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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第二话相当优秀。那个远距离诡计在推理界可是史无前例啊。”.5

然后她取出手机,打开昨天镜华发来的邮件。

‘拜启 袴田柚乃学姐

这仍然残留着暑热的日子里,不知袴田学姐最近过得如何。愚兄是否有给您添麻烦呢。我这边最近都过着忙于帮助学生会成员的朋友干杂活的日子。自风丘的夏祭再会以来便久疏问候真的十分抱歉。那么今次发来联络是……’

接下来的也是拘谨的文章搭配可爱的图文字这样的冗长邮件内容,不过概括起来就是‘一起去喝杯茶如何?’。

镜华是里染相差两岁的妹妹,与废柴的哥哥不同是个相当有礼貌的女孩子(虽然有些奇怪的地方)。现在是初中三年生,就读位于邻镇的名门学校绯天学园。

虽然被她这么邀请是让人高兴的事,可是柚乃从昨天起就为如何回复而苦恼。不只是由于考试期间相当忙碌的原因,还因为即将面对和镜华单独交谈感到些许的不安。

这说不定会打破与香织之间的约定。

正好在一个月前,与镜华初次见面的时候。柚乃向她问起了一直都很在意的里染家庭情况。为何他不是在家里而是住在学校里面呢?得到的回答是‘被断绝了关系’。据说他被父亲断绝关系,而他本人也期望离开家里。因此没有居住的地方,所以才住在活动室里。她很想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于是便在翌日向和里染来往甚长的香织打听。

并且,被她阻止了。

“不要在他面前说这件事。”被她这么叮嘱。“也不要跟别人说。”被她这么恳求。那是不能触碰的话题,里染也不希望被人探究,这都能从她那张严肃的表情上痛彻地感受得到。

从那之后柚乃就一直把这件事埋在内心深处。

可是,如果和镜华见面的话自己很可能又会问起什么。很可能会背叛香织和里染他们想要隐瞒的心情。那是种负疚之情。

她按下回复键准备打些什么内容上去。打了一两行之后立刻又改变主意,结果还是放弃了。从昨天起就这样重复过许多次,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回复。关上手机之后柚乃抬头仰视天花板。带有铁锈的洒水装置和积满尘埃的荧光灯。单独一人仰视着的这副景象,让人感到有种难以相信这是平时和大家相互打闹的活动室那般的空虚感。

她想起曾几何时的某个疑问。水族馆的事件期间,以及风丘夏祭期间所在意的事。

里染的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到底映照着怎样的景色呢。会有自己能够知晓答案的一天到来吗——

吱。

伴随着咯吱声,房门被打开。走进来的人是佐川部长。

“咦,袴田?”

“您、您辛苦了。”

她站起来低头道。部长不知为何穿着的并非制服,而是部门活动中所穿的青色练习服。肌肤上的汗水闪耀着光亮。

“袴田也是来跑步?”

“不,我是来拿参考书……诶,佐川学姐去跑步了吗?”

“只是绕着学校跑了两圈。因为身体变迟钝了。”

部长边打开自己的置物柜边轻快地说道。

看来她是在考完试之后来活动室换了衣服,然后去做自我训练的样子。虽说是绕着学校不过风丘高校的占地非常宽广,一圈就将近一公里就是了。

“复习好了吗?”

“大致上已经复习过了,一直学习的话会让人透不过气来呢。”

柚乃像是虚脱似地重新坐回长椅上。她望着用毛巾擦着脖子的部长。纤细而紧致的双腿和练习服的短裤非常相配。尽管窗帘是拉上的,但汗水吸收了太阳,让肌肤有种炫目的感觉。

“真想变得像佐川学姐那样。”

柚乃出声说道。部长“诶?”地朝这边转过头。

“怎么了,突然间。”

“因为,学姐什么都做得到。一直勇往向前。”

“这算什么啊。”部长苦笑起来。“袴田才是勇往向前吧。”

“我才没有……”

别说是勇往向前,自己连前进的道路都看不到。

柚乃没再说下去,把头低了下来。部长把运动饮料放在嘴上,咕噜咕噜地动着喉咙喝了起来。感觉得到她正透过置物柜上的镜子看着这边的气息。

“有什么烦恼的事吗?”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了。”

“该怎么说呢……我想要了解某个人的事,打算要理解那个人,不过那个人大概不想被任何人认识自己,要是被我知道的话那个人应该会很生气……在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在说着的途中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想要说什么,于是就强行归纳起来。部长边换着制服边倾听这番话,她在让手穿过袖子时停住动作,把身体转向这边。

“也就是说,是要选择自己的心情还是对方的心情吗?”

