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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中计

作者:款款Amanda/钢金属的教皇/款款·克拉姆/kkgram 当前章节:5232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1:58

寺庙后面是一个阴森庞大的墓地。南方的达官贵人们爱将坟墓修建在深山古刹内,由寺院供奉。苍翠的松柏包围着零星的坟陵,幽暗宁静。人们直奔后面偏右侧的一个古旧庄重又中等大小的青岗石陵墓。

天空灰暗,墓砖青绿,山坡长满了繁茂葱郁的松柏。

明珠还试图劝说着浩月不要打扰死人的安宁:“两年多了,尸体恐怕是不能看的。又何必伤人伤已呢,你看了尸体也不会舒服。”

“我偏偏就爱做强求之事。也不在乎因果报应。”天帝浩月冷笑道。一个能弑父的人也不会在乎什么挖坟掘墓的报应了。

二十多名僧人开始挖坟掘墓。天帝浩月带着几名侍卫在旁边观看。地上挖出一个数丈长深的土坑。人们站在坑边往下看。通体乌黑的铁木棺材太大,抬不上来。天帝便一跃而入,“碰”地一声落在棺材上。明珠脸色微愤。天帝也不理会他,抄起宝剑便撬开棺材。刚撬开缝隙,棺内便蹿起了一股腥气和黑云。人们齐声惊呼。浩月一下子便掀开了棺盖。棺内黑金二色夺人双目。中央平躺着具尸体。

黑金色冕服,平顶冠。尸首旁边摆满了各种金珠铁器和装五谷五金的玉罐。流光溢彩,威严庄重。他的头顶、脚下还放着山河地理图与中原祖地的沙盘。上有玉石筑的高山丘陵、城池要塞与珍珠堆成的江河。他以帝王之尊下葬的。棺盖一打开,扑出了一股浓郁的草药奇香与尸体腐败的混和味道,呛得人们疾步后退。浩月也险些闭过气。明珠面露不忍之色。

浩月不顾其他地凝神看去。尸首未有腐败,带着死人特有的青白色。又深刻鲜明至极。面容安详、双目紧闭,眼角嘴唇下垂着,忧郁沉痛。看着就令人心痛极了。身材均称,他临死前数月便消瘦多了,衣冠工整地躺在棺材里。他活着时那些独特的疯狂怨恨狂燥虚伪都淡化了,像是接受了无可奈何的事实。是小镜王李芙。

浩月望着他脸色急剧变幻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有一种又释然又绝望的感情,还有一种松懈感。当人们苦苦追寻的真相摆在眼前,他们的反应往往是不敢相信,继尔放松。

他又慎重得俯身拉开他的领口,有一条深色伤痕。他终于死了。他的心骤然从云巅跌入深谷。有点眩晕。他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告诫自己,他死了。死了!镇定下来。只是他还感觉到头晕,地在摇晃,连带着棺材尸首都摇动起来。他惊奇地睁大眼睛猛抬头,对着墓坑顶的明珠厉声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四面的坑壁塌陷了,露出坑道。一丛丛利箭射向他。天帝浩月顿时中了数箭,摔倒在棺材旁。他拔剑去挡,在狭窄的墓坑里棺材旁施展不出。同时脚下一空,他与棺材便直直摔落下去,接连撞破了数层楼板,直坠到了深谷谷底。天帝、黑铁木棺和尸体都摔得碎裂了,也重伤了。

这个墓坑是青铮山山后天然形成的深洞。如深井。被人们利用起来做成坟墓。内部用木架搭成七、八层的楼层。最上层铺实了泥士摆上铁木棺木。周围堵上土墙。底部用火药炸开后便会连人连棺材得坠入了崖底。成为最天然最恶毒的陷坑。头顶上数千只羽箭和火枪射向了天帝浩月,他身负重伤。却伸手紧紧地抓住尸体的手,与尸体一同翻滚在洞底。

他中计了。浩月浑身浴血,身断骨折,他艰难地昂头望向洞顶。

明珠垂着头,眼睛里是永恒的微笑也是永恒的怒意:“我求你高抬贵手,不要动他的尸首。你却不听,那么就求仁得仁,做祭品为他陪葬吧!”

浩月暴怒得想冲向他,还未爬上深洞高处,数千只箭又射穿了他。他血淋淋地摔倒了。更多的火箭射下,引燃了棺材和众多堆积的木柴,也烧到了他的身上。他脸上身上火燎得生疼,力竭倒下。火焰也燃烧起了李芙的尸体,他挣扎地扑过去,用手拍开那些火焰。随即淹没在了火海里。

* * *

深夜,暴雨磅礴,济难港像无际大海边上的礁石,被天际倾塌下的暴雨海浪砸碎又显露出来。深夜、暴雨、黑海与灯火黯淡的港口连成了一片。

几位穿黑甲的高壮兵卒抬着一具捆得结结实实的人下了马车,悄然无声地走在了昏暗飘摇的港口小镇里。浓重的雨腥海腥味儿扑入了人们身体。被抬着的人吃力得睁开眼睛观望四周,身躯不能动弹,躯体和面孔剧痛,眼睛上只能看见漆黑的夜、倾盆的雨。他除了身体被捆住外,还被麻药麻痹住,嘴巴也被布堵住。像一具裹尸布包住的活尸。

