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在家里喝着咖啡的时候,还以为今天会是个悠闲的假日——袴田边透过窗户眺望着住宅街边诅咒着自己的不幸。那么说来,柚乃说过今天开始期末考试来着。也许她现在正在学校里为难解的问题而抱头苦恼着吧。就像现在的自己这样。
“根本不需要烦恼吧。”
梅头咲子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考。
“叫久我山的图书管理员就是犯人。毕竟被害者本人就是留下这样的遗言。”
“不,虽然我也这么认为,不过就是难以接受……比如说,那个信息真的就是指久我山吗?
“既然写着〈く〉,又用〈〇〉把久我山圈住,图书管理员里面也有个叫久我山的人,能在夜间进入馆内的也只有图书管理员,肯定不会有错的啊。”(注:く是久我山的头文字)
“说、说得这么肯定……”
实在难以反驳。
“不过,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写〈くがやま〉呢?”
“无论是〈が〉〈や〉〈ま〉,都比〈く〉的笔画数要多呀。快要死去的被害者想要指出犯人而写上〈く〉,可是写完这个字的时候就耗尽力气了。因此才转念把视线内有相同名字的人物圈起来。因为这样做更简单呀。”
这番流畅的意见让袴田退缩了。这位女性在大大咧咧地发言的同时,背地里也会以理性来思考事情。似乎会是仙堂警部喜欢的类型。
“……我觉得这样太简单了。”
稍作思考之后,袴田说道。
“为何犯人会没发觉这些信息的意思呢。如果是我杀了人,对方留下表示袴田的〈は〉字的话,肯定不会就这么放任不管。”
“也许是根本没发现对方留下信息吧。”
梅头依然轻松地回答。
“而且写得也不是特别的显眼……也许即使有注意到犯人也不认识久我山莱特这个角色,所以就不明白信息代表的意思。嗯,肯定是这样的。这也是没有把〈くがやま〉全部写完的理由之一。比起直接指出名字,指示角色名较为不易被察觉。”
“‘遥控刑警’是前阵子的话题作对吧?而且久我山莱特又是主角,图书管理员有可能会不知道么。”
“就算是图书管理员和书店店员也不可能通读所有书籍呀。”
“嗯,可是……”
“真是不够干脆呀。”梅头挽起双臂,“被殴打头部致死的人并非绝不可能瞒着犯人留下信息。虽然我知道就这么接受会让人不安,不过单纯地考虑的话……”
“是否有可能死前留言本身就是犯人伪装出来的呢?”
被袴田如此反问,梅头停下了话头。
“你是说犯人拿起尸体的手指,用血来代替墨水留下死前留言吗?”
“是的。这样就能让别人成为替罪羔羊……”
话还没说完就遭到对方的嘲笑。
“假如我是犯人,就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马上逃离现场了。袴田先生,你推理小说看太多了。”
“我几乎没看过推理小说啊。”
“是吗?”
“嗯。毕竟是刑警。”
“白户先生倒是经常都有看。”
“啊啊,毕竟他是……”
“我怎么了?”
被沙哑的声音搭话,袴田回过头去。刚才下去一楼的白户回来了。
“我是想说您是个独具慧眼的人。”
“我就当作是对我的称赞好了。这个请收下。”
对方像交付伴手礼一样把套着硬盒的书籍递了过来。
“据说是那须先生他们发现的,是掉在通道上的凶器。
长约二十公分,宽约十五公分,厚约四公分。虽不至于能称作大型书籍不过看起来相当结实的样子。换句话说,就是足以作为殴打别人的工具。书籍本体是全黑的装订,从硬盒里取出来一看,发现有掉页被修复过的痕迹。书套上点缀着浅绿色的花草图案,上半部的角落沾附着血迹。
硬盒的背面也有若干红色的斑点。正面以大大的字体印着〈人间临终图卷上卷山田风太郎〉。
虽然不知道‘遥控刑警’,不过这本书倒是有听说过。那是写于大约三十年前,归纳了九百人以上的死亡方式的奇书。袴田不禁扬起了嘴唇。这本书的下个版本必须要加上新的项目了吧。城峰恭助,二十岁,被‘人间临终图卷’殴打致死——
“犯人可能接触过的部分,下半部分的左右两角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了。至于血迹还在鉴定中。其他有被擦拭过指纹的地方还找到两处。”
往这边走,白户说着开始带路。经过现场的时候,袴田将凶器放回立着〈A〉金属板的地面上。硬盒背面的红色斑点似乎是在遗弃书本之时被飞溅在地板上的血液沾上的。
下到一楼,通过自动门来到外面。被警戒线围住的区域外面聚集了听到警报声而前来围观的附近居民。绕到建筑物的西侧之后,马上就看到一扇平凡无奇的门扉。
