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先生,请让我先确认两件事。恭助先生被殴打了两次。第一次的伤口是右眼皮。虽还没到血溅四周的程度,不过还是伤的很深,尸体的右眼皮肿胀到几乎覆住眼睛。这个没错对吧?”
“啊啊。”
“另一个问题。恭助先生是身体俯卧,头部左侧朝下的状态——更正确来说,是受到致命伤的左边太阳穴贴着地板的状态——倒下来的。在他倒下之后到断气的期间,动过的只有右手,其他部位都没有动过的痕迹。这也没错对吧?”
“啊啊,验尸报告上就是这样写的。”
确认完之后,里染把软皮装帧的‘遥控刑警’放在病房的地板上。摆成与掉落在现场时相同的,封面朝上的状态。
“袴田妹,能麻烦你再当一次实验台吗?”
“诶,这次又要做什么了?”
“就跟尸体那样,倒在书的旁边吧。”
“为什么总是我……”
不过也不好意思叫香织和有纱做这种事。
柚乃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没想到不只是手连脸和身体都要贴在地板上。不过因为地板被打扫得很干净,所以也不会让人特别地抗拒就是了。
她走到书本的旁边,边回想城峰恭助的尸体样子边伏在地板上。脸颊贴在地板上的触感有点冰冷。距离鼻头三十公分处躺着‘遥控刑警’的书籍,被〈〇〉圈住的久我山莱特跟搭档的青年看起来就是正摆着朝向病房天花板的姿势。
“这样可以了吗。”
“重现度还不够。尸体的右眼是受伤的。你也要同样闭起那只眼睛。”
“好的好的。”
明明生活态度那么随便对这种事却要求多多。柚乃保持倒下的姿势闭起右眼,
“咦?”
下个瞬间,她就发出困惑的声音。
她不禁地移动右手,以食指在书本上探索。然而柚乃能做到的仅是如此罢了。她无法把手指放在封面的久我山上,更无法描画出血红色的〈〇〉。
“袴田妹。”里染低声道。“在这种状态下,你能在书本封面写上信息吗?”
“……写不了。”
“为何?”
“因为看不到……看不到封面。”
映入左眼视野内的就只有病房的白色地板和书本的翻页侧而已。彷如二次元的平面改变角度变成一次元的线条一样,封面和书籍的轮廓同化,完全看不到了。因为书本有三百页厚度的缘故。
“感谢你的协力。已经可以了。”
柚乃睁开右眼撑起身体,再次看向‘遥控刑警’的封面。她带着类似畏惧的感情望着画在那上面〈〇〉记号。刑警和香织等人似乎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嗯,就是这么回事,里染以轻松的语气这么说道。
“如果无法相信的话,不妨随便找本三百页左右的书本自己尝试一下。头部左侧朝下倒地的人类,要仅靠左眼看到放在地板上的书籍封面是不可能的。要是脸庞较宽的话也许勉强还能看到,不过恭助先生的脸部轮廓很普通。进一步来说的话,恭助先生根本就不知道躺在自己眼前的书本是‘遥控刑警’。毕竟他不仅看不到封面,书脊还是朝着相反方向的嘛。既然如此,他就根本无法正确地圈住封面的角色脸部才对。”
“那,封面的信息是……”
“当然就不可能是恭助先生写的。是另外有谁用死亡的恭助先生的手指和血液代替画笔,伪装成就像是他画上去的样子。这样一来绝对确定的事实就得以证明了。”
他取下大头笔的笔帽,再次面向病房的墙壁。笔尖和墙壁摩擦发生清脆的声音。
〈第四个条件伪装死前留言能得到好处的人物〉
即便第四个条件已经被列出,柚乃等人依然无法把视线从躺在地板的书本上移开。
重叠起来的书页厚度。被发尖沾上血液的翻页侧。
让人觉得就像书籍本身对犯人所施予的惩罚。如同因犯人以血污染了图书馆这个静谧的场所,因此收藏在这里的文章和书页团结了起来,对犯人露出獠牙一样。柚乃等人的内心都充满了这种神妙的感情。
“真亏你能注意到啊。”
白户表现出佩服之情,摇了摇头。
“嗯……只是因某件小事成了契机,让我发觉倒在地上的话观察角度会发生变化而已。”
里染朝柚乃的脚边瞄了一眼,用像是有所掩饰的语气说道。听到他这么说,柚乃的畏惧之情突然消散了。
是那个时候吗……。被他连续两次偷窥的时候吗……。见到柚乃虚脱无力地伏在桌面上,香织“怎么了吗?”担心地问道。还是不要对她解释为好吧。
“咦?”柚乃抬起头,“不过,死前留言的其中一个是绝对真实的对吧。那么〈く〉是真实的,〈〇〉就是虚假的吗?”
