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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为什么在滴水?

作者:归荼 当前章节:5752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1:58

偏偏他说得太实诚了, 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程识好气又好笑,摇头推开了抱枕。

“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了。你也去早点休息吧。”

次卧的房门轻轻关上。任明尧却没有起身,靠在客厅的沙发上, 盯着那束娇嫩的玫瑰彻夜坐到天亮。

他脑子里嗡嗡响, 不知道是因为程识说的那些话,还是因为看不得他明明哭得那么难过,却连一句怨恨的话都没有说。

这些年里,他想过许多个两人共同经历的瞬间, 想过程识即使一声不吭地离开了,会不会心里也记着跟他要好的时刻。

可原来他们的记忆存在着巨大的偏差。那场被命运捉弄般的擦肩而过,对他来说只是心血来潮的顺路一逛, 对程识而言, 会是放在心里反复失望过, 难以释怀的一夜。

他连一次也没有忆起过那夜。

在他的人生里那样平常的一夜, 即使现在绞尽脑汁地回想, 也只有零碎的记忆点。

当时经过巷子时, 好像是听到过隐忍的喘息和闷哼。

但他作为一个青春期的男高中生, 那会儿刚刚发现自己喜欢上最好的朋友, 不说满脑子——至少半个脑子里都是黄色废料。

听到那样的动静,他第一时间联想的事不可描述。

他在夜里连路都看不清, 从小因为这毛病不知道磕磕碰碰地摔过多少跤,没事儿不可能主动往暗处走。就算没有夜盲的症状, 按照他那瞬间里的联想, 脑子有病才会去多管闲事。

他只停顿了那么两三秒钟就加快脚步离开, 甚至不耐地想程识为什么还不接电话。

他不知道, 那两三秒钟里, 有一双绝望的眼睛看向他, 目送他离去的侧影,心灰意冷。

两个人的命运竟然能以这样的方式错开,多荒唐。

八年以来,每当想起那个晚上——

任明尧想。他是不是一直活在冬天?

任明尧从小因为夜盲摔过无数个跟头,磕磕碰碰都是家常便饭,走夜路时会比常人谨慎很多。

长大了性格逐渐内敛,更少参加朋友聚会,晚上几乎不出门。

唯独那一次。

就那一次。

他后悔了。

他宁愿狠狠地摔进那条漆黑的小巷。

从那一晚之后,他没再面对面地见过程识。他没觉得奇怪。程识一直不太愿意他到家里来找,有空闲也都是约出去一起逛书店。他们绝大部分时间见面都在学校。况且寒假的假期不算长,只要开了学就一定会见到。天天都能见到。

除夕夜,程识甚至还和他发了“新年快乐”。

新年过完他就再也联系不上程识了。直到开学时程识没来报到,他以班长的名义请了半天假,去程识奶奶家打听情况。

程识奶奶认出他是之前来做客过的孙子同学,没让他进屋,只说她孙子被人带走了,去大城市见见世面,混得好以后就再也不会回来。

在那之前,任明尧一次都没想过,再也不会在学校里见到程识是什么感觉。

他的生活看起来跟从前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早上不再特意守在校门口给迟到的同学消分,可以提前到教室;中午拒绝其他朋友的搭伙邀约,一个人到食堂吃饭;晚上也不再去球场,放了学就直接回家熬夜刷题。

他看起来效率更高了,冷酷地独来独往,谁也看不出他的不自在。

他好像变成了半个人。身边的位置空了,心里也空了一半。

清早来学校时路过门口校园岗,还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罚分名单上有没有程识的名字。午饭时没有和程识的餐盘并在一起换着吃,两个菜吃得好快。别人给他讲题,不是程识的声音他好像总听不懂。

他拼尽全力学习了,努力了,想考去那个约定好的大学,去见想见的人。

却从未想过,那个和他约定好的少年早已经被他抛在新年来临前的冬夜。

任明尧抬手关了客厅的落地灯,视野被黑暗无声地侵袭。

他在家时从不会把灯全部关掉,哪怕出差,门口玄关的灯也是一直亮着,随时预备他晚上回来。卧室里也彻夜开着小夜灯,哪怕亮度很低,对他而言更像是种心理上的安慰。

城市里的夜晚从来不会落入绝对的黑暗。霓虹灯光闪烁在万丈高空,无数车灯与路灯汇聚成流动的银河,夜幕降临后是人工白昼,大家都在抱怨光污染。即使不开灯,正常人眼睛适应一会儿,也基本都能维持最低的视物范围。