门扉上方装着一个细小的电灯,右侧有个对讲机。在其下方有个崭新的银色数字键盘。那是与固话按键很相似的类型,不过本应是〈#〉的地方是个标着〈入〉的大按钮。数字键盘收纳在盒子里,有个塑料制的奶油色盖子,现在盖子是保持着打开的状态。
“数字键盘的表面,以及这扇门的门把上的指纹都被擦拭掉了。”
“就是说什么东西都检验不出来么。”
“这么说有点不太对。其实有检验出这扇门早上被打开的时候,那须先生沾上去的指纹。不过,尽管是每天职员们出入都会使用的门,却完全检验不出其他人的指纹。因此可以证明昨晚曾经有被谁擦拭过。”
“擦拭指纹的就是犯人吗?”梅头说。
“正常来想就是这样吧。毕竟犯人也是从这扇门出入的嘛。”
袴田弓起背,仔细观察电子锁的按钮。他戴上手套准备伸出手指时,白户“请先按下输入按钮。”提醒道。遵从他的话按下〈入〉的按钮,然后连续按了三次〈3〉的按钮。这是那须所说的白天密码‘333’。
接着转动门把之后,门扉便无声无息地朝外打开了。在事务室内,身穿青衣的鉴识课成员还在各处忙碌地工作着。右侧的墙壁有另一扇门,打开之后能看到深处的走廊。
“……其他门把的指纹没被擦拭掉吗?例如和走廊连接的房门,和柜台连接的房门,还有就是,这扇门内侧的把手之类的。”
“被擦拭过的只有数字键盘的表面和这扇门的外侧把手而已。”
白户复述道。
“有从其他地方检验出大量的指纹。至于是谁触摸过哪里现在还在搜查中,不过其他地方没被擦拭指纹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说犯人没触摸过那些地方啰?”
“或者是忘记擦拭吧。”
“是这样的话就最好了呢。”
“…………”
袴田从便门的门把上放开了手,也许是回力的设计吧,门扉慢慢地动了起来,与开启时同样无声无息地关上了。他试着再次转动门把,不过门扉无法打开。看来确实是自动锁的样子。
“唔,真是一头雾水啊。”
“真是靠不住呀。”
“咕!”
梅头辛辣的一语再次刺在他的胸口上。明明刚才还是“好像不太可靠呀。”
他正想要提出反驳,却在这时听到传来咔咔咔咔咔……像是挖掘泥土的声音。还闻到乘着风飘来的红土气味。
“好像开始施工了啊。”
“啊啊。说来过来这里的时候,有看到旁边似乎在施工的样子。”
“据说是对地区中心的建筑物进行重建。”
白户用手指着图书馆占地之外的地方。隔着树木能看到被白色的篱笆围住的工地现场。戴着黄色头盔的作业员正在建筑物的骨架之间来回走动。工地角落建有一栋两层的小屋,大概是用来过夜的简易房屋吧……慢着。
“白户先生,从那间小屋里能清楚看到图书馆对吧?也许作业员有目击到什么东西也说不定。”
袴田兴奋地对白户说道。
“是的。其实我也这么想,现在已经让部下去调查了。”
“…………”
被抢先一步了。“果然靠不住呀。”梅头自言自语道。突然觉得很想哭。
“已经去了挺久了,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啊,回来了啊。”
只见有个男人正钻过黄色的封锁带朝这边走了过来。他是在体育馆事件里曾经见过保土谷署的刑警。如果他能早点回来就能避免发生这种尴尬的惨剧了。
对袴田的内心想法毫不知情,那位刑警“事情很顺利。”以此作为开场白开始进行报告。
“昨晚有四名作业员在那间小屋的二楼过夜。从那边的窗户能清楚看到图书馆的西侧——事务室和二楼的窗户。据说那里在夜间窗帘也是拉开的,所以作业员们很清楚地看到图书馆的状况。”
首先,在晚上八点建筑物内的照明被关闭。在那之后就从没看到窗户对面亮起灯光。也就是说应该没打开过电灯。不过相对地曾经看到二楼的窗户有过三次光线的摇曳。”
“三次……”
“第一次是关灯后的一个半小时之后,大概九点半左右。第二次是三十分钟后,大概十点左右。第三次是一个小时之后,大概十一点左右。据说当看到亮光时,他们就说起最近图书馆似乎雇用了夜间警备员的话题,所以对这件事有所印象。”
说是在夜间看到摇曳的微光,难道是手电筒吗。不过,
“被害者并没有带着手电筒对吧。是被犯人带走了吗。”
“也许不是手电筒而是手机的照明吧?”梅头说。“可以拿来替代吧。”
“啊,原来如此。”
“真是个方便的时代啊。”白户感慨地点了点头之后,“可是无法解释看到灯光的时间存在间隔啊。十点是死亡推定时刻所以还好说,不过三十分钟前和一小时之后的就……”
九点半,十点,十一点。既然有被目击到光线,就证明当时有人身在馆内吧。到底是有谁在干些什么呢。这就是白户所言的‘第一个谜团’。
“总而言之,首先需要证实被害者昨晚的行动……白户先生,莫非你也已经派人去调查过了吗?”
