人了,你在干什么啊。”浩月厉喝。
“这有什么可惊讶的,我从头到尾就是无法无天的镜王啊。”小镜王的眼光掠过了不远处身死的绮燕飞,平静、轻蔑地说。仿佛眼前燃烧的祭林,奔逃人群,尸山血海都是假相,他看到了宁静幽美的真相:“人总有一死。年轻时不死年老时也会死,还不如死到最心满意足时。琴师死到了最了无遗憾时。你该为他高兴啊。”
浩月心头涌起了滔天愤怒。
小镜王也不想再假装了。他恢复了凶恶、自私、狂妄自大的本性:“我要杀尽郑家人。谁也别想拦住我。我就是睚眦必报刚愎自用的镜王!你们运气不好,遇到了我。”
“那神州城百姓呢?他们有什么理由一同送死,你为什么要毁灭神州城?”
“神州在我最困苦时抛弃了我,它得陪葬。神州百姓跟着郑家享福多年,也该与郑家荣损与共。他们未对我有过任何恩义,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挚天大树倒塌时树底的青草蝼蚁也会覆灭,国破城亡时民众百姓也会跟着殉葬。他们是死得其所啊!”小镜王手持龙泉宝剑,脚踩尸山,面容峥嵘,如鬼王审判着人间。
他彻底得疯了!
浩月头痛欲裂,极力压抑着悲愤,拼命得想挽回什么:“李芙。你中毒了!毒气攻脑,你控制不住你在想什么干什么。你马上向官府投降,命令邪教住手。才有可能活命。”
小镜王哈哈哈哈地大笑了:“好啊。你终于露出了敌人的真面目。我期待这一刻很久了。”
他像一位画师骤然抹去了过去的妍丽色彩,露出了一种灰朴朴的真容。残忍、凶恶、杀人屠城毁天灭地的魔王本相。他向他残酷地微笑:“张御史,你这样做可不对啊。我是真凶,你该抓住我一刀杀了。你为一个凶手开脱是渎职啊。我们能不能不谈情,谈点真相。各凭本事杀掉对方不好么。谁皱一下眉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人子。你这么高抬贵手得想放过我是在侮辱我吗?”
“这就是我。凉薄、无义、为了钱权私欲我能毁灭一切。我必要灭了郑家和神州!过来杀我吧。”
不。这不是注定好的结局。浩月的内心急度摇摆着,快控制不住这种又脆弱又强烈的感情了。他还不肯认输:“等等。郑家之毒并非无解。这场大战也能解决,你能活下去……”
祭林在燃烧,人群在奔逃,邪教教徒在疯狂得血洗日坛。赵侠臣向浩月大叫:“够了!他就是个疯子,快杀了他。”郑空岭半边身躯浴血,濒临死亡。他爬到他的脚下苦苦哀求:“张御史,救救我们。杀了他,我们郑家完了。”二十七皇子向他大喝:“张兄,跟一个疯子多说无益,快杀了他!他就是神州灾害的罪魁祸首。”小天王眨眨眼看着李芙,有点可惜他死了遗产不知道给谁了。长乐君又迷乱又疯狂得向众人又笑又叫:“我说过!我早就说过他是天底下最大的疯子。我没看错……他就是个假装正常人的绝世大疯子。这个死老天终于降下了末日惩罚。太好了,太好了。降下一把火烧了人间吧。”
小镜王感慨地环视着纷乱的地狱。黑眼睛倒映出满天焰火。他多次设想过这种结局。当真的来到这屠城一刻时,却意珊澜尽了。郑家下的毒发作了。毒气直蹿头顶。他的身心血骨都在燃烧沸腾。把他、祭林与所有人都烧成了红彤彤的焦山。他厌恶地瞪视着他们。
他也老了,内心虚弱,经不起这种软绵绵的、不干脆、不强烈的情绪了。什么爱啊、默契啊、琴师的理解,张御史的劝降,在他的仇恨面前都不值一提……如今他大仇得报,如凤凰涅槃,烈火再生。他不再是那个胆小怕事的窝囊废。他是杀死两任丞相,骗过狂魔大盗,放逐北方军元帅,手刃郑老国公和藩王们的一代匪王。
镜王挥动龙泉宝剑,鼓起了他最后的义愤、血勇和滔天怒火向敌人烧去。一剑正刺中美少年的胸口:“张御史是在心疼我吗?不必,我现在心境舒畅。功德齐天。”
浩月再怜惜他也不得不反抗了。少年挥刀反击。两个人如狂风卷在一起。绯衣年轻人下手强硬,心脆弱得快塌陷了。不想刺他,不想杀他。明知道他再软弱就会被杀也控制不住这危险思想。小镜王跃入树丛躲闪着,抽出短火枪向他连击数枪。枪枪都对准了他的胸膛。美少年睁大漂亮的眼睛地看他。他会开枪的,他的心是冰的,再灸热的手也捂不热那颗心。他是多么可怜又可憎啊。
人们都在火焰和血雨之下簌簌发抖。他们、祭林与神州都要完了。
剧斗中。浩月仿佛还在冷静地剖解自己。他站在一个分岔路口。怎么办?何去何从?怎样中止这疯狂的局面?他缠斗着还试图叫醒他:“李芙。你醒醒。快放下剑,我会帮你……”
小镜王咆哮着狠狠得刺向他:“我没有疯,我是上天护佑之人,我的决定都是对的。”他甚至杀死了挡路的新圣教教徒们。人群如草芥般得倒下。
年轻人握着血多得使人手滑的银刀喘息着说:“不。你不该死。你只是病了需要医生。你也不必以命去报复,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要相信我!”
