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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最想要的宝物

作者:款款Amanda/钢金属的教皇/款款·克拉姆/kkgram 当前章节:5024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1:58

平原上枯草在狂风暴雪里起伏着,像块银灰地毡。小城镇的岁月也像是结冰的河水凝固了,人们长久得陷入了困境。

狗哥家院后的小河旁飘着雪,小镜王在钓鱼。鱼钩悬着虾仁、蚯蚓或小鱼的鱼饵,丢进河里便不管了。鱼钩上下起伏,狡猾的小鱼们连续偷吃了好几回鱼铒。镜王靠在躺椅上打瞌睡。他最近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多,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他明知道不是好事也无计可施。

锋利的刀锋带着腥气划过了他的脸,镜王诧异地睁开眼。一位眼睛大大皮肤雪白的小孩子凶煞得向他插/来一刀。镜王忙闪避开,脸上倒露出了笑容。

天王猛得收刀。刀太长,险些伤了自己。旁边的御前侍卫、大太监帮他收了刀。天王杀人时这伙人不出手,天王吃亏了才出手。也是一群好奴才。

天王怒吼道:“你笑什么?”

镜王用手摸了摸脸和脖子,有些血迹。他挪揄地说:“没什么。我若是不笑,你就不会好奇地停下手问话。我也无法逃过一劫啊。你为什么来杀我?”

“你这个杀我母后的恶贼!我要宰了你。”天王又愤怒得给他一刀。小小少年头顶冒着蒸腾的热气,发梢飞散着汗珠,还带着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地赶路的疯狂戾气。他快撑不住了。侍卫们散开了站成扇形,监视着河边的落魄男人防止他逃走。

镜王的脸骤然变了。眉心止不住狂跳,脸上常带的玩世不恭消逝了,只剩下一抹阴郁疲惫:“你以为是我杀的?”

“不是你还是谁!那把枪除了你天底下还有谁?”

镜王看向了天王身后的大太监。大太监说出了天后驾崩的过程。

镜王震惊过后有点沮丧了。他摇着头缓缓说:“不是我。我最近都未离开过玉仞雪山。”

“有小白脸替你作证?你以为这种鬼话骗得了人吗?你是想暗杀天帝,还杀了母后,她对你是那么的维护……”天王怒气勃发地扑来。他年少力单,只能攥住拳头打他泄气。

镜王没有抵抗。神色落漠又沮丧。他思索了下又微微冷笑起来。他想得太多头又痛了,面上肌肉抽搐着像怪魔。用手掌死死得按压着额头。

小天王吓得后退两步,两名侍卫忙护卫着他。镜王平静下来:“你说得对,这天下除了我还有谁有连发的枪呢?我都不知道。但是你不能杀我。”

“就凭你曾经给过她一点吃的?你已经杀了她!恩情早没了。你这个锱铢必较的王八蛋。”

小镜王的脸色更白了些:“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我也不说了。只是你得给我点时间,我会找到杀掉天后的真凶并为她报仇。”

天王扑过来:“我现在就为她报仇。”

镜王苦笑了。他讨厌一切熊孩子们。他换了种口气平静地与他商量:“天王殿下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我与天后有交情。她很小时候跟着族人从北方逃荒到中原,我曾经给过她三餐一宿的恩情。她成年后因缘际会地嫁给圣人。对我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仰仗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去杀她呢?人做事得有好处。你认为我是那种做事‘损人不利己’的人吗?”

天王梗住了。是。他是唯利是图的镜王,他不会放过这个世间最大的靠山的。天帝的儿子们只是狂妄、自大、暴戾,却不蠢。

镜王又加了句沉甸甸的法码:“我曾经向天后起誓,绝不对她和她的儿子出手。你若想杀我便杀吧,只是我到了阴间天后陛下看见我会很奇怪的,我没杀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小天王猛得又刺去一刀。镜王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冷淡地瞧他。刀锋就要插/入他的头颅,偏了插在了他左肩膀。他疼得面色煞白。天王扑过去扼住了他的脖颈:“我不杀你,也不会放过你。你对我的母后曾经做过些什么?”

镜王皱起长眉,瞧着他愤怒得发红的黑眼,惨白的面孔:“你在说什么?”

天王生硬地抓住他的脖领子,眼珠僵硬的盯着他,舌头也打结:“你在数年前跟她有过来往吗?”

镜王的眼睛也像针刺过得缩小:“她跟你说过些什么?”