“是的,现在正让人去城峰恭助的住宅调查。很快就会有结果……噢呀?”
白户回头望向便门。有名搜查员打开了门走了进来。看对方身上穿着的是青色的鉴识人员制服,看来并不是从死者住宅带报告回来的人。
他并不是兴奋地说出“事情很顺利。”这种话,而是“得知了一件重要的事。”以严肃的语气说道。
“已经调查过残留在出借柜台内的血液,血型是B型。”
“……哈啊。”
点了点头之后,袴田歪头问道。
“那有什么问题吗?”
“大有问题。因为被害者的血型是A型。”
袴田机械性地将鉴识人员的话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将视线离开笔记本思考起来,于是总算察觉事情的重要性。梅头和带来报告的刑警都以惊讶的目光相互对望。唯有工地现场的施工声从远方空虚地传来。
“……似乎又多了一个谜团呢。”
摸着满是皱纹的额头,白户如此总结道。
“昨晚在这个图书馆里被袭击的,除了城峰恭助之外还有另一个人。”
三十分钟之后。返回二楼的刑警们都坐在楼梯前的凳子上沉思着。白户正闭起眼睛,似乎在打瞌睡似地歪着头。梅头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交叉双脚,焦躁地用鞋尖敲着地板。袴田边在他们面前来回渡步边重看笔记本上的信息。
从作为凶器的书本上获得了新的血液鉴定结果。沾附在‘人间临终图卷’书角上的血液实际上有两个种类。分别是B型的血液,以及A型的血液。初步认为首先是沾上B型的血,经过四、五分钟凝固至一定程度之后再沾附上A型的血液。
也就是说,那本书曾经被用来殴打过两个人。殴打的顺序为先是在柜台内留下血迹的某人,后是在数分钟之后遭到殴打的城峰恭助。不过即使是明白了这点,也只是让中心谜团变得越发难解。
在柜台内侧受到袭击的人到底是谁呢?
“B型血的人物身份能有两种解释吧。犯人或是第三者。”
袴田以归纳想法的语气说道。
“以是犯人的情况来说,首先是城峰恭助袭击了犯人,之后犯人边流着血边作出反击,并将城峰恭助置于死地——也就是说,两人就是在互殴。假如是第三者的话,犯人就是先后袭击了他们两个人。”
“不过。”白户睁开眼,“假如是后者的话,柜台内为何没发现死体?”
“柜台内的血量还不到致死的程度,那个被殴打的人也许保住一命而逃了出去。又或者是,犯人把尸体搬走了吧。”
无论是哪个都不是太令人愉快的真相。
“比起第三个谜团我倒是更在意第一个谜团。‘归根究底被害者他们究竟在晚上的图书馆里干些什么呢’。”
白户把脑袋摆正,说出了自己的主张。
“我想大概是突发性的杀人吧。凶器和指纹就是证据。如果犯人最初就打算杀人的话,正常来说会准备更像样点的凶器吧。不可能会用仍在那边的书本。而且指纹被擦拭掉也就代表并没采取戴上手套的对策。因此并不是计划性的犯罪。……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夜晚的图书馆里发生过什么事就更让人费解了。”
“也许是牵涉到其他的犯罪吧。”
“说不定是毒品交易。我在以前看过的动画里见过在图书馆进行毒品买卖的馆长。”
“毒、毒品交易?真是个想法惊人的馆长啊。”
“不管怎样,审问犯人就能知道了吧。”梅头插话道,“只要审问叫做久我山的图书管理员……”
“噢噢,梅头小姐是着眼于第二个谜团么。”
“管它是第几个谜团,被害者的留言就是这样写的,根本没有怀疑的余地吧。”
“可是梅头小姐,我还是觉得太过草率的话……”
“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么优柔寡断。”
“咕啊!”
袴田的膝盖终于垮了下来。身旁的白户依然我行我素地继续说了下去。
“也许那个〈〇〉其实是拉丁字母的O也说不定。〈く〉就是稍微改变角度的L。这样的话,犯人就是OL了。”
“白户先生……可以请你稍微闭下嘴吗?”