“就是这样。毕竟躺在地上的被害者还是能写字的嘛。刑警先生,结果您在第二天说的意见是正确的啊。”
看到留在地板上的〈く〉字,大感不妙的犯人为了把嫌疑推到其他人身上而用〈〇〉圈住久我山莱特……那么说来,在第二天是有提出过这种意见来着。看来也出乎本人的意料,仙堂抽动着喉头发出低沉的声音。
“那么,就根据第四个条件继续排除下去吧。久我山先生在书本上留下会让自己受到怀疑的信息是否会有好处呢?当然是完全没有。虽然也有事先看穿我们这种想法而故意画上去的可能性,不过他纵然受到警察的追责,也没有主动指出这个伪装的问题。正因如此,即使有个万一他也不会是犯人。”
里染下达新的结论,安静的病房内荡起了波纹。图书管理员之中的桑岛法男和那须正人都不是犯人。梨木利穂,寺村辉树,上桥光也不是犯人。并且,久我山卓也不可能是犯人。
剩下的嫌疑人为零人。
终于追上里染昨天的思考了。
“我到此就停滞不前了。既然犯人候补都没有了,那么犯人就存在于知道夜间密码的图书管理员之中的这个前提是搞错了吧。于是我就对这个前提彻底地重新思考一次。”
他背对着青空,在窗边来回渡步。
“知道夜间密码的人物。这点是不会有错的。因为犯人是单独侵入夜间的图书馆,所以绝对是知道密码的才对。要说除图书管理员之外有机会知道密码的人物,那就是图书馆的其他职员了吧?可是图书管理员以外的职员全都有不在场证明。”
图书管理员们不是犯人,其他职员也不可能行凶。既然这样,
“犯人是图书馆外部的人……”
梅头说道。解说正在一点一点地接近真相。
“没错。只不过,是外部犯的话就有两个疑点。第一,夜间密码被导入后到现在还不够一个月。密码有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泄漏出去吗?第二,假设外部人士知道密码,那个人为何会在那晚出现在图书馆呢?并非经常出入图书馆的人,恰巧那天夜晚出现在馆内,又恰好遇到桑岛法男他们终究不太可能吧。再说对方会知道恭助先生和桑岛法男在馆内这件事也无法理解。毕竟他们两个都是各自单独行动的啊。”
将列举的疑点联系起来之后,里染暂时闭上了嘴,给予柚乃等人思考的时间。
确实如果是外部犯的话,事件就越发让人费解。既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得知夜间密码的。图书馆的密码泄漏给职员以外的人这种想法并不现实。
如果说是有的话——
“老实说,是图书馆外部的人而且又掌握夜间密码的人物,就我们所知的只有一个人而已。就是城峰恭助。”
屹立在窗边的里染继续说来起来。哥哥带着阴郁的神色张开嘴巴。
“这件事我觉得大家都知道了。”
“是吗?”
“是啊。他是从久我山那里打听出密码的吧。”
“那么我来问大哥。久我山卓是怎样把密码告诉恭助先生的呢?”
“诶?呃。”哥哥又翻起笔记本,“在他借书的时候,用红笔在借据背面写上密码交给他。〈按‘入’的按钮,251026〉。”
“对。是个六位数的密码。并不是口头,而是更确实地写上去交给他的。可是大哥,那张借据又到哪里去了呢?
——啊。
从柚乃等人围坐着的桌子,还有病床上以及病床的左右两侧都各自发出哑言的声音。
美工刀,书本,死前留言以及各种各样的线索都突然从柚乃的意识中消逝。取而代之地头脑中都被至今都看漏了的一张纸片占据着。
图书馆的借据。
那张借据的背面被用红笔写上了信息。
“那张借据并没有被夹在从恭助先生家收押的图书馆书籍里。而且也没有从他房间的垃圾桶里找到。既然如此,理所当然他是把那张借据带到图书馆吧。大概是边看着借据边输入密码,然后再进入馆内的。关于这点,姑且也是有证据的。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沾着墨水的污迹。恭助先生是洗过澡之后才出第二趟门,既然如此那些污迹就是在这之后才沾上的。风丘图书馆的借据使用的并非感热纸而是再生纸,文字是用黑色墨水印刷的。而徒步走到图书馆的恭助先生,如果是以略微出汗的手拿着借据翻看背面的话,食指和中指正好就会触碰到印字的位置,于是就会沾上那样的污迹。然而,现场却完全找不到借据的踪影!确实是没有。无论是现场取证还是第二天大哥提交的报告上,都完全没有提及过借据的事。要是背面写着密码的借据被发现的,理应会成为重要的证据才对。既然如此,那借据就跟手电筒和书本同样,都是被犯人带走了。为何犯人要带走呢?借据被发现的话会陷入不利的只有久我山先生而已。除他以外的,而且还是图书馆外部的人把借据带走的理由会是什么?”