没有。天王死死得咬住嘴唇没吐出那两个字。又反手按刀柄多刺重几分,恶狠狠道:“你来说。”

镜王撇他一眼露出了常见的笑容。他想说点什么又瞬息打个寒战。他慎重地摇头道:“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也听不懂你的话。你的母后被杀与我无关。”

呼呼呼呼,寒风暴雪都加大,刮得天王的小脸煞白浑身发飘。远处的大太监凑近低声说,“殿下,天后说过你不能对镜王不敬。这件事也不似是镜王做的。先罢手吧。”

天王丧气地后退两步,一脚把椅子踢翻,李芙摔倒了。他向他怒吼着:“你和你的小白脸儿就死到这儿吧!”

说完疯了似的转身蹿上马打马走了。大太监透了口气,忙与侍卫们追了上去。

现在,天后是不是被李芙杀的不重要了,而是小天王能不能杀李芙,很重要。

这是个冷酷、冰凉、没一丝人味的世界。

* * *

雪后天凉,浩月进了后山砍柴。再看看前几天下的圈套里有没有套住猎物。明亮反光的雪地上,野兽圈套旁,积满雪的青石上坐着个中年男人。一只脚踩在铁夹子里,仿佛是浩月套进的猎物。他相貌普通,面容上有着深深的皱纹,两条倒竖的八字眉,皮肤黝黑身材佝偻。像个郁郁不得志的老农或小手艺人。带着几个同样土气的乡下汉随从。两只眼睛倒精光湛亮。浩月慢慢地放下斧子和银刀走过去,中年男人向他微笑着。

中年男人叹息着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浩月脸上的木讷和冷漠消失了,浮上来一种倔强。

“你的假期该结束了。你不会以为你会永远这么逍遥吧?再有情有义的感情也会在柴米油盐、病人的咳嗽、和树叶般粘稠的日子里褪色。我以为像你这样年轻有上进心的小伙子,跟他呆一段时间就会腻味了。你怎么还上瘾了?你这样陪伴一个油腻无情的老男人不觉得人生无聊?”男人的话很尖酸刻薄。

浩月拧着眉没有反驳。这天下他唯独不愿反驳这个人。他忽得警觉:“京城又出了什么事?”

都察院的最高官员左都御史,外表如刻薄农夫,实则深沉儒雅的刘纯刘御史道:“发生了两件事。第一,圣人他老人家终于要选储君了。他要退位做太上皇颐养天年。藩王皇子们都回到京城争位。另外一件事是天后扬媚薨了。”

浩月大吃一惊。

刘御史冷冰冰盯着山脚下的小城镇。那个孤零零灯火的院落。

“不是他干的,他身染重病从未离开过王家小院。”

刘纯的眼神口气趋向严厉:“他未出院落并不代表他不会派人下手。你摸透了这人的本性、关系和根脚了吗?你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紧盯着他吗?你敢为他担保吗?”

浩月止住话语。他并非十二个时辰地紧盯着镜王。晚上也得睡觉。白天得出门劳作。他躺在他身旁,忍不住整夜盯着他的侧脸。却不知觉得入睡,又不知觉得醒来。醒来时便是清晨。他则怕冷似得搂着他,睁着眼睛望屋顶。他最近发现了他睡觉很沉。是他对他下药了?

他猜不透他,偶尔觉得他掌握了他,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专门为他表现出的东西。他太聪明太深沉,他也会露出温和的笑,但眼睛、心和手始终是冷的。

他没资格担保他。

浩月的心不稳了。他当初与刘纯有约定。一切均有界限。他也并非离开朝廷和都察院。他说服刘纯的理由是,他需要时间再深深挖掘下镜王的秘密。他不相信号称“天下镜王”的李芙会认输。他只有同他继续走下去才能榨干他。刘纯答应他的条件是他相信他的职责放在私情之上。他还年轻,和那个浪荡公子生活一段时间就会后悔了。

“有情饮水饱”,那是天大的笑话。

年轻人总是爱上不该爱上的人,走不该走的弯路。

“天下镜王”是这世上最有诱惑力、挑战性和征服欲的目标。少年人想征服无心的大英雄而已。

如今刘纯登门了。带着噩耗和锦衣太保们。赵侠臣等人看着他就像看了一个半身入土的死人。

刘纯盘踞在大石块上盘算着,像个算计的账房先生:“这不是你的错。我也曾犹豫过,如果他洗心革面了我就当他死了。他却非得再出手,陷自己于险地,陷你于不义,他是在找死。把他交给我们。你就算完成了任务。”

“那不是他干的,我敢为他担保。”