可他不是。偏偏他不是。

任明尧想走到阳台上去抽根烟,站起身刚踏出一步,小腿撞到茶几上,脚背一湿。

他不慎碰倒了花瓶,半瓶水都洒在地毯上,那束玫瑰也跌出一半。他仍旧没有开灯,蹲在地毯上摸索着扶起瓶子,把花束插回去,手指无意间触及茎上未剔除干净的短刺,倏然一痛。

那点刺痛很快地从指腹向着身体里蔓延,游走于他的心脏,轻易击碎了漠然平静的外壳。

黑暗中,他蹲在地上双手捧着花瓶,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他最终还是打开了灯。地毯上浸湿了水渍,掉落的叶片和花瓣留到第二天还得程识打扫。他放轻动作收拾好一切,地毯拿去洗衣机里,站在阳台上漫无目的地发呆。

等再回过神来,东方既白,晨曦只隐约显露边际,足以将整个城市的轮廓照得清晰。

洗衣机早已完成任务。任明尧站在阳台上,看了今年的第一场日出。

晨昏交替时整个世界安静无比。他很想程识能过来一起看,但时间还太早了,他只拍了几张照片,存在手机里留个念。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翻涌。路过客厅时,他看见那束玫瑰沐浴在曦光里,和前一晚的姿态有着微妙的不同,却同样曼妙瑰丽。

他平时从不会在这种可有可无的装饰上留心,这天却从花瓶里折了一枝出来,放进水杯里端到自己卧室床头。

直到困意来袭,闭上眼之前,他最后的视野里还是香槟色玫瑰盛放的模样,花瓣层层叠叠,蔓延进了他的梦境。

梦里他和程识都穿着校服,体育课偷懒,躺在操场草地上晒太阳。两个人一起蒙头盖着他的校服外套,遮挡刺眼的日光。

程识裸着脚踩在草地上乱晃,踢到他的小腿,被他一把握住拉进怀里。

青葱的野草疯长,玫瑰刺藤从中蔓生,将他们紧紧地缠绕在一起。香槟色的花朵盛开在他的眼睛里,绽放在他不盈一握的脚踝。

梦里阳光耀眼,没有冬天。

**

隔天早晨睡醒,程识的意识仿佛被设定好的程序,自动进入例行的事后尴尬环节。

他都不敢多看镜子,前一晚哭了太久,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属实是丑到自己了。连房间都不想出,关潼发微信问他今天要不要继续玩,他也没有再去。

【下次吧,下次换我去找你玩】

【一言为定!!www我明天就要回去了好舍不得】

【茂华好多好吃的小吃啊我好喜欢!你做的饭菜我也喜欢!我以后还会再来的!】

【哈哈哈好!】

他又玩了会儿手机,找出冰袋按在眼睛上消解。直到时间将近九点,听到门铃声响起才走出房间。

是外卖。任明尧已经走到了门口,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半裸的身上还冒着水汽。

程识愣了一下,没敢乱看,脚步一转就走到阳台上,紧张时没话找话,“你……起得好早啊,是饿醒的吗?”

任明尧说,“还行,没怎么睡。”

他把外卖放在餐桌上,回房间去找件t恤套上。

他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大早上起来还得手洗内衣消灭罪证,好在天生长了张冷漠脸,梦了什么心里消化了,面儿上都看不出来。

趁这时候程识在客厅走了一圈,不可思议道,“你打扫过房间了?”

客厅里的地被拖过,沙发和茶几都收拾得干净整齐。程晓君从卧室里光脚跑出来,从茶几底下的收纳筐里拿出自己的玩具,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发,抱着积木沉浸式钻研。

“还洗了地毯?用洗衣机?”

程识惊叹他的劳动成果,笑道,“精神可嘉,不过地毯最好还是不要放洗衣机里洗。”

“嗯,下次你教我。”

“好……可是今天你把活都干完了,我干什么呀?”

“歇着就行。”

任明尧拆外卖,“昨天晚上哭到半夜累着你了,歇着吧。”

“……”

明明是关心人的话,怎么被他说出来别别扭扭的。

程识走到餐桌前想帮着摆早饭,连这点小动作都被他拒绝,“你坐下等着。”

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被人伺候过。程识反倒不习惯,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脸色苍白憔悴,显然是没休息好。

昨天晚上那样闹过一通,也不会是因为别的事了。

“其实你不用觉得愧疚,也不用做这些来补偿。那时候的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的。”

程识压低声音说完,又很快地提高音调,掺入笑意,“再说,你干嘛抢我的工作,这样剩下的日子我还怎么好意思住在这里啊。”

任明尧没把他粉饰太平的言辞当真,“与其说这种话,还不如坐下好好吃饭。”

“……”

程识乖巧地拿起酥软的油条咬了一口,转而称赞早餐好吃。

任明尧没动筷,看着他吃了一阵子,忽地说,“昨天晚上哭成那样,我没敢问你。“

“他为什么打你?”