“是、是的。”

呼,像是在沉思似地吐了口气之后,佐川部长坐到了柚乃的左侧。距离比起昨天在图书馆时还要近。她像是想要挨近过来一样,略微倾斜起身体。

两人的手臂,肩膀,头发静静地相互接触起来。

“袴田真是青春呢。”

柚乃侧目看着部长。她像是打盹似地脸带微笑,合上了眼睑。从还没别好纽扣的衬衣前襟中能窥见到她的匀称身体,两个膨胀的鼓起物之间带些淡淡的阴影,尽管慌张地移开了视线,不过那副光景还是深深地烙印在视网膜上。

“我在初中的时候,也曾经遇过这样的事。为该选择自己的心情,还是对方的心情而烦恼。”

“……学姐选了哪边呢?”

“对方的心情。”部长睁开眼睛,“不过,现在我就为此而相当后悔。”

“…………”

“啊,抱歉。会有汗味吧。”

部长慌张地从柚乃身上离开。她不觉得有汗味。闻到的是沐浴过太阳光的温暖肌肤上的余香。不过这种气味马上就被市售的止汗喷雾气味所取代。

“我认为袴田还是勇往向前就好了。”

部长边系着领结边说道。

“……如果,道路是错误的呢?”

“谁知道?”

“诶?”

“我担当不起那么大的责任。我可不是什么事都做得到的啊。”

像是自嘲般回答之后,部长又转过了头。那张在平时洋溢着领导气质的脸容上浮现出像是感到为难的表情。

“但是我不希望袴田变得像我那样别扭,我想说的就这些了。”

再见啰,补上这句话,换好衣服的部长离开了活动室。虽然打算要回以道别,不过房门很快就关上了。

柚乃呆呆地看着贴有练习表单的房门,接着像是想起来似地把视线转向部长坐过的左侧,然后又垂下了头。她边抚摸着左臂边在无人的活动室内辗转反思。

不久后她站起身来,打开手机。

2.在晴朗的日子前往图书馆

“你真的打算跟过来吗。”

走出正门的时候,里染以吃惊的语气问道。有纱紧抿着嘴唇,“嗯。”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事件的进展。要是会给你添麻烦的话我就不去好了。”

“不会,图书馆的常客代表能跟着去反而对我有帮助。那么说来,今天没骑自行车吗?”

“啊,因为今天是走路上学……总觉得,没有骑自行车的心情。”

真正的原因其实是每当跨上坐垫屁股都有种痒痒的感觉,不过她不想对造成这种情况的罪魁祸首说出口。

“那还真是健康啊。”

里染抒发着感想,往学校占地外踏出步伐。只是徒步上学就说是健康,真是个说话老气横秋的男人。

尽管放学后已经过去不少时间,但周围还是依稀有些正准备回家的学生,偶尔还传来今天考试的感想以及对明天所考的科目的抱怨。虽然事到如今才发现,似乎新闻部承诺会对成绩优秀的学生给予奖赏,因此二年生都相当有干劲。对考试给予奖赏可能是做得有些过火,不过因为上次考试出现作弊风波的缘故,总觉得二年级全体学生的学习动力都下降了。竟然能预料到这点设置了这种起爆剂,新闻部确实是干得相当出色。

“昨天警察有来你家吗?”

“来过了。是个叫仙堂的警部还有他的下属。我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都跟他们说了。”

“具体来说呢?要是还有我不知道的地方麻烦你详细告诉我。”

“大致上都是确认里染君所推测的事情……啊,不过,还被问到星期一遇上恭助哥时的事情。”

有纱说出了在事件发生之日的下午,在图书馆遇上恭助时的情形。如同往常那样谈起‘键之国星’的事情,以及在分别之际说了些什么。里染最为关心的是在跟有纱说话之前,恭助与久我山两人单独交谈的部分。

“恭助是‘可以拜托您想个办法吗’‘请务必要在今日内’这么说的是吗?”

“嗯。说是商量从书库出借书籍的事情。”

“并不只是打个招呼那么简单啊。”

里染愉快地扬起嘴角。

“你是怀疑久我山先生吗?不过,警部先生说不能凭死前留言妄下判断。”

“我又不是认为他是犯人。只是就算不是犯人,也未必和犯罪无关。”

侦探顾问似乎得到了什么答案的样子。

“其他还有什么吗?”

“其他……其实在刑警先生回去之后,发生过一件有点奇怪的事。”

她不觉得说出自己在家门外面见过桑岛法男会别人会相信。不过如果是里染的话,他肯定不会“是你看错了吧。”如此一笑置之的。他专心地倾听有纱的话,听完之后从裤袋里取出智能手机。

“这件事有对警察说过吗?”