“开玩笑啦,玩笑。哎,可以不用考虑那个〈〇〉是指代久我山莱特的可能性吧。恰巧圈住了人脸,恰巧那又是与嫌疑人姓氏相同的角色,实在太过偶然了。”
“如果不是指代角色名的话,就没理由会特意在书本封面上留下那种信息呀……不过这样的话,叫久我山的图书管理员果然很可疑啊。”
就在袴田打算回顾发现尸体时的情况而翻看笔记本之时,
“等、等一下。”
梅头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窥探着笔记本,以惊讶的口气说道。
“现场的状况和证言居然记录得这么详细……难道你在跟我们谈话的同时还归纳了这些信息吗?”
“是、是啊。在警部到达的时候作为参考……”
“为、为什么做得到这种事?”
“你问为什么……因为被仙堂先生吩咐要把全部信息记录下来。再说我本来就擅长做这种事。”
这番说明不知有否传入梅头的耳中。她摆出愣住的表情,以事到如今才发觉到某件事的目光望着袴田。
“你……难道是个很厉害的人?”
在她如此嘀咕道的同时,
“警部大人到达了!”
从一楼传来搜查员的叫喊声。袴田慌张地摆出严肃的姿势,白户等人也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不久后仙堂警部便迈着利落的步伐从楼梯走了上来。
那就是敞开着灰色西服的前襟,身材高大,肩幅宽广的男人。年龄约莫五十多岁。一课之中少数的老练警部。交杂着银色的短发以及细长的双眸,刻画在眉间的深深皱纹,如实地表露出他在犯罪搜查上的丰功伟绩。
警部和袴田等人汇合之后,简单地打过招呼就径直往尸体走去。也许是已经收到几个报告了吧,他以眼睛确认地上的挂包和俯卧的被害者以及散落的书本,最后俯视着赤色的死前留言,然后停下动作。接着,
“混账。”
正如袴田的预言,警部本来就凶恶的脸容更是皱了起来。
*
从二年A班的教室能清楚看到放学回家的一年生们。
考试期间原则上是禁止进行部门活动的,因此所有人都是径直往校门走去。脸带疲惫的表情相互谈笑的女生们是在对考试的答案,还是在谈论午饭要去哪吃的话题呢。教师增村慎太郎正站在窗边,远望着前庭的这副光景,觉得自己的肚子也有点饿了。第三场考试开始到现在还没过十五分钟,要结束监考的工作吃上午饭,看来还得等好一段时间了。
他把目光转回教室中,四十个人脑袋上的旋毛跃入视野中。A班的学生们正把脸凑近解答用纸,默然地不断动起铅笔。初日的考试出于时间分配的关系,和只用考两科就能回去的一年生不同,二、三年生需要接受三科考试。他们现在正进行的是物理的考试。制作考题的人就是增村。为提高学生对考试的重视性,所以将这次的考试提升了难度。评分是很有意思的事。
增村离开窗边,再次巡视教室。
因为以前考试出现过作弊问题而把事情闹得很大,所以风丘高校从这次考试起,监考官被赋予了针对作弊的巡视义务。无论怎样的可疑举动都休想逃过我的法眼——他以这样的视线逐一逐一地巡视每个学生的座位。演剧部的梶原,吹奏乐部的山吹,新闻部的向坂。这些平时总是无忧无虑的学生们,似乎今天也认真地面对着考试……倒不如说感觉有点认真过头了。这些家伙为何只有这次考试这么斗志昂扬呢?增村在内心歪了歪头。现在的他还对造成这种情况的人就是坐在旁边的新闻部长这件事全然不知。
哎,怎样都无所谓了,认真面对考试是件好事。自顾自地如此接受下来,悠哉的教师继续迈步行走。
不过当来到教室后面的时候,便发现了唯一一个不认真的学生。
“……里染,快起来。”
增村对坐在窗边座位头伏在解答纸上的学生叫道。对方动也不动。嘶咕,还发出这样的寝息声。
“喂听到没,不要睡觉。”
用出席簿敲了敲他的后脑袋。他伴随着唔呀的叫声身体抖了抖,然后又再次发出寝息声。
“喂,里染……”
正打算要再次叫唤之时,
teretetenten,tetenten。teretetenten,tetenten。
听到传来让人感到怀念的‘Giatrus’动画的主题曲音乐。幸亏响了两拍之后就停了下来,但身后的学生们还是开始发出吵杂的声音。增村的饥饿感转变为胃痛。
里染天马抬起头来,以迷糊的眼睛望着增村。
“……对不起,我睡着了。”
“还有什么其他要说的话吗?”
“…………”里染略微歪头,“早上好?”