里染慢慢地离开窗边,走到写着‘条件’的墙壁前。
“我针对这个理由,订立了一个假设。这个作为单体的假设而言说服力并不高。不过,先前绕了大一圈最后得以证实犯人不在图书管理员之中的这个事实,以及从中衍生出的对于外部犯的疑问,将这两点结合起来的话,这个假设就会具有极强的说服力。将所有的逻辑理论收束到正确之处得出的这个解答,除这之外就别无他想了。”
他取下大头笔的笔帽。
“也就是说——是否犯人在恭助先生收下借据到潜入图书馆的期间偷看过借据上的信息呢。是否因此犯人才获知了夜间的密码,同时也知道了恭助先生想要潜入图书馆这件事呢。是否犯人在杀人后,为了让沾着自己指纹的借据瞒过警察的搜查所以才带走呢。”
完全无法反驳。里染背对着柚乃等人,把最后的结论添加上去。
〈第五个条件有机会接触图书馆借据的人物〉
正如最初的宣言,五个条件全部罗列出来了。
他稍为停顿一会之后,“那么,进入佳境了。”加强声音说道。
“从久我山先生那里收下借据之后,恭助先生接触过的人物就只有两个人。学友明石康平,以及母亲城峰美世子。明石康平是短发,而且没戴眼镜。不符合犯人的条件。那么,剩下的一个又如何?让人惊讶的是,她完全满足了犯人的所有条件。”
他用笔尖敲打着白板上的五个条件。现在所有人都忘记那本来是病房的墙壁。
〈第一个条件头发长度及肩的人物〉
〈第二个条件有戴眼镜,且有可能将其掉落的人物〉
〈第三个条件视力极差的人物〉
〈第四个条件伪装死前留言能得到好处的人物〉
〈第五个条件有机会接触图书馆借据的人物〉
“她的头发是及肩的长度,还戴着镜片很厚的眼镜。还是个视力差到从刑警手上接过照片时会不禁扶正眼镜的人物。她会经常来往图书馆,也知道久我山先生的名字,而且还看过‘遥控刑警’。她由于独自在家而在事件当夜没有不在场证明。无论是跟在做出可疑行动的儿子前往图书馆,还是从背后殴打想要调查儿子的可疑男人,她都具有极强的动机。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是满足所有条件同时也有机会接触借据的,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人。”
里染把大头笔收回口袋。
“基于以上的理论,我便知道了城峰美世子就是杀害城峰恭助的犯人。”
漫长的解说降下了帷幕。
他迅速地坐回椅子上,把玻璃杯内的第二杯绿茶喝光。香织连添第三杯茶也顾不上,只是和柚乃一起张着嘴巴。有纱凝视着写在墙壁上的条件,刑警们就像被石膏包住全身一样动也不动,就只有哥哥还在笔记本上快笔疾书。
“……可以请教个问题吗。”
哥哥停下手,抬起脸来。
“依你的推理,地板上的〈く〉似乎是被害者本人写上去的……可是城峰美世子跟〈く〉字根本没关系吧?那是表示什么意思的留言呢?”
“大哥,对城峰恭助来说,城峰美世子是什么人呢?”
“诶……是母亲啊。”
“对。也就是说,那个〈く〉并不是平假名的〈く〉。”
里染如同在空中挥笔似地动起手指。
“恭助先生本来是想要写‘母’这个汉字,可是写了第一笔就断气了啊。”
6.无比神圣的瞬间
“恭助先生在星期一下午四点过后从图书馆回到家里,除了七点出过门之外到九点二十分为止都一直在家。美世子就是在这期间看过借据上的信息。”
里染边吃着盒子里剩余的松糕边以闲聊的语气这么说道。
“恐怕她是想要知道儿子借了什么而拿起借据看,偶然发现了写在背面的信息吧。也许她还问过恭助先生写在上面的什么也说不定。虽然不知道恭助先生对此是怎么回答的,不过她就是在那时记住了信息的内容。”
“六位的数字能那么简单就记住吗?”
“如果是那个数列的话确实很简单。因为是九九之二段啊。”
“二段?”