“还没说。也许是我看错也说不定……。我应该说出来吗?”

“现在马上说。”

里染迅速地操作智能手机,似乎是在发邮件给刑警。

“如果不是我看错的话,那为什么我的住所会……”

“谁知道。不过根据警察的搜查,桑岛似乎利用图书馆的数据库详细调查过有着‘城峰’这个姓氏的客人。即使他知道你家的地址也并不奇怪。”

“地址……”

有纱环视周围。

在刚才谈话期间已经来到了车站前。交叉路上的人流比平日要多。正在等候的年轻人。从面包店出来的亲子。彩票销售点的阿姨。巴士站上的队列。走进车站的风丘学生们。那个脸颊上有火伤的男人,桑岛法男也许正从某处监视着自己——内心受这种妄想折磨,昨天的恐怖感又复苏了。双腿似乎都快瘫软下来。

“不用担心。”里染说。“今晚刑警们就会在你家附近监视的吧。要是能这样抓到桑岛的话警方也会高呼万岁呢。你不用在意,要不看书要不复习要不写作,照平时那样过就行了。”

“写、写作。”

有纱几乎没动嘴唇地反复念叨着这个词语。

“……我可能,再也不会写了。”

要好的表哥被杀害,自己写的小说被带走,这也许都和事件有关也说不定。在这种状况下,以这种心境,她无论如何都不认为能继续写出什么新的作品。不只是现在,大概以后都一直……。

不过也没关系。她并非认真地想要成为小说家。

有纱紧握着书包的肩带,边盯着着漆黑的柏油路面边行走起来。里染也像是察觉到她的心情那样背过了脸。

她在道口停住脚步。煽动起不安的警报机,电车通过的警笛声。扎起的头发随风摇摆。

走过车站对面就是萧条的商店街。唯一有活力的是坐在汉堡店露天席上的网球部部长以及二年生的女孩子。那么说来,在暑假结束时听到过他们开始交往的传闻来着。两人分享着大份的炸薯条,关系和睦地相互谈笑。

有纱偷看身旁的里染侧脸,不知为何突然想要弄好发型,她把手搭在自己的额发上。里染的行走速度比有纱稍微快点。有纱忽然想起那个叫袴田的一年级女生。看她和里染很亲密地说话的样子,他们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呢。

里染的黑色瞳孔转向有纱。

“‘键之国星’是怎样的故事。”

突然被他问到。

“你问是怎样……”

“记得你说是幻想系是吗。是以猫耳少女的视点用细腻的文笔描写人间的景象吗。”

“才、才不是啦。”

老实说,自己只是模仿大岛弓子的漫画而取的书名罢了。而且,

“不是幻想系,是推理系喔。”

被这么订正里染挑起单边的眉毛。

“昨天你说是幻想系的吧?”

“‘幻想系的推理’本来我是想要这么说的……可是因为你擅自推进了话题……”

他有点难为情的样子“啊,是吗。”只说了这么一句。

有纱在头脑中整理故事的内容,说起了自己作品的序曲。毕竟原稿都已经交给警察了,事到如今再来害羞也无济于事。

“有个叫键之国星的架空星球。那里的人严格遵守‘所有的出入口必须要上锁’这样的法律。不仅是自家的玄关,房间的门扉置物柜的柜门还有窗户全部都要上锁。每次开关都必须使用钥匙。于是,大家都是带着很大串的钥匙生活。”

“好像是个很难生活的星球啊。”

“嗯。所以,当然也有反对派……某日,古怪的王子命人在王宫造了个没有门锁的房间。王子说不需要过多的枷锁,在那个房间里开始了生活。不过几天后,他在那个房间里……”

“被杀了?”

“嗯。算是,密室杀人。”

“密室?房间不能上锁吧?”

“本应是这样的,可是不知为何房门和窗户都打不开。即使强行破门进入房间调查,也弄不明白到底是谁顶住了房门。于是便出现了说那是键之精灵捣鬼的人,之后便开始在城堡内寻找犯人,就是这样的故事……”

杀人者到底如何不留痕迹地封闭没有门锁的房门呢。

要如何解读满是门锁的国家这样的异质世界,以及虽然常见却能勾起兴趣的不可能状况——不过,这只是随自己所想。

虽然想要听听别人的意见,不过里染给出的唯一感想只是“真有北山猛邦的风格啊。”

“密室的话也就是说,重点是犯罪手法吗。”

“嗯、嗯。不过我不想把诡计都说出来。”

“我又不是想要你泄底。不过,是吗,推理么。”

里染抚着下巴,沉默地继续迈步行走。然后他又以像是沉浸在思考中的声音复述道。

“推理么……”