天地空旷,回响着海浪拍击礁石的浪花声。腥风扑面,像在海边的小镇。他被抬着往黑暗深处走去。他们要去哪儿?他混乱地想着。一点烛火光芒亮起,一位形貌跳脱的小和尚探头向他笑道:“你醒了?天帝陛下。我也不知道明珠为什么还留着你的狗命。但是你现在是我们的俘虏了,你若不听话,我就把你丢到海里去。”

浩月怒目瞪视他。小和尚没理他挥手命令人们抬着走。一行人走过了波涛震人的海岸,走到了密密层层的房舍,穿房过巷,越过重重门户,来到了一间黑暗狭小的房间。

有人把捆得结实的浩月抬到了靠墙木椅上。他们擦干了身上的雨,室内只剩下了天帝浩月、小和尚志愚。还有随后跟进来的墨纪雅等人。随从们拨出利刃严密得看守着天帝。浩月靠在墙上又愤怒又疑惑。志愚收起了赖皮无形状,对最壮的大汉吩咐着:“渔老大,三江哥,如果天帝乱喊乱叫挣扎,就杀了他为民除害。”两条大汉持刃点头。

浩月怒目而视,有种现在就杀了他。志愚冷笑不语,墨纪雅皱着眉头忧愁地看着他们。黑暗小屋内只剩余一点如豆烛光,人们都心事重重地沉默着。

门外传来了一阵悉悉嗦嗦的脚步声。门无声地开了,黑暗里走进一个人。他走到浩月近前。浩月猛得睁开眼睛与他对视,灯光下是一张娟秀清淡的脸。

明珠对视着他,随即皱起眉,伸出修长手指托起他的下巴,低声问:“他的脸怎么伤成了这样?”

志愚挪揄着:“刀箭无情。那么多箭射下去,天帝陛下的脸就变成了刺猬。这下好了,他再也不是大紫朝第一美男子了。假货终究是假货。”

明珠微微摇头,不与天帝浩月对视也不说话。越过了他们走向前方。渔老大和三江哥同时拉开一道门户。他走过去,再关门闭户。小房间又陷入了封闭密室状态。过了一会儿,隔壁房间传来了一阵阵脚步声,由远至近。还响起了嗡嗡谈话声。志愚向渔老大和三江哥使个眼色,他们抓住浩月的脖领子把刀架在他脖颈上。志愚把对面墙上的几面装饰用的大铜锣片转动了几下。隔壁房内的脚步声和嗡嗡谈话声突然变大。

浩月陡然睁大了眼睛。这是个窃听密室。明珠没有杀他,还想让他听什么。他的脸色骤然惨白,身体发僵,再也挣扎不动了,

时间和空间凝固了,遥远的海浪声也远去,天地的空旷感也消退了,只剩下了狭小闷热的密室与隔壁的人。

明珠的声音还是那般平和、稳定、脉脉柔情:“你受苦了,伤势有没有复发?有没有按时吃药睡觉吗?”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像从天边猛得吹到了身旁。带着疲倦和撒娇意味:“还不是那样子吗?按时吃药睡觉有什么用,人不是还得无聊地活着吗。”

浩月猛然睁大眼睛,心都炸裂开了。对面的志愚露出了讽刺的笑。

狂风疯狂得拍打着堤岸。带来了远方海上的飓风和海啸。海港里紧密排列的海船在海面上摇晃着,一切都显得悠远、无垠、如梦如幻。

明珠深深地道:“您不要那么讲。这世上有很多人都想让你活着,最少是我。”

烛光下适中身材、俊朗体面的中年男人裹紧锦袍,平淡地望着缺了根小指节的手掌和裹满膏药的腿脚。声音里带着一股奇异的稳定感:“生死不由命。活着也罢,死了也罢,都是种过程。我小时候怕死怕得要命,现在想想,死后也许有万重天新世界,人们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快活自在。他们若是早知道了又怎么会怕死呢?”