“nigozyuu、nilokuzyuuni。251026。图书管理员们应该也是这样记的。”
大概是被这番说明逗趣吧,白户露出满脸的笑容。“请继续说下去。”他催促里染道。
“恭助先生在晚上九点二十分左右,对母亲撒谎‘要去买杂志’而从离家出门。因为不久前他也有过一次可疑外出,所以美世子就为此而担心吧。于是她就想着儿子到底要去哪里,不到十分钟就发觉到某件事。就是夹在书本上的借据消失了。”
难道是恭助带出去了吗?不过为什么呢?莫非和写在背面的信息有何关系吗——
“按‘入’的按钮,251026〉,即使不是直觉敏锐的人,也能从‘入’这个字上联想到是什么开锁号码吧。既然是写在图书馆借据的背面,很可能是图书馆的密码可谓是自明之理。而且他还是穿着轻装外出的。并不是远行的打扮。既然如此就是要去附近。而图书馆也是在附近的……于是她就从这些事上想到儿子也许要去闭馆后的图书馆。当然这不是什么慎密的推理,不过作为令对儿子过度保护的母亲萌生不安的理由已经相当充分了吧。于是,她便打算前往图书馆进行确认。那时她也许是慌张地出门的,所以才会把手机忘在家里吧。”
从家里到图书馆徒步只需五分钟左右。即使她比恭助迟二十分钟才出门,在九点四十五分左右就能到达图书馆了吧。
“便门旁的数字键盘盖子是打开的。她半信半疑地把写在借据上的号码输入进去。门扉真的打开了!于是她转动门把进入里面。因为回力设计的门扉会自动关闭,所以她便没有触碰门内侧的门把。好了。事务室内一片漆黑,不过右侧打开的房门处透出微弱的光线。她依靠这些光线来到走廊,发现光源来自于电脑的显示器。还看到有个可疑的男人坐在柜台内,在黑暗中操作着电脑。”
“桑岛法男么。”
仙堂说。
“又名为悲剧的主人公。这个男人是什么人?恭助在哪里?她拿起放在手推车上的‘人间临终图卷’,胆战心惊地从男人的身后接近。就在这瞬间,不幸的偶然发生了。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儿子的个人信息,男人还‘就是这家伙!’地叫嚷起来。显然男人是带着不纯的目的去阅览信息的。于是她便忘我地想要保护儿子。从男人身后出其不意地袭击过去。”
被殴打的桑岛法男倒在地面上,身体动也不动。确实是不幸的偶然。
“就在安心下来的转瞬之间,她又受到新的冲击。自己的儿子从正面的楼梯上走下来了。想必恭助先生也相当惊讶吧。顺带一说,我认为他就是在这时把美工刀放在屁股口袋里的。有谁殴打了桑岛法男。到底是谁呢?他拿起用来护身的美工刀,慢慢走下楼梯。于是发现对方是母亲之后,他便松了口气,把美工刀塞入屁股的口袋里。这样思考的话就没有违和感了。虽然不知道还发生过什么事,总之美世子就是向他询问为何会在那里吧。无奈之下恭助先生只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母亲。大概还实际地走上二楼把她带到摆放着‘键之国星’的地方吧。美世子掌握了所有事情,不过母子之间当然还留有某个巨大的问题。就是倒在一楼的桑岛。”
里染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感到顾虑地望着有纱。她虽然已经满脸苍白,不过瞳孔还是紧盯着少年。继续说下去,就像是如此请求一样。
“……恐怕他们看着头破血流动也不动的桑岛,都认定他已经死亡了吧。我想恭助先生是劝自己的母亲自首,而美世子表示了拒绝。说不定她还要求恭助先生帮忙隐瞒。两人的争执马上激化,不久后她就丧失了心智。”
柚乃想象着那副光景,咽了口唾沫。