毕竟还是被称作公共设施,风丘图书馆如同往常那样开馆了。禁止进入的封锁带被取掉,看热闹的群众也都悄然远去。虽然有电视局的车辆停在停车场上,不过也只有一台而已。大概是被认定为普通事件吧。死前留言和伪造藏书的事情也还没在电视新闻上公布。

有纱在自动门前停下脚步,紧握着拳头仰望拱形的屋顶。进入久违三天的‘书本之馆’。跟表哥来玩过无数次的地方。跟他最后说话的地方。并且,也是他被杀的地方——要是说自己完全没有踌躇的话,那就是谎言。

可是,决定要来的人就是自己。

她跟在里染身后,往馆内踏出一步。自动门如同回应这份觉悟似地打开了。空气密度上升的那种感觉,比平时更强烈地击打在肌肤上。

馆内几乎没有使用者。虽然年轻的女性图书管理员·上桥光正坐在出借柜台上,不过她正看着电脑屏幕似乎没有发觉两人的样子。里染以如同散步般的样子往儿童区走去。

“你想干什么呢?”

“首先想听一下图书馆使用者代表的意见。把这里的图书管理员们都是怎样的人告诉我。就算是你主观的印象也无所谓。”

突然的无理要求让她感到动摇。不过,既然跟过来就想要帮得上忙。“呃……”有纱边思考着边说了起来。

“那,从馆长梨木女士说起……。梨木女士对返还日期之类的规定相当严厉,不过她也很会为使用者着想,像是学校的老师那样的人吧。她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左右,知识和经验都很丰富……。寺村先生是任职时间第二长的,大概有十五年吧。感觉是个对谁都很亲切的人,朗读会之类的活动好像大多都是寺村先生策划的。呃还有,正如外表那样他的力气很大,感觉在这方面也很靠得住吧。经常能看到他抱着许多书走来走去的样子。”

两人来到墙边的青鸟文库的书架前,慢慢地往里面走去。

“久我山先生是个安静的,有点捉摸不透的人。不过并不是性格阴沉,跟他说话还是会亲切地聆听的。特别是和恭助哥好像非常要好。啊,有一次他让我看过家人的照片。照片上的他被两个小女儿围在身边,脸上带着笑容。也许他在家里是位好父亲吧。”

“好像正在分居呢。”

“诶!?”

有纱停止了人物介绍。并不只是因为受到意想不到的订正,还因为穿越书架来到阅览区的里染做出了奇怪的行动。

他在房间的角落站住脚步,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弯下身,把从书包里取出的猪血倒了下来。他以倒胡椒粉一样的动作甩动着瓶子,同时慢慢地移动位置,总共移动三次。结果三团血块以横列的形状染在了地毯上。各个血块马上就渗入了纤维里,形成了直径一、二公分的红色圆圈。

“你、你在做什么?”

里染没有作答,摆弄起智能手机。好像是打开了秒表的样子。接着他把手指伸向左边的血迹,在上面轻轻地抹了抹。指尖染上了血污。

然后他用湿纸巾擦拭了手指。接着取出手帕,对中央的血迹重复刚才的动作两、三次。血迹被擦糊,虽然若干转移到手帕上,不过因为血液深深渗入地毯里所以赤色的浓度并没有变得稀薄。

里染接着把湿纸巾放在右边的血迹上,以同样的方式擦拭起来。血液虽然几乎都被擦掉,不过湿纸巾内的水分渗进了地毯,形成了黑色的污垢。

“弄、弄脏地毯会被骂的呀。”

里染还是没有反应,他拿着智能手机确认。秒表的计时正好过了六十秒。他再次把手指伸向左边的血迹,和最初同样轻轻地抹了抹。这次没沾上血液。他把手指放回血迹上,这次多花了点时间,用力地摩擦起来。于是手指沾上了血液。

又用湿纸巾把手指上的血擦掉之后,他扭开矿泉水的盖子。他以先前同样的动作甩着手腕,把水倒在三道血迹跟前的位置上。如同下起雨一样,大大小小的水滴染在地毯上。他马上用手帕擦拭这些水滴,水滴与血同样晕开,虽然多少有被擦拭掉,不过大部分都渗进了地毯里。

“……唔。”

仔细地观察过自己制造出的四种污迹之后,里染站了起来。好像是要回去大厅的样子。

“难道刚才的是实验?”

“是在那里吧。”

他说在那里,到底是哪里。

“那么,剩下的两个呢?”