这句话吸引了镜王的注意力。他意外得瞧他的脸。银刀像银蛇般得探出绞飞了龙泉宝剑。他绊倒了他,扑上去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镜王苦笑。又上当了。他这种迷恋美色的老毛病是改不了。
浩月死死得压着镜王,手肘紧紧压制住了他。两个人怒目而视。他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的双眼。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痛恨、愤怒和挑衅。
乱糟糟的世界瞬间远去了,烈火、人群都隔得远远的。他的眼前只有他的黑眼红唇,还有他少有的受伤表情。你也会受伤吗?他有点茫然。一切都像擂紧的战鼓催促着他往前走,远方的郑家军锦衣太保和邪教教众们越跑越近。
小镜王狂妄又诚恳地说:“张御史,该动手了。亲手杀死神州之灾的凶手是大功。”
“你该相信我的!我会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啊……”
镜王开怀地大笑了:“这不是很明显的吗?我们是天生之敌。我们迟早会刀戈相见。我们是官、匪!得死一个才圆满。别害怕,小浩月,神州灭亡,郑家全死,你把祸事都推到我和邪教身上,回京城做你的监察御史吧。这是一枕黄粱梦。现在我报完仇,死得正妥当。你动手吧。”
颠倒了。浩月戚戚然地想起他们在铜山的对话。天真的美少年说他愿意死在最绚烂的时刻,因为那很美。小镜王嬉皮笑脸的说,人活着才能拥有一切,他宁可受尽污辱、死皮赖脸的活着。也不死。现在却颠倒了。他放弃一切得复仇屠城从容赴死,他却在苦苦哀求着他活下去。
他揶揄着他:“别爱上了我。这更麻烦,这可没人能帮你。”他握着他的手腕替他使力刺他:“你不敢动手的话,就不是我教出来的人了。我说过你做事总是不圆满,差一点火候。优柔寡断可是做不了城主大王的。”
不。浩月的心碎裂了,眼泪险些汹涌而出。他早就明白自己做不了城主、大王了。
他死死把持着刀不动,镇定住狂跳的心,心直视着他的心:“……如果前面还有活路,你还想活吗?我错了,人生总是活着才美。鲜活的东西最美。我想活,也想让你活。”
镜王身心剧痛他的毒发了:“我不想再受这种疼痛了。”
“你要相信我啊,你该相信我!”浩月突然发大力扭开了银刀,抛下,翻身跳起。说出了令他也大吃一惊的话:“不行。我下不了手。我不想杀你。李芙。如果你不是匪,我也不是官。就没有这么多乱糟糟的事了。你只是一个想报复的人,终生都在寻找医好少年时的药。我也不适合做监察,假公济私得不公正。所以我要辞官,带你一起走。你愿意放下济难海跟我走吗?”
“——我不做监察御史了,你也不做江湖的镜王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惊讶得睁大眼睛看着他,想嘲笑他怎么比他还疯癫呢?却笑不出来。他太累了,毒药使他内心脆弱,身躯也因剧斗而重伤濒死。再也玩不动心眼了。好麻烦。在临死关头说出这种情比金坚的情话,是犯规。越界。他才是最坏的坏孩子。
小镜王露出了悲伤、疲倦的神情:“好啊。小浩月,如果你不是官,我就不是匪,我会跟你远走高飞……”
他紧闭双眼倒了下去。
日坛如血雨纷飞的地狱,圣人碑林也成了妖魔丛生的修罗场。人们都在火山血海里挣扎。
浩月扶起晕迷的李芙背在身后,一手执刀,杀退身旁诸人。转身便走。人们全震住了,赵侠臣猛蹿过来,挥刀拦截住他,大喝:“站住!你想造反吗?”
浩月快速得扬刀,两柄刀激起火花。赵侠臣狰狞地大叫:“你不能为了个男人就背叛朝廷。想想你熬到今天容易吗?你醒醒啊。”
绯衣美少年半身的鲜血淋漓而下,眼眸含着决绝的光,猛力击退了他。
二十七皇子礼王摇摇晃晃得死尸堆下爬起来,狂乱地大喊:“张御史发疯了。你们上,杀掉老妖怪!他杀了十五哥和郑国公。”郑空岭不顾自己生机流失,喘息着对郑家军下遗令,“杀掉他!杀杀杀掉——李芙。”李芙不死,神州郑氏就灭门了。它已经灭门了。长乐君也摆脱了邪教围攻,连人带刀飞向了美少年:“他死了也是我的!你凭什么抢走他?给我放下他。”新圣教教徒们未受教主之死的影响,如失魂的傀儡不死不休得围攻着日坛、祭林、诸方人马。
原本死气崩塌的日坛祭林又活了,变成了一座狂燥的潮汐,一座摇晃的天罗地网。围堵着他们,
“别挡路。”如火如荼又高洁美好的美少年厉声高喝。背着昏迷的男人,一手划出银色闪电,自千军万马中的包围圈冲了出去。他长发飞扬,两目赤红,如杀退一切魍魉魑魅的赤热红虹。
俱往矣,唯我直行。这就是我选择的路。
银刀斩开了扑上来的人潮。人群后退着溃败了。漆黑的夜,无瑕明月,映照着疯狂的美少年。在刀山火海里径直直行。人们看着这一幕心都凉了,他们忽然觉得他们会永远记住这幅画面的。
(ps:第四卷 “诸王乱神州”完)
第五卷 京城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