恭助大概是因为母亲没带着手电筒,所以是以从下面照着自己和母亲的脸这种方式拿着手电筒的。当母亲涌现杀意的时候,不知映入他眼内的到底是怎样的景象。在模糊的光线之中映照出的母亲,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呢。
“她连续用人间临终图卷殴打恭助先生。第一击打中了右眼皮。虽然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他的身体失衡。第二击间不容发地袭来。恭助先生连带着书架上的书籍倒了下来。而美世子则因殴打的余势而掉落了眼镜。于是她暂且在脚边摸索起来,不过因为一片漆黑而没能找到。认为需要光源的她便朝滚到恭助先生身边的手电筒走去,接着再次承受了冲击。”
在被灯光照着的地板上,写着鲜血的死前留言。
“她已经顾不上眼镜的事情,想要仔细看清楚而把脸凑过去。看来是想要写‘母’却没能写完的样子。就在这时,她垂在脸前的部分头部浸到了血液上。她首先捡起手电筒,把掉在地板上的眼镜找回来。好了,接下来就必须处理头发上的血液才行。看到尸体的屁股口袋时幸运地发现了美工刀。于是她便为了不留下指纹而用手帕把手包起来,抽出美工刀带去有镜子的二楼洗手间。虽然洗手间的镜子有道裂痕,不过考虑到诸多的风险,最后她选择不去其他洗手间,当场把头发切断。”
里染不断地描述出犯人的行动。
手电筒可能是用口衔住或是放在洗脸台上,然后揭下纸张。推出刀刃,把沾血的部分头发切断。美工刀就是在那时掉落的,不过却没发现碎片粘在胶带上直接把纸张贴了回去。用手在地板上摸索和切断染血头发的时候,手指和手掌上应该会多少沾上点血液,也许她也顺带用自来水将其冲洗掉了。之后就回到现场,把美工刀放回屁股口袋里——
“接下来她就烦恼死前留言的处理问题吧。看起来会让带〈く〉的人物受到怀疑,自己应该能逃过嫌疑的样子。不过如果被谁发觉到那是‘写到一半的文字’怎么办?就在犹豫着的时候突然看到‘遥控刑警’的封面。久我山莱特。记得其中一个图书管理员就是这个姓氏。于是她便拿起恭助先生的手指,制作出虚假的死前留言让久我山成为替罪羔羊。这大概是让人很不愿意想象的画面吧。”
里染如同情般对脸色由白转青的有纱补充说道。为了在她突然倒下的时候能作出应对,柚乃努力回想这间医院的内科是在第几层。
“接下来她就从恭助先生的挂包里拿走‘键之国星’和手帕,然后便寻找沾有自己指纹的借据。说是寻找,可能只是把手探入衣袋里就找到了吧。不过其他地方的指纹也必须得擦拭掉才行呢。凶器以及触摸过的地板,便门外侧的门把以及数字键盘的表面——用手帕擦拭自己的手指触碰过的地方,同时把手电筒和借据以及‘键之国星’带到外面。虽然借据和沾血的头发可以推导出来,手电筒和书本就不知道她是如何处理的了。大哥,有问出什么吗?”
“藏在地板下的收纳空间深处。似乎是打算找个机会处理掉的样子。”
“没想到挺有一手的嘛。那么,她回到家时是十点半左右对吧。之后她为求慎重便再进行了一个伪装。”
“啊……”
有纱打开自己的手机。
“对。就是向恭助先生的手机发送邮件,顺带也把‘恭助有去你们家打扰吗?’这样内容的邮件发给城峰有纱。嗯,就是表示自己可是在家等着儿子回来喔,这样弄点不在场证明吧。以上就是犯人在图书馆杀人事件中的所有行动了。
他补上这句总结的话,然而在场所有人都像是还没从杀人现场回到病房内的样子眨巴着眼睛。
里染把松糕一口气吃掉,伸手去拿装着绿茶的宝特瓶。不过在准备倒入第三杯茶的时候,他就像改变念头似地又把瓶子放了下来。
“还是红茶更合适啊。袴田妹,这附近有自贩机吗?”
“电梯旁边是有一台。”
“你说在哪有?”
