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无机感的习惯的微笑。浩月的喉咙火辣辣的,几乎要呕出血了。他挣扎得伤口开裂满身是血。
暴雨倾盆,寒气迫人,中年男人与最珍视的弟子友人告别时,又提着心慎重地说出了一番话:“我是一个过客。我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他现在是短暂地钻进了牛角尖,过了一段时日便会忘了我,有新的人生和喜乐。他也是我的过客,无行浪子偶尔见到人群中最亮眼的星辰,多看了一眼。便擦肩而过。又彼此深切得利用了对方。让他认为我死了反而更能安慰他。我活着会有旧情牵绊,会永远地禁锢他。这是不道德的。我老了不能去干缺德的事啊。前男友这种东西就是该远远抛开的……黏黏糊糊的最讨厌了……”
明珠深深地打了个寒噤,吐出口浊气。他依旧不放心,战战兢兢地问出了想问很久的话:“……你是爱上了他吗?”
前朝废皇帝笑了:“什么是爱,什么是恨,多余且矫情的情绪。我老了,不想再同年轻人耍什么心机。”他闭口不言。眼光掠过了港口卫所对面的堤岸。一艘高耸如山的大海船,人们正在紧张地运送着一批批米蔬粮食等物。海船高数十丈,桅杆冲云。高高楼宇里遍布灯火。如小城池般庞然可靠。“望川号”海船就要扬帆远行了。
明珠却死死地、不屈不饶地盯着他。李芙觉得不说些什么过不了关。
他又沉重地闭上了眼睛:“……或许有吧。但耗尽了。玉仞山顶便错过了。”
那一夜,多少爱多少情都逝去,多少心头血都滴尽,多少怨恨关怀的心情都斩断。他变得懦弱又虚伪,像回到了神州城被圈禁的前朝五岁小皇孙的身上。茫然、困顿、燥乱、痛苦得等着一个生的可能。他在冰冷恐怖的无人雪峰峰顶也苦苦渴望着一个人的归来,等待一个“爱”的可能。
他不会回来的!他不想面对猜中的答案。第二日便吞下假死药,早早得闭眼。害怕面对这世界冷酷的真相。再睁眼时,已经是笑语盈盈的明珠了。
他没有回来。他把他当祭品献给了姬成天求取荣华。
——再多的喜欢也耗尽了。再深的牵绊也错过了。
——太聪明的人是没有爱的。全部是盘恒、算计、背叛与伤害。
这是场公平无私的因果。他强行要逆天改命地复国,失败了。他玩弄过很多人的感情,被感情反噬了。他以前是如何利用慕知春、风离天、姬林、绮燕飞的,现在就得到了浩月如何深痛的报应。
中年人的爱情像着火的老房子,能把万物烧成灰烬。也来得快去得快,烧完就完了吧。
李芙又睁开眼睛平静道:“我们今晚就走,这次出海,带的都是永远不回中原的死士和准备移民海外的民众。大家都想斩断旧回忆旧土地,去一个新世界新开始,就不必再画蛇添足了。我们就在此永别吧。”
明珠长呼出了一口气:“是。我太矫情了。海船已备好,就等君远行。”
他转头向曲老神医道:“可惜辜负了神医的医术。他在前次开棺大战时受了些伤,脸上掠过一箭,有些破相。以后也不完美了。”
曲老神医叹息:“这就是天意啊。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人间终究不能出十全十美的美人。”
李芙含笑听着。像听谈论陌生人似的不再接话了。
浩月的头都要炸裂了,昏沉沉的。他想蹿出去,脖颈胳膊上勒出了血道。想大喊大叫却全身麻痹,声音手指尖都无法动弹。眼里充满了愤怒的水气。他明白了明珠不杀他的原因。他让他听到了这些真相,从心底斩断他们的联系。——他也设计了他,他也从未爱过他!他再也不会情意缠绵得骗他说他爱他了,他就要永远得离开他了!一个失去复国的废皇帝,身中剧毒,年过四旬,败走中原,出海去新世界。把富饶伟大的十朝古都让给了他。他意志刚强又情感淡薄,说不爱便会不爱了。就像抛弃那些前男友似得也抛弃了他。他与他再也没有瓜葛了。
不。浩月挣扎着眼睛腾出雾气。这一定是明珠和李芙的计策。他们还想合起来骗他。他不会远赴海外,不会灰心丧气,不会不再喜欢他。这是演给他看的戏。
海风扑进堤坝,大海船在港口里剧烈地摇晃着。所有人都像在波涛上急速跌宕着。
上千名的水手和移民登上了大船,水手开始检查最后一批货,准备远行。明珠收拾心情,握住了李芙的手:“师父你会在哪里下船呢?多年之后我老了,也许也想出海。”
李芙紧勾勾地看他:“我不知道会在哪儿下船。也许去东瀛、吕宋、更远的千岛之国,也许是去波斯、印度西方佛陀国?也许会去白莲公子说的新大陆藏金山,或去那种极寒极地。走到哪儿,兴致尽了就下船留居。”
“即使有目的地我也不会告诉你。”他冷淡且鲜明地说:“你也别来找我。你这二十多年都追随我,也该为自己考虑了。就在此永别吧。”
明珠面孔嘴唇煞白,灰蒙蒙的眼珠似乎要落泪了。
李芙叹息着:“我这是为你好啊。把全部心智都放在一个注定走下破路的落魄男人身上太悲情了。别这样,你该去做一些平凡人做的事,做傻事也罢,就是别做圣人。”
精妙无双的妙臣跪倒,头枕在师父手臂上,泪水滚滚而落。真想放声痛哭一场。他就要离开他了,永远也不回来了。这些年他所默默付出……都坍塌了,二十余岁的敏慧年轻人也经不起这种生离死别。只想像个孩子似得依靠着他痛快地哭。
他是如此的依恋他……
“全是我的错,空负虚名,却没有辨认出最大的敌人,没有保护好济难海,也没有帮师父复国。”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走入误区。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前朝皇帝,身负正义,有足够的法理去报复。我只要振臂一呼,天下百姓响应,就会推翻前朝复兴陈朝。老天也必会助我。白莲公子警告过我,我们无法再逆转大局了。我不信。走到最后我才发现,老师是对的。我是错的。我能力浅薄,待人苛刻,只图报仇,少有敦厚。我也不是神,是个普通人。这世上没有什么天选之子,王朝兴衰自有定数。大陈朝就该灭亡了,紫庆王朝就该兴起了。大势面前所有人都像滚滚红尘中的蝼蚁被裹挟着前行,没有中流砥柱的英雄。
“每个人都是站在自身立场上看待外人和自我,以至于认知有差。我就沦落到了一个复国失败、远走他乡的结果。我现在终于能清醒得自我认知了。认识了真我。我不是英雄,我李芙只是个凡人啊。”李芙潸然泪下。
明珠的热泪亦滚滚而下。
李芙无奈地安慰他:“能认识真我是好事啊。我终于变成了个老实认命的‘好人’了。别难过,我还有事情要你做的。我那些留在中原的门人和城民还需要庇护。我把济难海留给了墨纪雅,就把精技学派就留给了你。你就是以后的镜王了。我还需要你去庇护他们。”
明珠收敛了情绪,转头道:“我做不了镜王。我没有你十成中一成的能力,我若有能力我们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唉。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得了镜王呢?”