“啊,嗯……那须先生是个开朗的人,不过也有些迷糊的地方吧。偶尔会犯错,被其他的图书管理员责骂。上桥小姐应该是我和最聊得来的人。很擅长制作绘图和贴纸,感觉是个可靠的大姐姐。跟她商量想要找的书不管要花几个小时都会帮忙找,她是真的很喜欢工作呢。”

“喜欢工作么。那就去找她吧。”

里染走在有纱前面,以像是决定好什么方针的口吻说道。

他经过无人的绘本区,这次径直朝出借柜台走去。可靠的大姐姐上桥光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啊啦。”地出声说道。

“有纱……你不要紧吧?”

与在学校里被弥生这样问的时候不同,这句‘不要紧吧’里面带有若干多余的感情。对遗族的同情。作为大人的礼仪。对事件的兴趣。以及些许的敌意——也许她已经听说过‘键之国星’的事情了吧。有纱实在无法回答,只是无言地点了点头。

可是里染并不在意这种气氛,

“倒是你才是不要紧吗。前天看你好像不舒服的样子。”

“嗯。我没什么……毕竟也不能一直消沉下去吧。”

“实在了不起。你在忙着吗?还是不忙?来跟我聊点家常吧。”

里染单手撑在柜台上,开始进行完全偏离普通定义的‘聊家常’。

“前天你是和那须先生一起进入图书馆的对吧。在早上七点半左右。”

“是的。在上班途中偶遇上早班的那须先生。”

“早班人员平时就是那个时间上班吗?”

“是啊。普通的图书管理员是八点半上班,不过早班的话要早一小时。”

“不过你在前天不是上早班吧。那为什么要这么早上班呢?”

“因为我忘了把修复好的‘人间临终图卷’放回书库……所以实在是很在意。结果那本书被用作凶器,别说是放回去现在连书都没了。”

“只是想要把一本书尽快放回书库。仅是如此就提早一个小时上班吗。真是伟大呀。可谓图书管理员的模范。值得学习。对吧?”

被他征求意见,有纱“嗯、嗯。”点了点头。

上桥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张开了嘴,里染间不容发地,

“说起来,你是戴眼镜的啊。”

“……看就知道吧。”

她像是觉得好笑地说道。

“一年到头都面对书本的话,视力还是会下降的。只有那须先生视力是正常的,其他的人不戴眼镜的话可能连30公分距离外的文字都看不清。”

“嗯,其他的人是吗。不过你的眼镜并没有度数。”

上桥惊讶地表情僵住,用手触碰自己的眼镜框。有纱不明其意,交互看着女性图书管理员以及面上浮现笑容的里染。……眼镜并没有度数?

“看就知道了啊。”里染说。“昨天在儿童区和各位见面的时候,我有观察过你们每一个人。戴着有度数眼镜的人看起来脸部会有些歪斜,凹凸的镜片会折射光线,隔着镜片看脸部轮廓会有些歪曲。正如你所说的,戴着度数很高的眼镜就会这样的吧。不过你的脸部轮廓完全没有歪曲。靠到这么近的距离确认也不见有歪斜的样子。换言之你的眼镜并没有度数。即是所谓的装饰眼镜。”

有纱目不转睛地望着上桥的脸。确实看起来镜片是没有度数的样子。不过她至今为止都没察觉到。

“以潮流感来说你的眼镜框也太朴素了,在工作中都一直戴着也有点奇怪呢。你知道你之所以戴眼镜,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有‘那种模样’,目的是将知性而凛然,喜欢书本的美女图书管理员这种印象深植于使用者和同事们的脑海里。”

他像是要看对方如何反应地中断了发言。

上桥摘掉了眼镜,冷眼盯着里染。没戴眼镜的她也很漂亮。

“明明只是个高中生,就这么性格乖僻呢。”

“正因为是高中生所以才性格乖僻嘛。”

“……确实,我的眼镜是没有度数。不过那又怎样了?戴装饰眼镜的人在世界上不知有多少。应该没理由会受到指责吧。”

“完全没错。不过根据发生的事件情况,也能有这样乖僻的思考方式。你给人的知性印象是计算过的演技。既然如此那你就可能并不是周围的人所想的那般热心工作。这样的话,发现尸体的那天早上你会比平时早上班,也许并不是为了把书籍放回书库。”

上桥脸上的血气尽失,像是感到羞耻似地满脸通红。在她准备又要开口时,寺村辉树从身后的房门走了出来,这次也无法如愿提出反驳。女性图书管理员气冲冲地离开座位,手上紧握着眼镜往房门里面走去了。就像是要逃离追责一样。

寺村目送着擦身而过的上桥离去,然后把目光转向这边。

“噢噢,是前天和刑警们一起的……而且连有纱也来了啊。”

高大的男人并没有和上桥那样说出‘要不要紧?’这种话来。他只是以怜恤般的目光安慰着有纱。

里染还是毫不在意地,

“寺村先生,您来得正好。我有两、三件事想要请教,可以吗?”