“电梯的旁边。我们上来的那里”
“不知在哪里。委员长,你带我去吧。”
“诶?啊,嗯。”
不知为何还带上有纱,里染从病房里出去了。……连在不久前才经过的地方都忘记了吗?回去时最好还是让他去做个精密的检查吧?不对,也许他是想要把脸色苍白的委员长带到外面吧。
房门关上之后,演员离场后的舞台又恢复了寂静。还留有余韵的观众们至今都没能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是忘记说了,还是想要隐瞒呢。”
望着房门的仙堂嘀咕道。“什么意思?”香织问道。
“就是刚才的解说啊。犯人就是城峰美世子还有犯罪时的行动都已经明白了,但只有一个谜题还没有解决。就是她把‘键之国星’带走的理由。”
“那么说来……”
关于这件事几乎都没有提及过。里染明明之前还说带走书本的理由是‘事件的中心’。
“这是我的猜测,我想她大概是想要隐瞒儿子的坏事吧。”
合上笔记本的哥哥提出意见。
“喏,之前问话时城峰美世子不是老在强调‘他是个好孩子’吗。将伪造的书混入图书馆已经接近轻微的犯罪了,对她来说是绝不容许自己的儿子沾染坏事的,因此为了守护‘好孩子’这种幻想而把坏事的证物带走吧。”
“确实……既然母亲是犯人,这种动机也有可能呢。”
这个假设如粘液般浸入脑海,让人突然觉得绿茶和点心的余味相当恶劣。
支撑着自己的优秀儿子。没有阴暗面的好儿子。恭助不会扯上犯罪。不可能和犯罪有关。
必须要毫无关系才行。
“真是扭曲的爱呢。”
梅头低念道。哥哥也像表示同意一样点了点头,
“更一步来说,也能这么考虑吧。她杀死儿子的动机,也许并不是单纯的封口而已。她是无法原谅瞒着自己制作虚假的藏书,甚至还非法入侵图书馆的儿子……”
梅头睁大着杏眼,跟身旁的白户相互对视。
“袴田先生,那是——”
本来她是准备要说你想多了,不过最终还是无法断言地否定。取而代之地仙堂这么问道。
“有从城峰美世子本人那里取得什么供述吗。”
“在昨天的审讯上,有婉转地向她问过刚才那样的问题,不过她本人是一脸悲痛的表情‘不太记得了’如此表示的,不知道她是真的忘记了,还是打算把谎言贯彻到底就是了……”
柚乃眺望着在窗边摇晃的窗帘以及外面无限延伸的天空。她想起里染在第一天说过的话。死者是想要传达什么呢。犯人是怎么想的呢。结果无论订立再多的推测,都是无法理解别人的内心想法。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她杀死自己儿子的这个事实而已。
吹进病房内的风如同图书馆的强效空调,让人感到相当寒冷。
*
在寂静的医院走廊上喝着苹果饮料,感觉好像混入了漂浮在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让人觉得不太好喝。尽管如此有纱还是咕噜咕噜地抽动着喉头,让甘甜的液体渗透进身体里面。
“感觉好点了吗?”
“嗯……谢谢你请我喝饮料。我已经不要紧了。”
“真是不会撒谎啊。”
里染如苦笑地说道。从这番话中听出了带有戏弄之外的意义,有纱抬起头来。眼前的少年正面无表情地喝着哈密瓜汽水。记得他刚才好像说是要去买红茶的才对。
自贩机旁边的走廊两侧放置着两张长椅,两人分别在那里相对而坐。跟在图书室的柜台内并肩而坐时,以及在图书馆追着他的背影时不同,现在能清楚地看到里染的样子。纤细的身体。松弛的领带。稍长的额发。还有,如暗夜般的瞳孔。
“……美世子叔母为何要带走我的书呢。”
她问起这件在病房里没有说明过的事,对此里染耸了耸肩。
“谁知道。也许是作为母亲的立场而想要隐瞒儿子做出的坏事吧。真是扭曲的爱呢。”
相对于前面说的那句谁知道,这句话倒是像事先就准备好的回答。
“里染君好像也不会撒谎的样子呢。”
“是你太过敏锐吧?那么说来,我也有件事想要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会知道犯人是谁?”
渗透体内的甜腻感消失了。
“你不是依从刚才那番解说的相同思考吧。而且你也不可能知道搜查组的所有情报。应该没有可以断定美世子就是犯人的充足材料。那你为何会知道呢?”
“你问为何……就是,凭直觉。”
“直觉?”
“该说是心里这么想着就试着去确认,结果就真的猜中了吧。”
“真是不像推理作家的回答啊。”
“都说我不是作家……”
听到附近的电梯传来到达的声音,两人的对话随之中断。有名护士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她尽量不打扰到两人往走廊的对面离去。有纱他们周围就只有自贩机和观叶植物的盆栽。让人有种像是在密室中单独交谈的感觉。
就像彼此都在避免点燃引火线那样,两人轮替地不断喝着饮料。先把饮料喝完的人是有纱。
“‘键之国星’不知能不能回到我的手上呢。”
“似乎并没有扔掉,事情告一段落后就会还给你了吧?拿回来后让我看看吧。听到桑岛对那本书极力称赞让我都涌起兴趣了。”
“……我没有能达到高水准的自信呀。”
“里面有惊天动地的诡计对吧。”
“不过里染君大概能马上猜出犯人吧。”
“未必肯定能猜到啊。”
“是吗……”
她不这么认为。
“若是里染君的话,也许不看也能猜到。”
低声地这么说之后,里染倾斜着饮料的手停住了。他像是忍不住地露出笑容。
“你是说连封面都没看过就能猜出推理小说的犯人?”