“我倒是看好了个将来能做镜王的人选。您考虑下,小和尚志愚。”
“那个野猴子似的丑沙弥吗?”
密室里的志愚惊奇得睁大眼睛。
“您不要以貌取人。他才智出群,性情猛进。他也不丑,只是稍微赖痞了些。他是个敢打拼敢破局的人间领袖。他会是一个最锐意进取、开疆拓土的镜王。”
密室中的志愚又惊又喜,裂开大嘴无声地笑了。墨纪雅、渔老大、三江哥与侍卫们也惊奇得盯着他。又看看他的手。志愚悻悻然得收回了准备插/入浩月胸膛里的匕首。他本想趁乱一刀捅死这个精技学派最大的敌人。此时被明珠视为镜王的继承人。也不好意思在兄弟们面前出黑手了。想做镜王得要脸面、要遵循师长、服众。放浪不羁的李芙是自带着皇帝光环、千载难逢的大怪物。学不得。他只好在心里暗骂一声天帝走了狗屁运,按下了刀。
天帝浩月怒气填膺面目狰狞,拼命挣扎着。他正处在他此生最艰难的时刻。脑海里只浮现着他的一句话。错过了。错过了,错过了!不,不是这样。他挣扎着快挣脱了绳子。几位大汉都按捺不住。志愚狠狠得给了他脑袋一拳,浩月浑身发软快晕倒了。
李芙淡然说:“随你,你已是镜王了。至于墨纪雅,我有点对不起那孩子。但我给了他一条我最想走的路。”
他站起来踱步。衣袍“沙沙” 的拖曳着,脚步声一轻一重,似是腿脚受了重伤。他隔着门扉注视着外边磅礴暴雨中的济难海,两只眼睛比漆黑海面更幽深。海船上人们装卸完货物,水手正在一条条解缆绳。万事俱备就欠出发了。海船首领一个肌肉精轧魁梧的大汉命令水手们来请镜王登船。
“我师父曾在我年轻时为我选择了一条路,忘记家国仇恨,顺应时代大势,去金山快活得过一辈子。我拒绝了,我被仇恨填满了内心。三十多年后,我才知道我选择了一条怎样充满着邪恶、伤痛、伤人伤已的路。因此我想替小雅选择一条平安路。风雨波涛都有他人顶着,他做一个单纯快乐、心存高义的小少爷便好了。不必扭屈人性,肮脏丑恶得跟恶人们在淤泥里打滚。……我羡慕着这种生活。”
墨纪雅哽咽得说不出话。
明珠轻声叹息:“您是真心为小纪着想的。”
千言万语都有说尽的时候。李芙郑重得对明珠道:“镜王明珠,请多保重。你一定会守护好我们这一门不合时宜又充满高尚的学派的。它将永远流传。”
明珠深深跪拜:“师父,也请你保重。明珠定会遵循您的期望,守护着这门派。不孝弟子将会日日为您祈福,愿您过得平安喜乐。”
“嘿。平安喜乐。何等平凡又何等不凡的愿望。”李芙微微笑了。
之后一群人走出了房间走向了堤岸。人们在十多层楼高的海船下如渺小的蝼蚁。它载满着灯火和星光像一座飞往天国的巨岛。
李芙打着伞,披着蓑衣,站在堤岸上缓缓回头。望向了漆黑大海前那一条条灰色的海浪,鱼鳞般仳立的港口小镇。济难海深处,是繁星般的广济广成济难海。还有那无边无际的南方丘陵江河。他再也看不到更远处的生死牵绊之地“中原神州”,那后面的新兴帝国大紫庆王朝的京城紫京。以及这块大地上繁衍生息的人们。他的目光昏沉沉地扫过天地海,也扫过了送行的人群。
男人目光黑黯,如黑洞吸入光线却反射不出阳光。他看了半晌,似乎想找寻什么,又似乎没找到。他把眼前这一刻深深地铭印在脑海里,垂下眼帘:“走吧。”
人们一拥而上得簇拥着他,走上甲板,进入海船。接着解揽、提锚、扬帆,迎着暴风雨出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