那个时间,场合,遭遇了粗暴对待却硬扛着一声不吭的态度,都太反常了。不是正常家庭会有的情况。

料到他反应过来之后会有此一问,程识只是摇头。

“还是不能提?”

“都说了我也要面子的啊。”

程识避开他的眼睛,不想看到他失望的神情,“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泪崩已经是意外中的意外,再往下挖掘就是不敢让他知道的事了。

程识语气明确,不说就是不说。和当初一言不合人间消失一样,看着性子温温柔柔的,打定主意的事从来就很坚决。

跟想的一样。任明尧本就觉得他不会轻易吐露,只是尝试问一句,没有再逼着他继续剖析过往的意思。

“说说你吧。”

程识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已经很了解你的,可好像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跟任明尧认识那么多年,居然都没察觉到他夜盲的毛病。现在想想才发现确实,他们基本没有在天黑后还待在一起的时候。最多是在学校里上晚自习。教室里不必说,公交站就在校门口和任明尧家楼下,到处都有路灯,不影响行动就很难发觉。

任明尧的人生,本就到处都是明亮的坦途。如果不是去找他,原也不必路过阴黑的小巷。

任明尧脑海中却闪过清早短暂梦境中绮丽的画面,中肯地点了点头:“确实。”

“……”

总觉得我们不是在说同一件事。

“想知道我的可以。得拿你自己的来换。”

程识下意识地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不用是以前的事。”

任明尧看着他说,“我想知道乘十老师是什么样。”

他总是擅长隐藏情绪。即使有藏不住的时候,也只是短暂地暴露,并不趁机摊明,而是稍微缓过来就假装没有发生过,进而埋得更深。

任明尧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但既然学生时代的记忆太不堪回首,让他不愿轻易提起,那么起码要知道分别的这几年,他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关潼说你微博上有很多粉丝?”任明尧语气自然,“多我一个不多吧。”

“……”

“叫什么名字?我去搜。”

程识慌了。

这种即将被家长翻开日记本的错觉,让他心里弥漫不祥的预感。

“就微博上……你自己找就行。能找到的。”

他立刻站起身,“我吃饱了,你记得收拾完外卖顺便去丢个垃圾。”

“行。”

任明尧问这一句其实可有可无。前一天关潼就说过,他的笔名跟本名读音一样,至于是乘十还是“x10”,换着搜一搜就能找出来。

任明尧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亲口说,实际上他是在拖延时间。

这是一场单身二十五年之间的手速较量。

删号是来不及了,程识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把微博相册整理一遍,把那些太过福利向的微博通通隐藏,主要更新漫画的外网链接也删除。

惊心动魄中做完这一切,任明尧刚扔完垃圾回来。他又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构图奔放的人体草稿,才稍微安心一些。

“是画画的x10吗?”

任明尧果然很快就找到了他的微博。这个账号很好认,四十万粉丝,简介就是画画,头像还是一颗Q版的橙子脑袋。

“……嗯。”程识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他身旁,亲眼陪着看才能安心。

任明尧没想那么多,就单纯好奇他平时都在画什么。顺着最近更新的二十四节气少女牌系列往回看,虽然不是什么专业眼光,但以直男审美来看个热闹也觉得挺不错。

尤其是光影细节和低饱和高明度的用色习惯,氛围感刻画绝佳,和性格如出一辙的细腻温柔。任明尧饶有兴趣地看了许多,都是正常的画作。

微博上本来就不是适合搞颜色的法外之地,平时放福利图大多就都是走隐晦的意识流。乘十老师的主场也不在这儿。

见他只是单纯看画,没有察觉到另一个网站的存在,程识也渐渐放松了心神。

正在这掉以轻心的时候,任明尧滑动图片的手指停顿下来。

屏幕上是一张色调温柔的水彩静物。夕阳余晖洒落金色满地,角落的墙缝里开出了一棵向日葵,赳赳地绽放。

乍一看没有什么问题。

任明尧观察了几秒,若有所思地提问,“这朵向日葵的花盘,为什么在滴水?”

作者有话要说:

#搞艺术的事你少管#

*

来辽!

逐渐变色.jpg

再说一下

大家不要熬夜等哦

每天晚上更新时间点不定

但我或早或迟都是会写完一章再睡的

所以隔天早上起来看,肯定有得看

虽然作者修仙成瘾

但大家还是要早点睡啦

晚安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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