“可以啊。毕竟今天也没什么工作。”

寺村边打开复印机的盖子边允诺道。看来是在换墨水。

“那么说来前天还没发觉到,你平时经常都会来这里的吧。”

“您记得真清楚。”

“你是住在这附近吗?”

“算是租借了房间吧。”

礼貌性地回答完之后,里染切入了正题。

“关于发生事件的星期一那天,闭馆后各位图书管理员都开会到晚上八点对吧。那场会议是先前就预定下来的吗?”

“啊啊。因为规定每周星期一都举行例会。”

“是一直都是这么规定的吗。”

“是从两、三年前开始的惯例呢。”

“会议结束的时间大抵都是几点钟呢。”

“以往都是差不多八点吧。拜此所赐星期一总是会晚回家啊。”

“图书管理员也挺辛苦的啊。话说回来,要从书库取出书本的话,最短要用多少时间呢?”

“书库?唔……再怎么快要找出书本也要花十分钟啊。而且书库里面非常宽阔,要取出书籍还必须在出借票上签名,有很多手续要办挺麻烦的。你是想看书库里的书吗?”

“不,我不是要看书。”

“你的问题真是毫无脉络啊。”

“在我心中可没比这更有脉络的了,那么另一个问题。久我山先生在哪里呢?”

“……我想是在二楼。”

“十分感谢。”

稍施一礼之后,里染离开了柜台。

寺村推了推挂着链子的眼镜,以茫然的眼神目送他离去。

本以为他是要去二楼,没想到里染是回到儿童区那边去。追在身后的有纱也看不出他心中的脉络。

“里染君,你在调查什么呢。”

“各种事情。”

“各种事情……你刚才好像是用怀疑的语气跟上桥小姐说话呀。”

“不是‘好像’。”

里染简短地回答。实际上就是在怀疑的意思吗。

“不过,只是比平时早上班就被怀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只是在试探她而已。关于上桥的嫌疑还有更明确的证据。”

快步通过儿童区,两人回到了阅览区。里染在先前撒下的血液前停住脚步,取出智能手机确认秒表的时间。从启动起到现在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在地板上弯下身,跟十分钟前同样用手指大力抹擦左端的血迹。血液已经完全渗进地毯,手指上几乎没有沾上血。然后他又用手帕擦拭血液,不过血液也是没有沾染上来。

3.图书馆内乱

国内小说〈ま行〉的书架几乎没有呈现事件的影响。散落的书本被摆回书架,染上血液的地毯被替换掉,当然也没有尸体。不过放置在书架前的一扎花束,静静地诉说着这里曾有一名青年遭到杀害的事实。白色的百日草花束,花语是‘卓念亡友’。

可是有着浑浊瞳孔的侦探非但没有停在书架前,目光更没有投向地上的花束。就像是朝向前方的真实一样,他在书架之间迈进。

列侬先生也就是久我山卓正在二楼最深处的书架那里。他正和馆长梨木一起推着手提车,整理着历史书的专柜。看到里染和有纱走近,他们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最先开口的人是梨木。

“城峰有纱同学。”

“是、是的。”

“听说恭助君把你的小说混入图书馆的藏书里面是吧。而且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我在上午从刑警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责备之意。

“如果是从书库里带出书籍就算了,把不存在的书籍带进来真是前所未闻。你在暑假期间经常前来就是这个原因吧。你们两个肯定一直把没有察觉伪造藏书的我们当成笑柄对不对。”

“怎、怎么会……”

“而且这件事居然还跟事件有关……你真是会为我们找麻烦!”

歇斯底里地说完之后,梨木便快步地当场离去了。灰色的短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容,看起来就像真正的魔女一样。

有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当然她会生气是正常的,有纱很清楚有错的是自己和恭助。要是那本书和事件有关的话,制造出原因的就是恭助自己也说不定。只是听到一直仰慕的图书管理员说自己‘找麻烦’,让她感到绞心不已。

“抱歉啊。”她不知为何被久我山道歉了。

“因为梨木馆长有身为责任人的立场,这次的事件也劳了很多苦……其实我们谁都没有在意那本书的事。不然梨木馆长也不会为恭助君的死而卓念。献上花束的人也是她。”

“哎,她不在就正好了。”

事不关己地旁观的里染朝久我山走近一步。

“其实我有些秘密的话想跟久我山先生说。”

“秘密……是什么?”

“告诉城峰恭助夜间密码的人就是您对吧?”

听到这番唐突的指摘,让有纱把至今的困惑都忘掉地看着里染。他的语气就像跟朋友聊天般轻松,嘴角却没带着笑意。

久我山抱着从书架取下的书籍,站在里染面前。虽然他没有像上桥那样神色大变,但能从圆眼镜的深处看出他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

“我吗。为何?因为现场里有指示我的信息吗?”