“要是里染君的话,我觉得可以。”
“我可猜不到。”
“这也是撒谎。”
他肯定已经猜到了。只是没在刑警面前说出来罢了。
里染注视着有纱,有纱也回望着他。里染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又变回了面无表情。
她感觉得出对方正在犹豫。犹豫着是否要把那个完全没有证据的答案说出来。犹豫着是否要排除理性遵从自觉的直觉。他用拇指抚着罐子的边缘,如同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棋手下定投降的决意那样,深深地吐了口气。
“被害者的母亲。”
全身的汗毛倒竖。
颤抖从指尖爬升而上,想要将其抑止的有纱往双肩注入力气。明明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但不知为何嘴角却扬起笑容。
“里染君果然是名侦探呢。”
他已经看穿一切了。自从得知事件之后有纱就依稀感觉到的事情。不可能有那种事,她已经许多次这样劝说自己,但始终都无法抹去不安。
‘键之国星’被从现场带走的真正理由。
“名字也能猜到吗?”
她以嘶哑的声音进而挑衅道。
“……全名是很困难,开头的文字倒是可以。”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的呢。是昨天自己离开图书的时候,还是听到小说概要的时候,还是说是更早以前呢。
有纱带着祈祷般的心情闭起眼睛。在覆盖视野的黑暗中,忽然浮现出流着血倒在地上的表哥的样子。
让身体受朦胧的意识摆布,他的生命即将终结。在那刹那,无与伦比的直觉贯穿他的全身。他竭尽所有力气伸出手指,沾上鲜血,然后。
里染以微弱的声音回答道。
“带有‘く’的人物。”
期末考试结果发表
二年生综合顺位
顺位名字总分班级和活动部门
1里染天马 980 2A 无所属
2小峠一太郎 911 2F 弓道部
3佐川奈绪 883 2D 女子乒乓球部
4八桥千鹤 881 2C 无所属
5仓町剑人 857 2B 新闻部
6远山杏里 840 2E 合唱部
7枯泽静贵 836 2G 哑剧部
8城峰有纱 825 2B 图书委员
风丘时报2012年9月26日第224号
发行·风丘高校新闻部
二十五日早上,楼梯口的公告板上发表了期末考试的综合顺位。公告板前从一大早就聚集了许多学生,按照约定能得到前三名就会被赠予奖赏的二年生们情绪尤其高涨,而盯上门票的猛者们也纷纷前来凑热闹,楼梯口前一时之间如同开跑的赛马场般热闹非凡。
二年生的排位参照左边的表格。正如风传获得第一位的是风丘的击坠王也就是里染君。这次也做出了将近满分的壮举。第二位的小峠君是从上次考试的第七位升上来的。‘这次是十射全中’得到了如此的评语。第三位的佐川同学以跟第四位仅差两分脱颖而出,后辈们的声援热烈高涨。
于是水族馆的门票将赠予里染君,小峠君,佐川同学这三名学生。恭喜你们了。在此随之刊登学年主任堀口老师的总评以及三页胜利者的采访内容。呃,怎么说好呢,事情真的闹大了。
(副部长·仓町剑人)
总评
(二年学年主任·堀口教谕)
当听到新闻部做过些什么事的时候我几乎被吓晕了。不过,这件事就暂且不提。
这次考试的平均分较以往稍有提高,我认为大家都相当努力了。期望下次的考试也能保持这种状态。希望第一位的里染君可以更认真地上课。还有八桥同学,请你不要用荧光笔写答案。冈引老师很生气。
对了对了,作为奖品的门票可不能拿去换钱喔。禁止转卖。以上,解散。
演剧部公演
《天使们的残暑问候》
10月10日 旧体育馆
敬请期待!