一阵寂静。浩月心情激荡得快爆开了。他猛力挣扎着,大汉紧紧地按住他,有人给了他肚子一拳制止了他发作。密室是单向的,这边动静再大也无法传到隔壁。人们还是谨慎得不发出一点声音。过了会儿,明珠低沉地问:“师父还会改变主意吗?还要出海?物离乡贵,人离乡贱,您还是最适合在富饶的中原生活。我发誓会使您在中原过得安闲如意。”

男人未抬眼说:“现在是我离开的时候了。我四十不惑。人生过了大半,对未来也不迷惑了。我想去海外看新仙山新富城过新的生活。中原与我的牵绊太多,心血相连,带着无穷的感伤悲喜。只能离开它才能彻底放开它。我老了。前半辈子跟它纠葛死磕,后半辈子我想活得自在些。”

明珠展颜笑道:“您说得对。”他拿起茶杯,却久久地放在唇边未饮。倾听着外面码头海岸边呼啸连天的风暴声,忍不住道:“你还有什么想见的人吗?我帮您找来道别。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我去帮您做。”

“没有。我最好的朋友与我一同共赴海外,我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两人身旁忽得响起了一个尖锐苍老的声音:“狗贼,我曲老神仙可不想与你共赴海外。我是没办法了才跑路。那个混账小东西还在满天下得找我,我一露面就死定了。他若知道我与你又联手坑了他会把我大卸八段的。”

李芙低声笑了起来。声音低沉充满了魅力。浩月听到他的笑声,心情极度摇曳,忽起忽落,快心神失守了。他从不知道他的声音对他的影响如此大。为了这个声音他愿意杀尽天下人,会舍弃他最渴望的东西。会最执著疯狂地去追寻。他依然充满了奇异的蛊惑力,他知道他为了追寻这声音几乎粉身碎骨了吗?

明珠莞尔了,极度不舍道:“也许你不必这样出海的……”

他透口气,眼神在体面男人和空旷的室内来回游移着。还是按不下内心的不舍:“您只要说一句话,就不必远走天涯,你只要……”

他的话噶然而止。李芙幽黑的眼神凛凛地盯着他。

明珠咬着牙提着心,还是说了:“你还有什么想见的人吗?只要你说一声,我就立刻把他找来。他或许就在济难海外面,他只要一听到您的召唤就会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李芙的声音变得尖刻而绝决:“不。我没有什么想见的人了。”

“可是他……”

夏夜暴风雨激扬,他的话也流淌而出。

“无话可说,无颜相对。见什么,说什么,就这样就行了。只是一个计策而已,何必黏黏糊糊的再画蛇添足呢。这世上没有什么破镜团圆的大团圆戏,那都是哄痴儿的。他设计了我,我也设计了他。他以为他赢了我,对失败者心怀怜悯。他只是不知道是我赢了他,我的心里可不想有愧疚。”

“呵呵。当我发现了他心怀杀机后,就以我的死为他做了一场局。我说过姬成天有蛮人血统,凶蛮残暴是藏在他的家族血脉骨子里的。他们都有人格大缺陷。铁血天帝是自负,仁王是心灵脆弱,礼王是志大才疏,而他是执拗,也太小,心里还保留了一点点真。他以为我因他而死,心里有愧,一定会拼命保全我的尸首。如果我的尸体被姬成天破坏,他会愤怒到杀人放火弑父的!

“他本来就对天帝有怨怒,唯一对我允诺的大事又被他毁掉,这会成他的一个沸点。引爆他。他会亲手弑父!果然他失控了,杀掉了姬成天。我是永远也靠近不了姬成天的边的,也杀不掉他。你们也不行。只能借用他的一个儿子的手去杀他了。为了报杀父母之仇我不介意先死一回,借给他我的人头。好孩子,还有一点真,还有点喜欢我,他果然干成了。这一步步地就踏入我算计好的计策。你说,让我怎么说他好呢?”

浩月瞪大双睛,怒视着前方,几乎要晕阙了。

“人生都是算计的。他算计了我,我也算计了他。他以为他骗我爱上了他,我又何尝没有用爱情骗了他?我才是全天下最洞悉人心的人。白莲公子说,我像是拥有了精技学派的大琰琪的‘通神之眼’,我五岁时就能看破人心,从受虐濒死的废太子之孙的最差局面里翻盘过来。现在我也能用他的手杀掉姬成天。他,不是我的对手。他的小仇小恨跟我比起来太浅薄了。他的虚情假爱也太浅薄了。我每次看着他就觉得可怜他。”

“——他永远也不知道这世间最深切的恨、爱是什么样子的。这世间只有我才知道最深切的恨、爱是什么!我为它们付出了一切!”

陈朝的废皇帝眼神森深,话语惊心:“我再不会见他了。中土很大也很小,只能容纳一个皇帝。如今已经有英明神武的中原皇帝了。不需要我。这不是怨尤,他是一个合格的帝王。果决,勇猛,只图正确。心是帝王心,意气是帝王霸气。我欣赏他。我若处在他的地位不会比他干得更出色了。所以这些小情小爱的东西就不要放在台面上了。就让他认为我已经死了吧。让他沉浸在杀了我却有爱的美梦里吧。是悲剧,却自我感动。有遗憾,也能成为一种心灵支柱。支撑着他渡过华丽颓唐的一生。不要让他知道这是场尔虞我诈的游戏。不要让他知道他输了。

“——他有错、我也有错;他有毒计,我也有毒计;他无爱,我也无爱;这就是场肮脏虚伪至极的复仇游戏。报完仇,相见无言,再见面就撕破了那张可怜的遮羞布。就这样各自安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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