“死前留言的事您已经知道了对吧。”

“今天从刑警先生那里听说了啊。不过我不是犯人。”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就是您把密码告诉他的。”

带有艺术家风貌的图书管理员语塞起来。

“就按顺序说明吧。恭助先生在闭馆后的图书馆里被杀害。那么不知道夜间密码的他是怎样进入馆内的呢?我最初以为是身在馆内的某人为他打开了门,或者是知道密码的某人和他一起进来的吧,不过这两个想法都是错的。指纹就是最好的证据。”

“就是输入密码的数字键盘保护盖啊。那个盖子上沾附着恭助先生的指纹。不过无论是馆内的某人为他开门,还是让一起来的某人输入密码,恭助都完全没有触碰数字键盘盖子的必要。既然盖子上沾上了他的指纹,那他就是单独来到无人的图书馆,亲自输入密码的才对。从事务室到自由阅览区的两道门都沾着恭助先生的指纹,而且上面没有犯人触摸过的迹象也正好证实了这一点。因为最早来的恭助先生打开了盖子和馆内的门扉之后并没关上,所以之后来的犯人才会没有触碰过那些地方。那么,如果恭助先生是独自来图书馆的话,那他为何会知道密码呢?”

里染滔滔不绝地说着,以挑拨的态度询问对方。列侬先生慢慢推了推眼镜。

“犯人啊。是犯人告诉恭助君密码,让他潜入了馆内的。”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肯定是心怀不轨吧。实际上他就是被杀了。”

久我山以冷静的声音说完之后,也许是想起要顾虑遗族的心情,有些尴尬地看着有纱。

“只不过,其实有目击证言。”

“目击证言?”

“恭助先生在星期一的晚上七点,曾经说过‘要去车站前’一度离开了家里。并且在七点过后,被人目击到他在车站南侧的道路上徘徊。很显然他是在寻找入侵图书馆的机会。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图书管理员的下班时间。知道夜间密码的人,包含被解雇的桑岛法男在内,都很清楚每周一要举行例会,图书管理员们要到晚上八点左右才会下班。如果那之中有谁想要诱导恭助先生潜入无人的图书馆,那就必定会指定八点以后的时间,而且为以防万一,还会明确地告诉他不到那个时间图书管理员是不会下班的才对。如果对方心怀不轨的话就更加会如此了。要是恭助先生在图书管理员下班前就潜入的话,那犯人的计划就被毁了。这么考虑的话,恭助先生会想在比晚上八点更早一小时的时候潜入图书馆是极为不自然的事。”

在身旁听着这番解说的有纱也理解了。虽然指纹和目击证言的事是现在才得知,不过如果是事实的话,恭助被谁叫出去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既然恭助先生不知道图书管理员的下班时间,而且还是独自侵入馆内的话,就代表他是靠自己调查到夜间密码,自主性地想要潜入图书馆的。虽说如此那可是只有图书管理员才知道,本来就很少有输入机会的夜间密码。难以认为能靠偷看之类的方式调查得到。他应该是从某人口中打探出来的。那么他是向谁打探呢?假如我是他的话,就会去请求和自己最亲近的人。也就是说——”

里染没有把话说透,只是指着眼前的男人。

久我山还是相当冷静。

“你在最后的关头,推理的精度下降了啊。确实恭助君可能是从谁口中打听出密码的。不过,仅凭如此就说是我的话……”

“‘请务必要在今日内’他似乎是说过这样的话是吧。”

“诶?”

“就是星期一下午发生的事啊。当时您在和恭助先生单独交谈。被他拜托了什么的您是‘我倒是没所谓……’如此答应的,接着恭助先生就说‘那么务必要在今日之内……’。之后被城峰同学问起谈话内容的时候,恭助先生是‘商量从书库出借书籍的事情’如此解释的。不过问题是在那之后。根据城峰同学的证言,恭助先生是和她一起上二楼,跟朋友明石先生闲聊了两、三句,之后就马上离开了图书馆。走上二楼,闲聊一会,离去——无论如何温吞这也是不用花五分钟就能完成的行动。也就是说恭助先生离开图书馆是在和你分别后的五分钟之后。不过据说从书库取出书籍最快也要花十分钟对吧。既然恭助先生是‘务必要在今日内’如此请求从书库取出书籍的话,没有收取那本书就回家完全就不合理。换言之,他就是对表妹撒谎了。他拜托你的并非书库的书籍,而是别有所求。”