增村倒退了两、三步,啊啊,自己不是这家伙的班主任真是太好了。
“把手机关掉。现在马上。”
“诶?”他取出手机,“啊,真的耶,有邮件啊。”
“别看邮件现在可是考试期间。赶快把电源……”
可是不等增村把这句警告的话说完,里染就已经咔哒地从椅子上站起了身。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智能手机上。
“喂、喂,怎么了?”
“我要早退。”
“早退?”
看来里染是认真的。他利落地把东西收拾好离开座位,往教室的出口走去。教室内的吵杂声变得更大了。
“发生什么事吗?”向坂香织向他问道。里染“叫我过去。”只是回了这么一句。
“等下里染,你真的要回去?”
“因为突然有点急事。解答纸请收上去吧。”
“急事?”
重要到连考试都放弃,到底是什么急事呢。是因为收到邮件吗。究竟是谁叫他过去呢。家人吗。
“难、难道是有亲人遇到事故……”
增村碎碎念地说着,即将走出教室的里染停下脚步。接着他稍微思考了一会,
“我想大概不是什么亲人哦。不过遇到事故倒是真的就是了。”
他冷漠地抛下这句话打开教室门。
“……啊,安静安静。喂,快专心考试!”
增村暂且平息学生们的吵闹声。不到十秒教室内再次恢复了平静。真是的,他边这么说摸着肚子走到里染的座位上,将桌子上的解答纸拿了起来。
然后他惊讶地抬头确认墙壁上的时钟。考试时间还剩下将近三分之二。里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觉的呢?啊啊,果然不是那家伙的班主任真是太好了。
增村出尽浑身解数制作的考题被完全击溃。解答纸从上到下被填得密密麻麻,就只剩最后一个小题目,如同故意调整分数似的被留了空白。
6.手电筒·WAKEUP
初日的考试以算是过得去的感觉结束了。第一场的地学考试因数日前开始的复习而受到了成效,地震,矿石以及地球使都不过不失地解答了出来(顺带一说关于最古老的两栖类·鱼石螈的题目并没有出)。作为烦恼根源的第二场古文考试也受到不打瞌睡认真上课的恩赐,总算避免了最坏的事态发生。至少应该能达到平均分才对。
可是要安心下来还太早了。柚乃的战斗还刚刚开始。明天的考试科目分别是化学,现代社会,数学A这三科。其中最大的敌人是化学。无论看再多的教科书都难以理解克分子浓度。
因此柚乃打算要认真地复习,在车站和早苗分别之后便朝着图书馆进发。虽然柚乃居住的城镇距离风丘有两站的距离,不过经常都会在放学后前往风丘图书馆。
那是个安静,凉快的好地方而且也不太会有人——
“咦?”
才刚进入图书馆的占地内就遇上了变卦。
图书馆前方挤满了人,到处传来人们交谈的吵杂声。从人群之间能看到黄色的封锁带和交通锥。建筑物似乎被封锁了。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试着找附近的大叔询问道。大叔远望着拱形的屋顶,
“好像有人被杀了。”
“诶?”
“真让人为难啊。我是来延长椎名诚的书的出借期限的,这下子可无法延长了啊。今天就是返还期限日了。既然发生这种事,过了期限应该也能延长的吧。我可还没看完呢。小姑娘觉得呢?”
“不、不知道……谢谢您。”
因为好像得不到什么情报,柚乃便从大叔身边走开。她打算绕着建筑物往角落的方向走去,不过果然还是被封锁带阻止了。她踮脚伸起头来,看到自动门前站着两名警察。大叔所说的话看来是真的。有人被杀了。是谁呢。
内心泛起不安。六月末风丘高校也才在体育馆发生过放送部的部长被刺杀的事件。虽然觉得总不会这次也是自己认识的人成为被害者……。
从吵杂的人声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回头望去,发现小车就停在身旁不远处。是台银色的轿车。后座的车门被打开,有个少年从车上下来。是个肩上挂着书包,随便地扎着深绿色的领带,手上拿着助六寿司袋子的少年。
“里、里染同学?”
柚乃出声叫唤,于是里染边把寿司卷塞入口中边往这边走来。
“翘毛弄好了啊。”
“……托你的福。”
柚乃把手放在头发上。在休息时间让早苗打理过,翘毛确实是弄好了。不过这男人是翘毛研究家还是什么吗。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该说,为何是坐车来?”
“来打工。因为想要‘那花’的蓝光碟。”(注:这里是指动画《我们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见的花的名字》)
“那花?”