后日 结果发表
柚乃边阅读着从香织那里拿到的‘风丘时报’最新号边在秋季的天空下行走着。
在门票争夺战中获胜的结果还是里染。虽说禁止转卖的宣言让他的努力化为了泡影的样子。昨天去活动室探访时,看到他把五十张门票扔到随处都是躺在床上一副死翘翘的样子。于是她就把一盒百奇代替线香供奉上去之后就回去了。
排行榜上的其余七个人里面有四个是柚乃认识的前辈。仓町这次也取得了坚实的名次。相较于那番打倒里染的宣言,八桥千鹤的成绩却并不太理想。似乎是传言中所说的她做出用荧光笔写答案的奇行而导致综合分大降的样子。城峰有纱的名次也下降了,大概是因为事件的缘故吧。不过即便如此第八名也已经很厉害了。更让人高兴的是佐川部长取得了第三名的辉煌成绩,能从现在开始期待所有部员一起前往水族馆游玩了。
要说到柚乃本人的成绩如何的话,就是不好也不坏,不有趣也不无聊,不值得高兴也不值得悲哀,总而言之就是与平常无异的结果。早苗所说的“不是每次都能拿到相应的分数嘛。”这番话似乎是正确的样子。
从新闻报纸上抬起头来,发现图书馆的屋顶已经接近眼前。
自动门里头的空调效果还是相当强,穿着半袖的衬衣感觉冷飕飕的。九月即将终结,准备迎来真正的秋天。虽然大概不是因为所谓的读书之秋,不过事件的冲击也已经告一段落,馆内的使用者又多起来了。
儿童专区的企划书架上排列着白杨社的‘少年侦探’系列丛书,看起来很调皮的几个小学生正盯着那些可疑的封面。文库书架前有个站着看书的大叔。馆内的数名使用者在柜台前面排着队,上桥光正为他们办理出借手续。她似乎不再戴装饰眼镜了。
绯天学园的校志‘黄昏’和之前同样摆放在乡土资料的书架上。柚乃抽出〈二〇一〇年度〉的册子,因为一楼的桌子已经被沾满了,于是她便往二楼的阅览区走去。
她边走着楼梯边用鼻子哼唱着乐曲的旋律。那是从镜华那里得到的迷你专辑之中的一首曲子。考试结束后她就提心吊胆地试听了一下,没想到每首歌都是相当绕耳动听。最近她都一直循环播放这个专辑和合唱曲‘二十亿光年的孤独’。进入十月后很快就会迎来合唱祭,之后还会利用秋休的时间举行女子乒乓球部的合宿。高校的生活意外地忙碌。
里染在那期间大概还是会一直在房间里睡觉就是了。
阅览区那里没有多少人,透过窗户能清楚看到天空上的卷积云。时隔十日再次前来图书馆,目的是为了调查上次没看完的二〇一〇年度——里染初中三年生时的记录。
结构和内容基本和二〇〇九年度版相同。问候,行事报告,活动记录,她边适度地跳过某些内容边翻动着书页。在刊登着比较多照片和学生名字的页面上就停下手,没得到结果便继续翻页。
十分钟后,柚乃垂下了肩膀。
“行不通吗……”
果然没有任何地方记载着里染和香织相关的信息。因为他们搞的是非正式的活动所以完全没有情报。他们真的在绯天上过学吗?
这次的册子末尾也设立了‘今年的黄昏赏’页面。大致通览过一遍之后,柚乃被吓了一跳。照片上又出现了忍切蝶子。她的身旁也与上年同样,站着那个看起来很乖巧的女孩子。看来她们两个都是连续两年获奖的样子。
忍切比起上年来看长高了不少,让人有种在看成长记录的感觉。可是不知为何那种女王般的微笑却不如以往。另外那名少女也依然一副畏缩的样子,就像是想要赶快从主席台上下来似的。从制服的袖口能依稀看到左手腕戴着黑色的腕带,这样更加强了她给人的淳朴印象。
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上年的照片上她好像没戴着这样的东西。明明看起来就不是好动的性格为何会戴着腕带呢。颜色是和制服相似的黑色,看起来就像是想要遮住手腕一样——
那位朋友,自杀未遂。
在这瞬间,之前都没怎么放在心上的疑问,在柚乃的内心抬起头来。
要是镜华说的那件事是真的话。要是里染的朋友真的曾经自杀未遂的话。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寻死的呢。
上吊?跳楼?安眠药和烧炭?作为中学生会采用的方法而言无论哪个都太大阵仗了,实行之后会以未遂而终的可能性也很小。既然如此那位朋友采取的方法会否是更简单的呢——比如说,割腕之类的。
里染的朋友。既然称作朋友她以为肯定是个男生。可是,说不定。
柚乃把脸凑近册子,重新仔细地观察少女。
然后她就知道了少女并不是畏缩,而是本来就身材娇小。弧线形的眉毛和冰冷的表情。有种其真心仿佛在千里之隔的云雾之外的氛围。黑色的长短发,稍长的前发被梳分到一侧,遮住了左边的半只眼睛。
照片的下方以站位的顺序记录着学生们的名字。三年生的只有忍切,还有那名少女而已。现在柚乃知道了她的名字。
〈淡木雪海〉
忽然间,她想起已经遗忘的香织先前说过的一句话。
期末考试的第二天,在被夕阳染红的前庭上,站住脚步的她口中念叨的那些话。柚乃听到的那番话。
里染已经不会再喜欢上任何人了。
因为——
“因为他有个一直都在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