被里染逼近之后,久我山终于露出狼狈的样子。有纱也因得知恭助的谎言而动摇。那个时候的解释是说谎——没错。确实如果他是要借书的话,那么早就回去实在太奇怪了。并且同时她也猛然醒悟。

正常来说,恭助没有会对自己撒谎的理由。

所以他是心怀愧疚之事。

历史书从久我山的手上滑落。书本发出沉闷的声音撞在地板上,滚到了里染的脚边。印着庄重字体的封面朝向上方。

图书管理员把背靠在身后的书架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虽然觉得迟早会被谁揭穿,不过没想到对方会是你。”

“可以认为您是承认了吗。”

“啊啊。告诉恭助君密码的人确实是我。……不对有纱,你别误会。正如他所说的,我只是被恭助君‘希望您能告诉我’如此请求而已。”

像是想要制止往后退的有纱一样,久我山如此诉说道。

“那是星期一下午的事情。我正在自由阅览区干活的时候,恭助君过来跟我搭话。他带着认真的表情,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想要使用辞典区的参考书来写报告,可是不巧现在有事赶不上在闭馆前回来。辞典区的书都是馆内专用又无法出借,要使用的书本量实在太多了。要是可以的话,能否让我在闭馆后进入图书馆呢。

“于是就告诉他了吗。居然被这么简单的手法欺骗了啊。”

“最初我当然是拒绝的。不过见他顽固地再三请求,似乎是相当重要的课题,我就觉得不忍心……就在我答应的时候,正好有纱也在那里。”

有纱想起来了。当时在交谈着些什么的两人。被自己搭话之后像是被吓到似地转过头来,慢了一拍才回答的恭助。像是考虑着什么的久我山。

他说的那句“非得在这里才行吗?”是问是否非得在闭馆后来图书馆才能完成课题的意思。“我倒是没关系……”则是他答应告知密码时说出的话。

“如果是其他使用者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告诉对方的。不过……”

“您是认为城峰恭助的话就可以信任。”

听到里染这么说,久我山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因为我觉得只要不擅自使用电脑和书库,只是进入自由阅览区就没关系吧。”

“那,对话结束之后呢?”

“我回到出借柜台之后,恭助君就从二楼下来了。于是我趁着办出借手续的机会,在借据背面用红笔写上密码,夹在书里交给了他。就是<按‘入’的按钮,251026>……那时我做梦都想不到,居然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您告诉了他密码的事情,有对其他人说过吗?”

“没对任何人说过。现在是初次对你们说啊。”

“为什么要隐瞒呢?”

有纱不禁问道。久我山像是难堪地移开视线,把头低了下来。

“泄漏密码让外人擅自进来,而且还牵扯上杀人事件,已经是充分的解雇理由了。我还有家人要照顾……”

以细小的声音解释的男人身上的神秘印象已经完全消失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远离尘世的图书管理员,而是为犯错而哀叹,为家人着想的弱小市民罢了。

“没事的久我山先生。我会替您对警察以外的人隐瞒这件事的。实际上,是谁告知密码不过是细微的问题罢了。比起谁是犯人的话。”

里染似乎要替对方保密的样子。久我山的表情越发扭曲,

“我、我不是犯人。”

“我也是相同想法。如果您是犯人的话,就不会对那个死前留言放任不管。以我来想犯人是……”

里染边说着边弯下身,打算捡起先前久我山弄掉的那本书而伸出手,

他突然停下动作。

就像是目击到哑剧一样,这段时间相当奇妙。里染维持弯曲膝盖用手触摸书本的姿势整个人定住,连眼睛都没眨。五秒过去,十秒过去,就在有纱和久我山开始相互以不安的视线对望之时,他终于站起了身。这次黑色瞳孔的焦点在有纱和久我山的脸之间往返。

“怎么了吗?”

“不……这个,还给您。请您努力工作。”

里染把书交给他之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回到通道上。

步伐摇晃不定,就像个梦游症患者一样。而且又听到他念叨着奇怪的话。

“对了。肯定没错……看漏了……血迹的证据也……可是嫌疑人……不对还没确定……不等到明天的话……”

“里染君,你没事吧?”

“诶?啊啊没事。没问题。我很好。”

跟他搭话之后,里染像是从梦中醒来似地回应道。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在教室里被弥生担心时的自己大概也是这副样子吧。

两人以比正常行走要慢的步调朝楼梯走去。

“那个,刚才久我山先生说的话……恭助哥想要知道密码是为了在晚上的图书馆里写报告吗。”

“确实恭助的挂包里装着笔记用具,不过现在大学还在放暑假吧?我不认为那篇报告必须要在当天写完才行。而且恭助对久我山的解释是‘因为有事而赶不及在闭馆前回来’。可是实际上,他只是回家看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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