什么花啊。
“您辛苦了。回去的时候也要拜托了。”
里染对车内说道。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人。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对方以疲惫的语气说的这句话,让柚乃想起了他的名字。是叫羽取。上月的水族馆事件之时,负责将闭门不出的里染送到现场的人,搜查一科的新进刑警。柚乃也边对他感到同情边搭乘过几次他开的车辆。
这位羽取先生让里染坐上车,把他载到风丘图书馆。图书馆正被警察封锁着。里面好像发生了杀人事件……也就是说,
“难道是被警察叫来的吗?”
“你真清楚啊。该不会你就是犯人吧。”
“……我大概有不在场证明。”
“排除一人。”里染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着,“这个帮我拿着。”
并把助六寿司的袋子塞到柚乃手上。她顺着势头就这么接了过来。,
这时候“哎呀真是感谢你了。”听到传来嘶哑的声音。
“我们又见面了啊。有专车接送待遇真好呢。”
往图书馆方向转过身,发现又有个眼熟的刑警站在那里。他是保土谷署的白户。
“警部在里面等待着。走正门的话太显眼了,我带你从便门进去吧。”
“您好,白户先生。”里染轻松地招呼道,“能顺带也让这家伙进去吗。”
“噢呀,是袴田先生的妹妹啊。被起用成为助手了?”
“她是拿东西的。”
“你哥哥也在里面,大概不要紧吧。请一起进去好了。”
好管闲事的刑警抬起黄色的封锁带,愉快地笑了起来。里染弯下身钻过带子,快步地朝建筑物走去。
柚乃交替看着贴有特价商品标签的助六寿司还有他的背影,
“……拿东西的人是什么意思!”
她边发出慢了一拍的吐槽边追在里染身后走了进去。
跟随白户的带领,两人穿过宽广的事务室和走廊,来到了图书柜台的内侧。自由阅览区里果然没看到有什么人,倒是有三名男女正在楼梯前等待着。
相貌和体型都孔武的男人·仙堂,以及把头发搭在耳边身穿套装的女性。还有表情呆滞的哥哥。从今早打来的电话中偷听到的‘保土谷署事件’看来就是这件事了。
“柚、柚柚柚乃!?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到妹妹之后,哥哥扭着身子抱住头。接着来势汹汹的女性“白户先生!”大声叫嚷道。
“怎么了梅头小姐。”
“还问我怎么了,您到底想要干什么!我才不管是不是警部的命令,不过让无关人士进入现场是违反规定的啊!而且如果是大人的话还好说居然把高中生……把高中生——”
被称作梅头的女性正打算迫近白户数落一番,但不知为何途中就没了气势。相对地她大睁着杏眼,紧盯着在身旁走过的里染,然后小声地嘀咕道。
“一百分。”
仙堂没有理会这样的部下们,直立在原地交叉双臂。细长的双眼一直紧盯着自己的宿敌。当里染来到面前之后,他总算张开了口。
“不好意思啊。突然把你叫来。”
说出的是意外的台词。仙堂至今都很讨厌里染,就算会不甘情愿地请求对方协助也决不会摆出低下的态度。大概是评估了对方过去两次的实绩,到了第三次连他也变得圆润起来了吧。
“完全没问题啊。”里染说。“只是在学校里接受物理考试罢了。”
“……这不是很有问题吗?”
“问题已经全部解决了。”
仙堂的嘴角抽动了起来。这家伙果然很讨厌,看来他又改变了想法。事情有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
“总之,感谢你丢下考试特意前来。”
以讽刺的口吻回话之后,他将视线移到柚乃身上。
“话说回来袴田小姐。居然是助六寿司,真是老土的兴趣呢。确实现在是午饭的时间,不过食物能否拿到图书馆外面吃呢。”
“这、这不是我的啦!是里染同学让我拿着的。”
“啊啊,是吗。”仙堂把视线转回里染身上,“午饭给我在外面吃。”
露骨地改变了说话语气。
“那边的大姐姐似乎在馆内吃过饭团呢?上衣的前襟沾着海苔的碎片,裤袋里露出便利店的袋子。是在外面吃的话理应会把垃圾扔在入口前的垃圾桶里才对。”
里染若无其事地挑起毛病。梅头满脸羞红,“讨厌,居然叫大姐姐。”又表现出怪异的反应。仙堂的意志坚定无比,他再次压抑住脸上的青筋。
“算了无所谓……进入正题吧。袴田,笔记本借我一下。”
“为何连柚乃都来了啊……不对在里染君要来的时点我就有不好的预感没想到竟然真的会跟过来啊。总不会平时都一直待在一起吧怎么办才好啊他们两个已经完全……”
“袴田!”
“是!”