“你口是心非。你担保不了他。”

“我不干监察了,我不用遵守职责。”

两人久久得凝视着对方,在雪地里对峙。

山脚下响起一阵轻微的声响。浩月忽得扭头,醒悟到刘纯拖住他,另外有人去了狗哥家小院找李芙的事了。他大惊就要转身下山。

刘纯冷笑着多说了一句:“你不必着急。小天王不一定会下手的。他对天后扬媚发过誓,终生不会对李芙无礼。扬媚苦心为他们筹谋。”

这是什么意思?浩月的头都要裂开了。他讨厌这些他琢磨不透的东西。

刘纯也累了。拍拍手站起来,他没有收拾来的痕迹,认定了被镜王发现也不重要。“你不交出镜王也罢了。我看他也活不久。最近的气氛很微妙。天后之死令天帝遭受了很大打击。他不介意身旁人生死,但有人越过他杀了他的人,是对他的最严重践踏。他服老了,准备立储君。他的条件天下皆知,凡是有能力治理城池的藩王,能为他献上他最想要宝物的皇子,都可以继位。这条件很慷慨。”

“我不会帮助任何一位皇子上位的。我离开朝廷了。”

刘纯冷着脸笑:“确实不关你的事。你只是跟一个江湖匪王学了一年降龙伏虎术,你也拿不到天帝最想要的宝物。你记住,你曾经发誓要效忠三十皇子长宁君。他距帝位近在咫尺,却未跨过去。这是你的功劳。”

长、宁、君三个字,说得浩月面孔惨败身躯直晃。像在雪地埋了三年似的。他死死瞪着刘纯。赵侠臣等人都黯然地后退回避了。

刘纯抖了抖肩膀的雪花准备走了:“数年前,走投无路的三十皇子与他的母亲那个卑微妇人、和保护他们的侍卫你,来找我时。我以为在一群疯子皇子里发现了一个正常人。我欣喜若狂。我把一辈子为官为民的报负都放在了你们身上。乃至对天帝都不忠诚。我知、你知、他也知。天帝容忍我是因为我为他的儿子效忠。一个私生子想上位也很正常,他也想看看他有没有本事坐得了江山。他后来给我‘纯臣’的赞誉是在嘲讽我啊……”

“你专门到匪王那儿学降龙缚虎术,学得半调子了,天帝也准备让位了。你却告诉我你不干了。抛弃上司和职责跟个狗东西双宿双/飞。我可去他妈的吧,你们坑死我了。”貌似尖酸实在清贵儒雅的刘纯骂了声粗话。不再是那位朴素的纯臣了,像一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赌徒。他快速地呼吸两下稳住情绪。

浩月冷冷地瞧他。

刘纯拂袖而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平静地道:“话虽如此,我还要遵守诺言继续支持你。你知道天帝最想要什么吗?我费尽心机地去调查,我猜到了他最想要的两样东西。”

浩月的眼神又清明又诲暗:“他想要天下,还是想要强大的武力?”

“他想要的是大义!‘大义之名’。他昔日夺取天下时手段太卑劣下作,世人都骂他窃取了皇位与国家。他多年来日思夜想的就是名正言顺得继承天下。他想要的是‘传国玉玺’!有了它,他就能光明正大地成为‘天选之人’,继承前朝大业了。你现在最主要的职责不是在小村陪老混蛋过日子,而是拿到它推举私生子上位。其它皇子若上位你们就死定了。”

“世上没有什么传国玉玺。”

刘纯带着人拂袖而去,赵侠臣忧虑地看看他。他们都知道他不听人劝的,叹口气也走了。浩月盯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

破落院子很萧条,浩月痴痴地站在院外注视着窗棂上的人影。雪光中,烛火映照着的桔红色人影仿佛带着热力,点燃了他的心。什么爱恨权势地位职责……此刻他的心塞得满满的。

半晌后他走上前推开了门。偏房里的木桌旁,油灯下,灰色布袍的中年男人一边看书一边把玩着压纸的石砚。石砚像是重新擦拭打磨过了,拂去了表面的尘封泥垢,放射出了碧蓝如深湖的璀璨亮光。映得他满脸、满手臂、满房间都是惨绿。

天下镜王把玩着手中的砚台大小的玉块,对他露出了最温柔爱怜的笑容:“浩月,你回来了。”

传、国、玉、玺。

浩月久久地瞪着他,一瞬间仿若失重,直坠入了大海。

(ps:第一段结尾天王与小镜王对话中的隐蔽意思,大家能看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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