哥哥反射性地遵从了上司的命令。里染收下了笔记本。仙堂“一个两个都这样。”咒骂之后干咳一声,
“被害者是叫做城峰恭助的二十岁学生。横滨国大的二年生。”
他当场说起了事件的概要。
发现死者时的状况,尸体的样子,图书馆在夜间的安保情况以及从柜台内发现的血迹。凶器,指纹,还有留下的死前留言。
“眼下我们烦恼的问题就是这个死前留言的意思。虽然我觉得九成就是指名叫久我山的男人,可是无法确信。我当了刑警三十年还是初次看到留下死前留言的尸体。这种问题应该是你所擅长的领域吧。给你五分钟时间看看现场,然后把你的意见说给我听。”
“…………”
“如果对逮捕犯人有帮助,我就答应给予报酬。”
“包在我身上,就让我用光速解决掉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里染突然有了活力,初次对警部展露了笑容。如文字所言真是个见钱眼开的男人。
“那么请走这边。”
白户开口说道,于是众人一起走上楼梯。柚乃也打算跟过去,不过却被恢复过来的哥哥挡住去路。
“你不去也没关系吧。留在这里就行。该说你给我回去。”
“哥哥。被害者是叫做城峰吗?”
“……这又怎么了?”
“该不会他有个叫城峰有纱的亲人吧?”
“诶?不,关于亲人方面还没收到报告……啊,喂。”
“我还是也去好了!”
柚乃可不是里染的随从,会一头栽进杀人事件里也不是为了在日常生活中寻求刺激。应该说,可以的话她更想立刻回家复习现代社会和数学A。不过,唯有一件不安的事阻止了她这么做。
被害者名为‘城峰’的这个姓氏。那与图书委员长,城峰有纱的姓氏相同。当然也可能是完全无关的人,不过如果真的是她的家人或亲戚的话呢?这样的话风丘的学生又再次被卷入事件了。里染所说的,她经常都来这个图书馆这点也让人感到在意。
城峰恭助和城峰有纱到底是否存在关系呢。她希望至少要将这件事确认清楚。
柚乃以在乒乓球训练中练就的动作钻过哥哥的腋下,跟在里染身后走去。见此仙堂侧目看着她。
“你都要来啊。”
“因为我是拿东西的!”
她展示出助六寿司的袋子,仙堂不满地哼了一声。
“你喜欢就好……不过我想你会后悔的。”
一分钟之后,柚乃确实感到后悔了。
众人并排站在书架的前方,一起俯视着横躺在地上的男人。肌肤苍白,动也不动,血液从头上流下的年轻男人——城峰恭助。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直接看到尸体了。体育馆事件的时候自己和早苗就是第一发现者。可是尽管是第二次当然也不可能会习惯。柚乃咽了口唾沫,藏在追上来的哥哥背后。就连里染也不免露出不快之色。
“我可没听说又有尸体啊。”
“当然了。我都没说过。”
仙堂戏谑地说道,把现场检证用的白手套递给宿敌。
“好了,所有物品都维持着发现尸体时的状态。赶快开始吧。”
里染勉为其难地接下手套,往前走上一步开始进行工作。柚乃胆战心惊地从哥哥身后探出头,观望着这个状况。
里染首先翻看哥哥的笔记本,确认作为案件关键的各类东西。尸体。散落的数册书籍。挂包。以及凶器。
“从凶器的周围乃至尸体的脚边都飞溅着少量的血液么。”
“啊啊。大概是被殴打的时候飞溅出来的吧。”
“不过,无论哪处的血沫都有些微妙的晕开呢。就像被用什么东西擦过一样。”
“也许犯人擦拭过地板。”
“擦拭……?”
里染边重复仙堂说的话边把套着硬盒的‘人间临终图卷’拿到手上。
“凶器下面的地板也有溅上血液对吧。不过那里和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不同。”
里染自言自语地说着,仔细地端详着书本。他还把书籍本体从硬盒里拿出来,不过很快就失去兴趣似地放回原位。
接着他走近尸体,拿起散落在地板上的数册书籍。大部分书本都与从头部流出的血泊相互接触,不过连书本下面都染上血液的地方没有任何一处。
“看来在血液蔓延出来之前书本就已经散落在地了呢。”
“是的。”白户说。“大概是倒下之时碰落的吧。”
“原来如此。”
大步走回凶器那边之后,里染以前卫芭蕾舞般的动作重现被害者的动作。
“被害者站在这里,首先是右眼遭到第一击。然后在身体弯下来的时候从左边遭到第二击。鲜血飞溅到地板上,因被殴打的力道而以往右翻转身体的姿势倒退两、三步。想要撑住身体而伸出手结果碰到了书架。书本被推倒而散落在地,稍迟一会被害者也倒了下来。从头部流出的鲜血在地毯上蔓延开来。”
“然后再写上死前留言。”
警部接话道,不过里染无视了这句话在挂包前弯下身。他粗略地翻看装在里面的笔记本,手机也只是打开待机画面后就丢下,然后在皮革笔袋里翻找起来。
“呐,那孩子是什么人?”
梅头小声地向哥哥问道。
“姑且把他当作是搜查顾问吧。以收取报酬的形式对我们给予协力。”
“他有过实绩吗?”
“至今已经解决过两个事件。六月的体育馆事件,还有上个月的水族馆事件。”
“嘿欸。挺厉害的嘛。”
梅头的瞳孔闪耀着花季少女般的光辉。然后她又看向柚乃。
“那边的女孩子呢?”
“……是我妹妹。”
柚乃和梅头彼此凝视了一会,相对无言地点了点头。梅头又马上转身面向哥哥,
“为何令妹会在这里?”
“我倒是想问啊。”
“大哥。”
就在哥哥发出悲痛之声的时候,里染向他搭话道。他正要从尸体的裤袋里抽出美工刀。
“这把美工刀的尖端有些缺口啊。有在哪里找到碎片吗?”
“不,并没有找到……本来就是有缺口的吧?”
“刀刃上各处都长了铁锈,但只有缺口的断面没有。这就证明和空气还没有太长时间的接触。我想这大概是最近才破损的。”
他边淡然地说着边把美工刀放回裤袋。他带着苦恼的表情环视现场,如同在月台上等待电车的乘客一样,用鞋尖在地板上敲了三下。
“啊啊原来这样,是洗手间。”
“……洗手间?”
“您不知道吗刑警先生。就是便所。叫化妆室也可以。厕所,休息室,盥洗室,茅厕,随便怎么叫都可以。大哥,好像二楼也有洗手间对吧?”
“诶?啊啊。词典专柜的深处有个男女共用的单间。”
“已经调查过了吗?”
“我想搜查员应该已经检查过了,至少详细情况就还没……啊,等一下。”
里染边听着哥哥的回答边快步走了出去。哥哥也在他的身后追了上去,躲在哥哥身后的柚乃也必然会同行。
“里染同学,你要去洗手间吗?因为看到尸体而觉得不舒服之类的?”
“我是觉得不舒服但不是要去吐。”
“那是去干什么?”哥哥说。“是像水族馆的时候那样去找卫生纸吗。”
“不,这次找的是刀尖。”
“刀尖?美工刀的?”
回到过来时的通道,在楼梯前往右拐之后,便来到了新闻·词典的专区。左边墙壁的深处有扇挂着男女公用标志的洗手间拉门。
里染拉开门,走进里面。传感器作出反应自动点亮了灯光。是个没有窗户的宽阔单间。右侧有个合上盖子的西式便器和卫生纸座架。正面有个小小的洗面台,而且上面还贴有一张写着〈小心割手〉的纸张。看来是为了遮住镜子而贴上去的。
柚乃和哥哥在洗手间内环视。地面上铺着平坦的瓷砖,上面找不到一丝尘埃。
“刀尖在哪里?”
哥哥说道,不过里染并没作答,只是沉默地展开行动。他把脸挨近地面来回走动,打开便器的盖子,又从纸架上拉出卫生纸。转了一圈连洗面台都调查完毕之后,“猜错了吗。”才终于出声说道。
“你是认为刀尖藏在什么地方吗?”
“我是这么想的,不过好像搞错了呢。”
“我是不太明白不过浪费时间了啊。回去吧。”
“浪费时间什么的说得还真过分啊大哥。我已经算很有效率地……等一下。”
里染突然把鼻头凑近〈小心割手〉的贴纸上。
“有重贴过的痕迹。”
写着提醒语的纸张四角都用透明胶带固定起来,凑近一看之后,发现胶带边缘旁的墙壁颜色和周围相比有些微妙的差异。确实看起来像是被重新贴过的样子。
里染把手指放在胶带上,慎重地将贴纸剥了下来。被覆盖住的果然是面镜子。左侧有数条裂痕,看来是放任着会很危险所以职员们才贴上提醒的纸张。可是里染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注视着撕下来的胶带背侧。
贴在左下方的胶带背侧沾着一块三毫米左右的银色碎片。
“猜中了。”
里染满意地把碎片捏了起来,“请拿去鉴识。”交到哥哥手上。
“这个……难道就是美工刀的刀尖?”
“无论怎么想都是这样吧。话说大哥,这个洗手间就只有照明是传感式的吧。传感器在夜间也能正常运作吗?”
“不。传感器全部都与电子锁联动,闭馆后不会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